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雨后的两束花 “我自己生 ...
-
迫害人的流感一过,柳屏弃就离开了流城。没有立刻去找戎丕,而是片刻不停地去见另一个人。
深秋的雨凉而绵密,打在车顶和玻璃上,雨刷左右摆动,荡出一条条水痕。柳屏弃将雨刷档位提了一档,视线中两条黑杠节拍器似的加速打击着雨水。
汽车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只有左侧反向车道上偶尔出现几辆货车。
现在是早上六点多,工作日。柳屏弃提前处理完所有事务,向教授告了一天假,事由是给母亲扫墓。
柳译离世于初夏,今天显然也不是清明,似乎不是常规的、应去悼念的日子。
今天是柳译的生日。
向着从小生活的城市而去,到墓园外时雨正停。
柳屏弃下车,鼻息间浸润满湿润泥土的味道,头顶是澄净的蓝,他将手里的伞放回车上。
抱起副驾上的花束,背身合上车门;抬眼之际,却看到入园处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韩桔淮。
Omega瘦了许多,肩背薄得像纸,颈侧线条弦一样绷着,漂亮的大眼也因上了年岁而挂上鱼尾纹。
他的背挺得很直,头发剃短了些,衣服精致如旧,配饰戴得很少。
柳屏弃刚看见他,他也有所感应的瞧了过来。对方怔愣了下,而柳屏弃只是波澜不惊地点了个头。
奇怪吗?是挺奇怪的。
韩桔淮对柳译到底如何,他一点儿也清楚不了。
…
十七岁,柳屏弃随韩桔淮几人离开流城的第二天,他们出席了柳译的葬礼。
记得是个阴天,不相熟的人泪如落珠,而柳译的至亲只无声沉默。
柳译父母早死,至亲仅柳屏弃而已;如果能算上前夫,就再加一个人。
悼词、遗产,详细的记不清了,柳屏弃记得的是他和韩桔淮的对话——
舒星抱着一点点大的舒韩朝在室内哄睡,韩桔淮和柳屏弃在人散的差不多的墓碑旁伫立。
石碑上的人春风化雨地笑着,有一头自然卷的长发。
柳屏弃盯着她,缓缓蹲下身,伸手用指纹契合那雕刻的痕迹。
“爸,”他忽然喊韩桔淮,这个字一年多来头一次出口,已然过分生疏,“你难过吗。”
Omega似乎没回神,好半天才说:
“我?我难过什么。”
“有感情就会难过,你对妈没感情吗,一点也没吗。”
重有千斤的呼气声,风也僵滞下来。
柳屏弃一瞬间就想要个答案,“从来没有”也好,“有过一点”也好,他只想要一个定论。
韩桔淮的声音从风的裂隙里钻出来,只一句:
“我又不是牲畜。”
不是毫无悬念的表达。
柳屏弃眼眶兀的一酸,视线模糊了霎那,他飞快地眨了眨眼,不太合时宜地说:
“我记得妈总特别骄傲的和我炫耀你们当年同时告白的事。”
身后的Omega没了生气似的,丧失了动静。
“你们当时只有一套房的资产,还有房贷。她刚工作,工资很低,周末就抓紧加班,挣那50块的加班费。但月底会腾出一天和你约会,一年买了37种花,不过你最喜欢的是一盆小金桔的盆栽。”
少年alpha不消多看,墓园里多的是真真假假的花。但那盆他从未见过的盆栽,此刻却清晰无比的占据着脑海。
“她连手表都不喜欢戴,但你送的银戒指,她连洗澡都不摘。”柳屏弃继续说,心平气和的陈述语气,没有看韩桔淮一眼。
“她体检还弄丢了一次,”韩桔淮忽地接话了,声带如同被打开的腐朽铁锁,“回家怎么也找不到,着急忙慌地开车跑市医院去找……”
柳屏弃直接坐到了石面上,正对着烧到底的几柱红香。
有个埋了许久的问题,他很想问,又艰难着开不了口。
柳屏弃铺垫着:“既然她不在了,你们又确实有过感情……那么,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指缝嵌入极细小的沙粒,磨红了柳屏弃的指尖。
“——你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别人,抛下她。”
说出口后整个人都轻了起来了,他觉得也没什么好再回避的了。
转头看韩桔淮,却注视到一张猛地转到一侧的脸,神情也被躲避去。
能看到的,只有阻隔贴边暧昧未消的红。
谁留下的显而易见。
柳屏弃重重闭了闭眼。
“哼,我不只是一个丈夫,我还是一个父亲,一个职员,我也想更进一步,我也想将孩子托举得更高,有什么问题吗?”
