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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诡谲 当年那个孩 ...

  •   云起缓步穿过棺木之间的空隙,走到梁尘身侧,抬声问道:“师尊,你看这石壁铭文,可有什么看法?”

      梁尘目光依旧落在满壁刻文之上,半晌才缓缓回神,语声平淡无波:“此阵在缓慢汲取这些人的精气,延缓他们的朽亡,以此长久维系阵力运转。”

      云起闻言一震,侧头看向周遭棺椁:“延缓朽亡?也就是说,他们并非一朝身死,是被阵法一点点耗去生机?”

      墨白也闻声望来,静静等候下文。

      梁尘视线扫过石室中央的圆台:“阵锁生机,此地时光流速与外界不同。肉身不会随岁月正常化为尘土,长久困在此间。”

      云起想起方才那句祈愿,低声喃喃:“难怪骸骨历经数百年依旧留存。他们被困在这里,生死都由阵法拘着。”

      云起垂眸思索片刻,慢慢将前因后果串在一起,抬眼开口。

      “我大概理清了。当年战事僵持,皇族强令这批人入阵,以此布下护城大阵。这大阵应当是靠改换周遭地形,以此守住城池。他们被送入阵中,立下告诫,忍苦守阵,不得怀怨。当年石室本无这些棺椁,是后世之人送来摆放于此。阵法持续汲取精气,延缓朽亡,长久维持阵力。”

      说完,云起抬眼看向身侧二人。

      墨白轻声开口:“那这阵法,会不会就是他们亲手刻下的?”

      云起微微一怔,顺着这话往下想:“有可能。他们连錾凿工具都带在身上,方能在石壁凿刻文字。若是单纯被抓来献祭,本不必携带刻凿器具。这么看来,这座护城大阵,多半是由他们亲手镌刻布设。”

      话音落时,一旁静立的梁尘神色微微一动。

      云起话音落下,眉头依旧微蹙,继续推敲:“只是还有一事未明,这些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能亲手凿刻这般繁复的护城大阵,绝非寻常百姓,定是手艺极高的手艺人。”

      墨白望着石壁上工整沉稳的刻文,神色十分凝重:“能被皇族征召,又精通凿石布阵,想来是供职于宫廷的工匠。”

      云起点头:“唯有皇宫匠作,才有本事修筑这般大阵,也随身常备錾凿。皇族命他们入阵,以自身生机维系阵法,改换地形护下城池。”

      云起目光重新落回石壁那句“一脉存则足矣,稚子留生”。

      “所有人舍身入阵,唯独留下了一个孩童活下去。”

      墨白的目光凝在石壁“一脉存则足矣,稚子留生”这行刻字上,面上依旧沉静,看不出半分异样,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收拢了一瞬,快得几乎无从察觉。

      心底翻涌的猜想一点点落定,九成的把握沉沉压下来。

      过往那些零散模糊的记忆碎片,在心底悄然浮动,他不动声色地将心绪敛住,没有流露分毫。

      他静静立着,安静听云起继续说话,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接话。

      云起兀自思索,念头忽然一跳,像是捕捉到了一条被遗忘的线索,到梁尘身旁低声开口:“我忽然记起,封九别曾经提过一句,墨白飞升之前,出身匠人世家。”

      话音轻轻落在石室里,灯花噼地一响,摇曳的火光扫过层层棺椁。

      梁尘闭眼:“嗯。”

      云起神色凝重的望向墨白。

      墨白站在原地,目光对上云起的视线,没有躲闪。

      云起道:“当年活下来的那个孩童……”

      墨白强掩住心中的波澜,却压不下颤抖的声音:“天下匠人众多。未必便是同源。”

      话音刚落,墨白自己便清楚,这句辩解太过苍白。

      空气仿佛停滞了一瞬,摇曳火光落在墨白脸上,将他眼底藏不住的震荡映得分明。

      云起望着他,方才悬在心里的猜测,此刻慢慢落了实。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墨白,语气放轻:“是么。”

      墨白微微偏过头,避开二人的视线,看向石壁上那一行刻字。

      他不必再多说什么,云起心里已然都明白了。

      真有这么巧?

      墨白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别提了。”

      云起把到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缓缓移开视线,不再盯着他。

      石室灯火轻轻晃动,在遍地棺椁上投下连绵不断的黑影。

      墨白独自静立许久,方才微微抬眼,目光落在石壁刻文上。

      突然墨白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向就近的棺椁。

      他上前,指尖抵住棺盖,微微发力,厚重木板被缓缓推开。

      火光探入棺内。

      里面静静卧着一具白骨。

      方才他们掀开的那一具,空空如也,此刻反差撞上来,几人都顿了顿,心底浮起几分讶异。

      云起眉头微蹙。

      墨白垂着眼,自顾自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方才一路从地底下来,所见尸骨,尚不足三十之数。”

      三人不再言语,分头将周遭棺椁逐一查验。有的棺内,白骨静静铺陈;有的却空空荡荡。

      云起凑近其中一具骸骨仔细打量,片刻后抬声:“这一具,少了一根腿骨。莫非曾有盗墓之人,取走了遗骨?”

