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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下雨天 当天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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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空中的两滴雨在玻璃上缓缓靠近,终于碰在一起,融成更大的一滴。
又下雨了。
北海里的桂花开了一路,整条街香得发腻。余又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又扯了扯贴在脖子后的T恤领子。十七八岁的年纪,肩胛骨撑着湿透的薄衫,显出少年人特有的单薄轮廓。
他没有四处张望,定定地看着隔了一条街对面屋檐下的林森木。
遇见他是个意外,但没带伞不是,这是江城的第二场雨。
林森木套着件绿色雨衣,像个药罐子。拎着的透明塑料袋里兜着半个西瓜,指尖偶尔接住檐角漏下的一两滴雨水。在这喧闹的雨声里,他显得格外安静,就那么站着,望着檐外的雨帘出神,眼神空蒙蒙的,不知道是在看雨,还是在看雨里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下一阵斜风吹来,余又裹着细密的雨丝扑进檐下。
他走向林森木,却觉得离自己越来越近。呼吸好像顺畅了一些,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林森木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贴上斑驳的木门板。旧木头吸饱潮气后沉涩的味道漫出来,余又轻轻皱了皱鼻子。
"林森木,我没带伞。"雨点砸下来,余又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檐下的光线很暗,林森木的脸隐在阴影里,可那双眼睛却是亮的——不是亮,是润。像被这场雨洗过一样,黑沉沉的底色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光。
少见,又难得。
余又愣了一下。
"我也没带。"林森木说,"等吧,雨一会儿就停了。"他很隐蔽地、轻轻地看了余又一眼,又移开目光。
余又当然不会发现。
他从来都不会发现。
雨点砸进水洼,激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一个接着一个,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余又忍不住又看了林森木一眼。明明穿着雨衣,明明帽子里是干的,明明随时可以走进雨里,走得干干净净,一点都不会湿。
"你不先走吗?"余又问。
林森木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开口。周身的那种不自然从雨衣帽子的阴影里透出来。他顿了顿,声音闷在雨衣里,有点含糊:"我不急。"
说完又补了一句:"雨太大了,再等等。"
可他的雨衣明明是干的。
余又低下头,忍住没笑。
梧桐叶子被雨打得簌簌响,偶尔有积水从叶心倾下来,哗啦一声砸在地上。林森木往余又这边挪了挪,不动声色地,让溅起的水全落在自己身上。雨衣的下摆蹭到余又的手臂,凉凉的,软软的。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穿着雨衣,一个藏着伞,一起看着这场雨,一起等着它停。
林森木平时总是淡淡的眼睛,却好像落进了什么东西——是檐角漏下来的雨,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映着灰白的天,映着斜飞的雨,映着他自己的影子。
然后林森木眨了眨眼。
水汽散了。
雨停了。
“能不能去你家洗个澡啊,林森木?”余又得寸进尺,跃跃欲试。
“我会感冒的。”余又继续找补,嘴角压着一点笑意,和一点不好意思。
但林森木看见了。
被拒绝的话,会不会恼羞成怒,林森木这么想。
他忽然很想戳一下这个“纸老虎”,他冷硬开口,“不行。”
“我好冷。”余又还不死心。
“那好吧。”
门锁很轻的一声“咔哒”,像敲在耳膜上。
他等了两秒。林森木站在门边,没看他,也没有催他进来的意思。
余又忽然有点不高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
余又想皱眉,又五官互不相熟似的无意中撇起嘴,最终变成委屈巴巴的别扭模样。
房子旧旧小小,他一眼就能扫视完整个布局。
“你要哭了吗?”林森木不解。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诡异,余又立刻又板起脸。
“没有。走开。别看我。”他转过身,一副要背过全世界的架势,一边走一边脱掉湿透的短袖。
“浴室在右边。”林森木好脾气的跟在他后面,弯起腰一路捡起地上的衣服。
带着余又的体温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动作很轻,像在接什么易碎的东西。
浴室的门打开又关上,暖黄的灯光也被锁进里面,水声很快响起来。
他就站在那里,抱着那件衣服,沉默地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人的天然气味,是由基因决定的。
对气味的喜欢,是极少数的、无法被社会规训完全覆盖的本能诚实。
在时间里,它是通往过去的密道,在过去,他早已闻过好多次了。
苹果年幼时,还不是苹果,暮春的风刚刚吹落花瓣的那个清晨,余又闻起来天真又脆弱,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修剪自己一遍。
学会隐藏自己的那个晚上,是剪掉的第一根枝条。
林森木第一次看见余又,是在医院某个夏天午后。帘子微微鼓起来,他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背影缩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窗帘被攥出了很深的褶子,小小的一只手,怎么会这么大力气。
他蹲在帘子后面看了很久。后来他学着邻床大人的样子动作,轻轻拍了拍帘子,用他刚学会还不太熟练的语言系统说:"宝…宝,不哭。"