韩桔淮将声音放得极冷,细听之下暗藏着微微的颤抖。
“如果里面还有我的因素,那我真是恶心坏了,”柳屏弃用气声托出这句话,又提高音量,“你的更进一步就非要这么做吗,我们的家庭条件不是越来越好了吗,从来都是普通偏上的……”
韩桔淮转回来头,下眼睑红艳艳的,但是没有眼泪:
“我能怎么做,我有什么能力?我没学历没文凭,纯靠社交场上的一张嘴,还有这副相貌。进公司都要靠她搭桥,靠我的人脉——”
“普通偏上又算得了什么?我这种贪心不足的人,我爱慕虚荣,我指望在这个有孩子的工薪家庭里奢侈吗?”
他毫不避讳自己的欲望,并试图以语速来增强说服力。
“所以你为了物质抛弃了感情,伤害你的妻子?”柳屏弃从地上站起来,比父亲足足高了一个头。
“感情算个屁……爱能当饭吃吗?年轻时尝个新鲜就行了……”
“那对舒星呢,你有感情吗?”
韩桔淮闻言“哼”了一声,这次没有迟疑:“他给我物质就够了,我不需要别的。”
透彻入骨髓的失望——
对于柳屏弃而言,这比听到韩桔淮更爱舒星、移情别恋还要心寒。韩桔淮既然对柳译有情,对舒星无情,为什么还要这样选择?简直颠覆了他的观念。
柳译是在离婚后心理状况陡然下滑,随之身体健康下降,加之生病而无人照应,可能还有精神上心如死灰,因而无声无息地离世的。
这样来看,堪称是被丈夫害死的。
柳屏弃为母亲感到一种度过远洋后丧尽所得、徒留疲惫的怅然,还是出发时信心满满,却惨遭落差的怅然。
“舒星家里的关系确保他肯定只升不降,本身条件又很好,”韩桔淮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给柳屏弃听,“能在你的学业和工作上帮到很多,还有小朝,你们以后可以相互照应……”
“就算你是为了我——”
柳屏弃掐断他的话——
“就算我能理解你作为一个父亲的心,我也不支持你身为一个丈夫的做派。”
韩桔淮变成了一尊纸雕,没有了一分血色,连发丝都在空中钉住了。
那两条修好的眉要拧不拧,要蹙不蹙,最后落在了一个无能表达的角度。
“我不需要舒星帮我任何,我的学业、工作都是我自己的事,”在Omega开口前,他一口气讲完道,“如果你说我要靠你们给钱,也不用担心,我把高三这一年读完我就自己解决,我不需要奢侈,我饿不死就行。我也相信我有手有脚的,就算没家底,只要肯干一定会越过越好。”
知道自己被儿子不耻了,韩桔淮脱力地恼怒着:
“你想的真理想化,你知道社会什么样吗——”
“我知道什么样也不影响我自己的态度,因为人要有追求,也要有原则。”
见韩桔淮又要说什么,他添上最后一句:“我妈教我的,虽然她没什么好下场,我会吸取她的教训。”
韩桔淮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阴云低低,像要压到地面上,可能快下阵雨了。
听了韩桔淮的答案,柳屏弃觉得自己对这个家更无期待了。当韩桔淮拽住最后一根稻草般问“你有什么要求,爸看看能不能满足你”时,他答:
“我自己生活后别再打扰我,就这一个要求。”
一滴豆大的水珠砸落,随即阵雨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韩桔淮紧紧盯住柳屏弃,抹了把脸,最后点点头,低着头转身往回走。
远处,撑着伞的舒星也向这边而来,接韩桔淮到自己身边的无雨之地。
柳屏弃还在原地,垂眸望向柳译的眼睛。
…
此后至今,就如父子二人那次所言,柳屏弃成年后独立出来,不再受韩桔淮的管束了。
而这个秋日的上午,人际鲜少的墓园外,那个曾说“感情算个屁”的Omega,正执着一小捧花束站着。
好像柳屏弃小时候翻的父母婚纱照相册里的最后一张,不过旁边少了一位笑语嫣嫣的女alpha。
还少了一身洁白的婚服。
憧憬的目光也再塞不进干涩的眼眶了。
柳屏弃走到门口时,韩桔淮都未动;他走进大门时,对方仍在原地。
“走吧,”柳屏弃回头对他说,从容冷静,还带着一丝礼貌的笑容,“去看她。”
韩桔淮头点得越来越低,一粒苦水滑到扬起的唇角,然后姗姗落在了新鲜花瓣上,看起来和晨露别无二致。
视线里,最后一朵云也飘走了,天色朗朗,柳屏弃没看到那滴泪,只是迎着风前行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