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妄幻蜃 妄幻蜃第一 ...
-
这天晚上,洛何为了尽力保持清醒,还拿出那块银色碎片努力解读上头那意味不明的花纹,可惜专业不对口,他看了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这一天上跳下窜地抓鬼实在太过消耗体力,他熬了一会便遭到席卷而来的睡意,上下眼皮分分合合了一阵子终于亲切会晤,他便攥着那枚银色碎片睡去了。
这一觉睡得十分的不安稳,漆黑的梦魇不住地撕咬着他。当睡梦中那柄红色的刀再次被强硬地递到他的手中时,洛何挣扎着从梦境逃离了。他睁开眼剧烈喘息着,头发从发根沾染上一层潮冷的湿气,他很快意识到鹞不在房间里,而房间门正半开着。
鹞不可能无故离开他的身边。
洛何赤着脚下了床,从房门向外看,外面黑得很不正常,即使是深夜,也不该浓稠得像是一片液态的墨。
“鹞?”他试探地喊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洛何有一种道不明的感觉,那一片黑色空间的最深处仿佛正在熊熊燃烧,灼得他双目生疼,但他就像是被磁石牵引着,无论如何也无法移开视线,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朝拜火光的蝇虫。
一颗赤色的星点从那黑色里炸开来,漆黑的空间忽然出现了丝丝裂缝,红光从那些缝里涌入,紧接着黑色如同皴裂的墙皮寸寸剥离,扑簌簌下落。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向外迈出了一步,身后的门瞬间被交织的黑或红吞没撕碎了,留下一片绝不该出现在此处的景象。他没能一下子适应这光,只能眯起眼查看周围他所处的地方。
这里是……!
洛何倏然睁大了眼,一时分不清让他想要流泪的是扑面而来的光或是别的什么。他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祠堂中心那个用于祭祀的高台,还有高台上那两个身着赤色祭服的身影。台下是一众无动于衷的看客,长着同一张麻木又苍白的脸。
这是他的记忆,没有人比目睹了一切惨剧的他更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洛何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妄幻蜃第一准则,往者无追,古为今鉴。”
洛何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鹞守在他的身边,神情是一贯的冷峻,但洛何能够轻易地感受到他身边极低的气压。
鹞注意到洛何醒来,身躯终于不再紧绷着,他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你……”
洛何埋进了他的怀里,双手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死死箍着他,同时,他也注意到……洛何在发抖。
鹞凶狠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名为窘迫的表情,他的手无措地悬在半空,迟迟不敢放下。
鹞轻轻触了触少年细软的发丝,感到了些许湿气,他努力放缓语调令其听起来不那么冷硬:“怎么了?”
洛何用力抱紧了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将脑海里那不欲再去回想的噩梦甩干净后,半晌才闷声冒出一句:“……我没事。”
那副景象,他差点就要信以为真了,幸好……
平静下来后,他才感到手心传来些微热意的刺痛感,他打开手心,那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泛着白的伤口,而那枚银色的碎片宛若饮饱了血的活物,身周的花纹随着呼吸鼓动。
鹞低下头看他:“是妄幻蜃。”
“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连洛何也没注意到自己的声音里藏着几分希冀。
“只有一片白色,它们很快就碎了。”
使魂没有生前的记忆,连妄幻蜃也无法唤醒。洛何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复,但他总归是不甘心。
不给他时间多想,屋外传来的一声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寂静。洛何心一沉,打开门冲了出去。
门外的屋子宛若一个凶杀案现场,一条蜿蜒的血痕从楼梯向上,拖拽至秦抒门前,扑面而来的甜腥气熏得人胃酸翻腾,几欲作呕。
另一边,江枫的房门也很快打开了。他看到眼前的这幕,脸上也出现了愕然的表情。至于鹤秋,吓得蹿到了半空,只敢附在江枫背后颤巍巍地露出半个脑袋。
当洛何去开秦抒的房门时,才发现那枚铃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房门的内侧转移到了外侧,房门上的禁制也仍是没有启动,仿佛在对他布置的陷阱进行无声的嘲笑。
房间里,那排脚印延伸到了她的床边,在床边脚印尽头的位置,有一摊红色的血迹,那样子就好像昨晚有一个浑身淌着血的人,在她毫无防备睡意正酣时,站在她的床头凝视了她一整夜,最终无声地融化成了一滩血水。
秦抒缩在房间一角离那摊血迹最远的地方,抱着膝发抖,两眼发直地盯着那摊血迹。江枫瞥了眼衣着单薄的秦抒,飞快地别开眼,脱了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洛何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些尚未完全干涸的红色粘稠液体,捻了捻。
还没等他得出个结论,这时,手机铃响了。
洛何转身接起来,电话另一头是青伊难掩疲惫的声音:“小少爷,给你查着了。是妄幻蜃的阵图。”
“果然。”
妄幻蜃,能根据阵魂的记忆与执念构建出一个虚幻的世界,组成妄幻蜃的每一处妄景都有阵魂的虚影镇守,但仅有阵魂执念最深的那一处才是阵魂的本体所在,是柳家给后辈历练时所用,只需推演还原出阵魂的执念所在,就可以离开幻境。如果没有置入阵魂,那么进入妄幻蜃的人本身就会成为阵魂,妄幻蜃将呈现进入者自身的记忆。
自从有歹人使用恶灵作为妄幻蜃的阵魂,并使那一年的柳家折损了三分之二的年轻后辈。柳家元气大伤后,妄幻蜃便从此被封禁了。
“你……已经遇上了?”