帘子那边抽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传来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嗯"。
林森木后知后觉意识到,那个小孩正在学会藏自己——学会把哭声压到最低,学会不让人发现,学会在害怕的时候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
学会隐藏自己的那个晚上,就是剪掉的第一根枝条。
很多年后林森木写"苹果"的时候,第一个落笔的就是这个画面。
苹果最坚硬的时期,还未成熟时的青涩、生涩、紧绷,是他的抵抗,是在保护那个正在生长的核。
林森木只记得那个巷子又脏又破,地面被雨水和年月磨得坑坑洼洼,两边是发霉长着青苔的老墙。
傍晚的光线斜着插进来,被切割成狭长的一条,浮尘在那光里没头没脑地乱撞。
余又顶着利落的寸头,挥出第一拳。
拳头带着力气砸过去,落在对方的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被打的人闷哼一声,身体往后一仰,后背重重撞上墙壁,青苔蹭了一校服。
他愣在原地。
不只是对“暴力画面”的惊讶,更是对自己所信奉的“世界运行方式”被瞬间颠覆的茫然。
但被打的那个人没倒,反猛地扑回来。
雨点似的砸出去,空气里全是拳头破风的“呼呼”声和□□碰撞的闷响。
他昔日的道德、忍耐、沉默在这一刻被真实的、原始的人类冲突猛然戳破。
余又松开揪着的衣领,往后退了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下嘴角,蹭上一道灰。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人,又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意识不到疼似的把那只磨破皮的手,悄悄插进了裤兜里。
毫无留恋转身,踩着嚣张但略显疲惫的步伐,向巷子另一头走远。
苹果最会伪装的时期,是他开始变红的时候。
朝阳的那一面红得鲜艳,热情的像准备好了面对世界。背阴的那一面却还是青的,还是硬的。
是现在。
镜子里的人挑了挑眉,湿漉漉的头发,被热气熏红的脸颊,还有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
余又小声对自己说:“清醒点。”
可那笑意还是从嘴角溜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他想起楼道里林森木不知所措的后脑勺。
热水哗哗地流。他把手心贴在镜子上,凉凉的,像是想给自己降降温。
降什么呢?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人一脸坦荡,半点心虚都没有。
对外显露的澄澈、张扬,是他最骄傲的作品。
屋子里很安静。
好吧,其实没那么安静。雨毫无章法地砸在窗户上,顺着锈迹蜿蜒下来,像一道一道没擦干净的眼泪。
刚洗完澡,余又那一头半干的卷毛没了白日里张牙舞爪的戾气,乖顺地贴在脸颊。
林森木愣了一下,目光在他发梢的水珠上停了两秒,又越过他走进浴室。接水,把衣服按进盆里,开始搓洗。
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水汽一氤氲,空气就静得发僵,静得有些尴尬。林森木搓衣服的动作很重,指腹几乎要把布料搓破,神情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洗衣服这一件事可做。
等等,那好像是自己的衣服。
余又不知道旁观别人干活会这么不自在,尤其是这个别人还是林森木,而被洗的,还是他那件沾了雨污的校服。
他摸了摸发烫的脖子,很有眼力见地帮林森木关掉快要溢水的龙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动作之前把肥皂盒毕恭毕敬地塞进他手里,像在献宝。
指尖不小心蹭过林森木的手背,他顿了一下,肥皂差点滑进水里。
余又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可再偏过头,又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木头脸。
"去坐着。很挤。"林森木说。
"我会洗衣服。"余又想争辩,伸手想去抢他手里的衣服。林森木手腕一抬就躲开了,水珠溅了他一脸。
"我知道。"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去吧。"
去就去。反正他最擅长坐着了。
余又没什么负罪感地挪到一边,半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都快看不清林森木了。他甩了甩头,水珠甩到林森木背上,对方也没回头,只是搓衣服的动作慢了半拍。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余又就坐在那儿,偏过一点头看林森木动作。他忘了刚才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跟过来的。
好像也没用什么理由,就是腿自己动的。
林森木的侧脸被水汽蒙着,睫毛上沾了点水珠,像落了层雾。余又的视线落在他忙碌的手上,恍惚间思绪忽然飘远。灯还亮着,暖黄的光落在他背上,旧回忆缠上心头,混着眼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困得人眼皮发沉。
看着看着,他竟靠着墙睡着了。
再醒过来时,天已经全黑了。这种近乎昏迷的睡法余又几乎从未有过,整个人骨头都软着,一点力气也提不起来。他盯着天花板,找了很久那个熟悉的黑点——竟然没有。
他猛地坐起身,林森木正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起来很累,支着脑袋,说不清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被子是林森木的,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余又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床上的。
林森木说,是他自己爬过去的。
余又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到底也没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