      墨白缓步走至棺边,垂眸看向那残缺的白骨。

      火光落在他面上,情绪淡得像蒙了一层灰,麻木又平静。

      “这是我姨母。”

      “她生前配有木制义肢,年代太久,早已朽尽,没能留存下来。”

      这些都是墨白的家人……

      云起忽然道:“那那个拦路的棺材,莫非是为……墨白准备的?”

      墨白沉默片刻,忽然道:“不对。”

      “在棺材外的白骨数量不够,但加上已入棺的,好像多了。”

      云起和墨白于是马上挨个查看剩下的几副棺材,又发现了几具干尸。

      云起将前面发生的事与得到的线索联系在一起,道:“这些人死亡的时间不同,且时间间隔较大,说明他们进入的时间不同。既然距那一场战争已过去百年,那这期间必定有进入这片戈壁的行人,误入此阵,被困死在了这里。”

      墨白心情恢复得很快,道:“这些棺材总不能是这些后来者造的吧。”

      云起道:“即便他们有木材,建造了这些棺材,那也应当老旧破损,而这些棺材上连灰都没有。”

      众人瞬间警觉。

      连灰都没有……

      云起不知是不是自己看走了眼,墙上的两排火焰似乎停滞了一下。

      云起又盯,这次不仅火焰恢复了正常,凝视感也消失了。

      脑海中冒出一个猜想,又被云起压了下去。

      他没事来这里干甚?

      再说 ,要真是他,怎可能看着他在这里安稳地待这么久?

      墨白道:“眼下没有别的线索,假如说这些棺材是某个人方才才放在这里的,而那人还在这里没有离开,那也没什么,他又没伤害我们,我反倒要感谢他,让我的家人安息。”

      沉默良久的梁尘此时终于开口:“既然没什么了,那便破开阵法,随后离开吧。”

      云起:“哦哦哦。”

      梁尘难得严肃道:“解护城阵,需要布下此阵的人亲自毁掉。”

      墨白焦道:“那怎么办?”

      云起骄傲道:“我有办法。”

      展示人脉的时候到了!

      云起左摸摸右掏掏,最后掏出来一块缩小版骷髅头,在其余二人疑惑的目光中将骷髅头放到嘴边:“吴喑声吴喑声————”

      骷髅头传来声音:“怎么啦云起?”

      云起道:“急需枯骨生一用,麻烦啦。”

      吴喑声道:“你在哪里?”

      云起:“是一处戈壁,具体位置……”

      云起转头向墨白问道:“这是哪儿啊?”

      墨白答道:“西北无刹戈壁。”

      云起对骷髅头道:“西北无刹戈壁一处地宫,速来速来。”

      墨白道:“你不知道这是哪儿?”

      云起揣回骷髅头:“对啊。”

      墨白正色道:“这原是北凛国。”

      云起:“没听过。”

      墨白道:“……我以为你成仙之前住在这里,至少,至少在北凛国边境待过。不然……不然你怎会唤我阿白?”

      云起沉思:“说不定只是觉得你可爱,对你唤的爱称呢?”

      墨白显然有些失落,像是心中的希望和气焰全都暗淡了下去,愣在原地。

      云起也明白“阿白”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突然,三人身边凭空多出了两道人影。

      准确来说是一道,还有具骷髅。

      云起心想:还好来得及时,不然真不知该如何与墨白对话。

      云起攀住无吴喑声的肩膀,指着骷髅道:“这是枯骨生。”

      接着又道:“这位是吴喑声。”

      吴喑声眯起眼笑了笑。

      梁尘和墨白静静打量着这位周身气质不同寻常的人————身着白衣,衣裳因身形太瘦而显得宽大。

      墨色头发低低束起,倒像个马尾。

      肤色极白,但眉眼十分柔和,使得他看上去没那么骇人。

      墨白将云起拉到一旁,吴喑声也不在意。

      墨白道:“泠,这人为何来得如此之快?这白骨又是什么鬼?”

      云起理所当然道:“人家可是凡间奇人,自有自己的法子。”

      妖族的事情,跟他不好解释。

      云起道:“枯骨生,劳烦你让这些白骨重新活过来,让他们销毁护城阵。”

      骷髅点点头,一抬手,棺内匠人的白骨便重新拼接了起来,“唰唰”站起,纷纷捡起工具,踏出棺材,通道内的白骨也陆陆续续走了过来,开始对着阵法哐哐一阵乱凿。

      场景说不出来的诡异。

      其中一具白骨用仅有的一只腿一蹦一蹦的,枯骨生见状便上前去搀扶着她,让她坐到一边去。

      云起拉起吴喑声的手道:“你又跟着来了。手还是这么冰,回去叫林凊给你补补。”

      吴喑声笑道:“无聊嘛。林凊他最近挺忙的,我们那边出了一些事情。”

      他说话很轻,音色温软,只是内里气力单薄,不似常人饱满。

      云起道:“需要我和师尊帮忙吗?正好让师尊认识一下你们。”

      吴喑声道:“随你呀。”

      这时梁尘戳了戳云起,暗中打手势道:“云起,他究竟是谁?”

      无他,只因梁尘感知到吴喑声身上有一股异样的气息,不同于寻常怨气或煞气。

      气息清淡如凉雾,不带凶锋,只漫开沉沉绝望。

      不是归于尘土的死意,是活人长久浸在沉沦之中,将熄未熄的寂灭。

      梁尘辨不出这气息本源,只隐约察觉,这人曾亲身跨过生死一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诡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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