“嗯。”
“嚯,就凭你那半吊子的卜魂术,妄幻蜃居然困不住你?”青伊的语气听上去有些讶异。
“……不过是妄幻蜃的一枚碎片而已,或许是被我无意中开启了。”洛何没有反驳,他在卜魂术上的天分确实不高,他摸了摸手心那道泛白的伤口,“而且那上面附着的投影,已经不在了,我进入的是我的记忆。”
洛家的事,青伊多有耳闻,也大概能想象出洛何的妄幻蜃里是一番什么样的光景:“那你……”
洛何淡淡道:“往者无追,古为今鉴,我明白。”
妄幻蜃第一准则,往者无追,古为今鉴——不要妄图改变过去。破解自己的妄幻蜃,很简单,却也很难。什么也不做,或是说,什么也不能做。即使再一次目睹自己曾做过最后悔的抉择,也绝不能在妄景中尝试改变。否则,将招致极为严重的后果——在一次次地轮回重演中,最终流连于妄景成为景中的游魂或被欲望吞没成为痴傻的废人。
洛何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只是无法接受,那个人在自己面前再死去一次。
而若是要破解他人的妄景,其一,入阵者会得到一个在阵魂记忆中出现过的身份,推演出发生过的所有真相并原封不动地重演一遍,此法最为稳妥。但妄幻蜃内变数重重,很可能会随着阵魂的心意,出现众多杂糅的未在现实中真正发生过的场景,解法其二难度较高——给出一个阵魂满意的答案,至于如何判定满意,也仅有一个制约条件,那就是阵魂不能撒谎,徇私舞弊或公报私仇在妄幻蜃中都是不可取的。
妄幻蜃第二准则,死者诚心,不可违逆。
如果是妄幻蜃的话,也就能解释为什么白歌被驱灵之后载体却依然存在,在钟楼之上又为什么能造出那样的幻境,因为那根本就是妄幻蜃中的虚影,想必江枫也是触碰到了什么媒介才会陷入妄景的。
江枫将秦抒带离了房间。他本想让秦抒呆在看不到血迹的地方,但秦抒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她摇着头不住地重复:“我必须,我必须……”但问她要做什么,她又住了口,只是喘息着摇头。
江枫应了她的要求,带她循着血迹来到了一楼。
与二楼径直进入秦抒的房间的血迹不同的是,血迹几乎遍布了整个一楼,数道血痕交错纵横,显得凌乱无章。不仅仅是大厅,连厨房书房储物间这类房间都没有放过,此刻都房门大开着,地板上留下了几道血迹。
他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江枫粗略地查看了那些血迹,无论是柜子或是抽屉边上,都没有出现类似秦抒床边的那滩血泊,那个“人”甚至都没有打开过这些地方,也没有在这些房间里做过多的停留,他只是进入了这些房间,留下了一道血痕,又很快出去了。
或者他要找的不是小物件,而是只要打开房门就可以确认的东西……或者人?比如秦抒,又比如他和洛何?
他很快推翻了这个结论,毕竟在二楼那条血痕可是目标清晰地直奔秦抒地房间,完全没有在别处多做停留。
江枫思索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面前一扇紧闭的门上。
紧闭?
在一楼洞开的房间之中,这扇紧闭的房门显得格格不入。
他记得秦抒说过,她家里除了主卧副卧,还有三间客房,两间位于二楼,还有一间位于一楼。他面前的这间房间——他打开了房门确认后,果然如他所料——也是客房之一。
“老师,你发现了什么?”鹤秋跟在他后头,小心翼翼地从房门外往里张望。
第三间客房的地板很干净,有些落灰,但至少比起屋外那血迹斑驳的恐怖场景要干净多了。
可是为什么?
如果说,那个人没有进入二楼他们所在的房间是因为暂时不敢与他们正面对峙,但在一楼这间分明无人的客房,又是为什么没有被打开?还是说,他并不知道江枫等人的所在,只是单纯地避开了所有的客房?
江枫思考片刻回道:“这个人知道房间的布局,他应该对这里很熟悉。”
鹤秋一拍手:“熟悉?那这些痕迹的制造者就确凿无疑是白歌了!”
这样推论倒也没错,但江枫心中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那里……那里有脚印!”一边的秦抒忽然抓紧了江枫的衣角,指着一个角落说道。
江枫顺着她的指尖看去,在杂乱的血痕边上极不起眼的地方,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鞋印,而且这依稀可辨的花纹的前半部分,与江枫在窗台上见到的那个完全一致。
这几日在经历了超自然事件并亲眼见到了鬼魂之后,江枫在见到这些痕迹后总是下意识地将其与鬼祟作乱联系起来。这些血痕,就像是濒死的白歌拖着残躯在房间里四处搜寻秦抒的踪迹后所留下的。
但这个脚印的出现,将他从被框定的视域中解放了出来。现今他再看这些痕迹,脑中重构的,是一个人拖着渗血的布袋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人为地造出了这样一幅场景,而在拖行的中途,他的鞋底不慎染上了红色的液体,才会在血迹旁边留下一个脚印。
江枫把脚放在那个鞋印旁比了比,在心中再一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这些血痕的制造者,应该并非白歌。
鹤秋好奇地跟着这么做了之后,惊觉这个血脚印竟然比自己还要长出一小截,他装模作样地思考了片刻,正当江枫以为他会有什么高见时,鹤秋憋出一句:“这个白歌,脚还挺大。”
江枫深呼吸,用仅有的耐心解释道:“我见过白歌和秦抒的照片,她大概比秦抒高三四公分,在一米六八左右,正常情况下,一个一米六八的女生,是不会穿43码的鞋子的。”
鹤秋倒吸一口气:“所以白歌是个男生?!”
江枫:……没法沟通了。
“那可不是白歌的脚印。”两人身后传来洛何的声音,他边说边把沾了血的手往鹤秋脸上糊了一把。
鹤秋“嗷”地叫了一声,气愤道:“你干什么!”他忙用手背去擦脸,可擦了半天,也没擦掉什么东西,他想起了《蓝胡子》的故事中钥匙上擦不掉的血:“这血该不会有什么诅咒吧!”
“别擦了。”
鹤秋气结:“站着说话不腰疼,毁容的是我又不是你!”
“别擦了,你脸上什么也没有。”
“真的?”鹤秋抬起搓红的脸和泪汪汪的黑眼睛,冲着洛何瘪瘪嘴,“我不信你,你是小骗子!我要老师告诉我。老师,我还帅吗?”
“……帅。”在鹤秋的装可怜攻势下,江枫不得已说出了夸奖的话。
谁知鹤秋失望地“嘁”了一声,转头小声嘟囔道:“可惜不能让老师负责了。”
江枫:……不是,往你脸上抹血的是洛何为什么不让他负责?
洛何捻了捻指尖黑红色的血液:“别紧张,这是生血,也就是活着的生物体内的血液,与没有生命的死物不同,灵体是无法接触的,但里面所蕴涵的灵,一向是灵体的上佳补品。而灵体的血,或者说任何身体组织,本质上都是一种凝集的灵力,也就是被称为灵胶的物质,正常情况下只能够被灵体或者身怀灵力的人看到。”
“别一本正经地说着可怕的话啊。”鹤秋完全无法理解他所谓的“别紧张”从何而来,“你一说这是活物的血,反而更吓人了好吗?”
洛何鄙夷道:“这个出血量,应该不会是他自己的血,或许是他杀掉的动物,不,说虐杀比较恰当,其中深重的怨气熏得我快要吐了。”
鹤秋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遍布整个房子的血迹,说出了每个人的心声:“这个人……是变态吗?”
江枫问:“那他这么做的目的呢?”
“挑衅,威胁。”洛何狭长的眼眸闪过一道寒芒,“阵魂师在使用阵图之前,会用血液之类的贡品框定阵图生效的范围,这个范围包括了一个平面上的所有空间,我想这也是为什么他只在一楼留下这些痕迹的原因。这些血迹是再直白不过的预告函,他在对我们宣布他将会在这个房子里启用某一阵图,警告我们别再管这桩闲事。”
江枫提议:“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些血迹处理掉。”
“没用的。”洛何摇了摇头,“它已经接受了贡品,要想逃离这一阵图,除非我们永远地离开这里到达阵图无法生效的范围,或者,抓住启阵人。”
江枫眉头微蹙:“我们倒是可以逃离这个地方,可秦抒……”
秦抒低着头,不言语。
“怎么办呢?真叫人伤脑筋,阵法可不是我的长项,昨晚我和鹞误入了阵图残片,我差点永远留在那里。”洛何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我可没有义务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一个心怀死志的人。”
众人都沉默了,秦抒更是面色煞白。洛何如果出于自保撒手不管,那也是无法苛责的事。
“怎么了?都一副我要一走了之的样子。”他踱到秦抒面前,语气轻快,“喂,我问你,你想活下去吗?”
“我……”秦抒觉得自己应当是想死的,她必须为白歌的死赎罪,但此时她又迟疑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在少年的眼中看到了一片无比绚烂的金芒,一粒煌煌明星似乎透过那点金色落在了她枯竭空洞的躯壳中,复又将她点燃了。
她声音颤抖道:“我想。”
“再见到白歌你会怎么做呢?”
“问她有没有什么遗憾,有没有什么希望我代她完成的事,问她……”秦抒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这给了她些许勇气,她继续说下去,“……恨不恨我。”
洛何紧盯着她的双眼追问,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如果她说她恨你,希望你去陪她呢?”
“我……我会和她道歉,然后告诉她,我会连着她的份一起活下去。”
“很好。”洛何满意地轻笑道,“那我就当日行一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