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藏于树》茗茵茵

9、分别 。

　　高三下学期，春天来得迟。
　　倒计时的牌子挂在了黑板右上角。红色的数字，每一天都在变小。
　　一模成绩出来了，林晓星的总分比上次低了三十几分，校排名掉了50名。
　　周末在家，她打开手机，看到叶述发来的消息：“哪科没考好？”
　　林晓星打字：“英语失误了。数学，物理也砸了。”
　　“明天我帮你看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叶述把她的数学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每道错题旁边标注了考点和对应的公式。他讲得很耐心，遇到她听不懂的地方就换个角度再讲一遍。
　　林晓星听着，手里的笔转了好几圈。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她忽然问。
　　叶述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
　　“你骗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林晓星没说话，低头看着卷子上那些红笔写的批注。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很工整，像是刻意写慢的。
　　“我觉得，”叶述说，“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
　　林晓星的眼眶忽然有点酸。她没抬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
　　“……知道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讲下一道题。
　　接着很快到了二模。
　　林晓星进步了。虽然不算多，但回到了原来的水平线上。
　　后来林晓星和叶述单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
　　路上说的话也不多。无非是“今天那道题你做出来了吗”“英语阅读好难”“回去早点睡”之类的。
　　林晓星觉得，哪怕不说话，只要他走在旁边，她就安心一些。
　　某个深夜，她在家复习，做到一道物理大题卡住了。她拍了照片发给叶述，配文：“救命。”
　　过了几分钟，他打来视频电话。
　　她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他的脸。他穿着灰色的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书桌前抬起头来。
　　“哪道题？”叶述问。
　　她把卷子举到摄像头前。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了一支笔，开始在草稿上演算。
　　“你看，这里先用动能定理……”
　　他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林晓星把手机靠在笔筒上，一边听一边记。讲到一半，她打了个哈欠。
　　叶述停下来。
　　“困了？”
　　“……有一点。”
　　“那先睡吧，明天我再跟你讲。”
　　“不行，这道题明天要交。”
　　叶述沉默了一下，然后林晓星听见他轻轻地哼了一段旋律。
　　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调子。林晓星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是某首老歌的副歌部分。
　　她听过这首歌，但想不起来名字了。
　　“你干嘛？”林晓星笑道。
　　“你不是困了吗，唱首歌给你提提神。”
　　“你唱得好难听。”其实还挺好听的。
　　“那你别听。”
　　她没挂断，继续听着。他哼了几句就停了，然后说：“好了，精神了没？继续讲题。”
　　“……嗯。”
　　她低下头，继续在草稿上演算。
　　*
　　志愿表发下来了。
　　那天晚上，林晓星坐在电脑前，对着那表格看了很久。她的分数够上北京一所普通一本，但专业不太理想。广州的中山大学她能选王牌专业，稳得多。
　　叶述想报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他的分数够了，但也不是百分百稳妥。
　　她在微信上问他：“你想好了？”
　　“嗯。”
　　“北航？”
　　“嗯。”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那我冲北京吧。”
　　他很快回：“别勉强。”
　　“可是……”
　　“你选你喜欢的学校和专业，不用为了我。”
　　林晓星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她想说她愿意为了他去北京，但她知道他会说什么。
　　她最后还是把广州的学校填在了第一志愿。
　　提交的那一刻，她盯着屏幕上的确认键，停了大概有五秒钟。
　　然后她点了下去。
　　高考前两天，学校放假了。
　　林晓星在家里复习，把错题本翻了一遍又一遍。晚上十点多，手机震了一下，是叶述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戴上耳机，点开。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别紧张。”
　　她回了一句：“你也是。”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不刺眼。
　　*
　　高考结束那晚，班级聚餐。
　　饭店里闹哄哄的，大家喝了点酒，林晓星坐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慢慢地喝。
　　中途她和叶述一前一后溜了出来。
　　河边有一条长椅，他们走过去坐下。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光，远处有桥，桥上亮着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然后叶述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靠近她。
　　她抬头。
　　叶述吻了她。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夏夜的潮气。
　　林晓星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喘不过气。
　　叶述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落在她的嘴唇上。
　　“林晓星。”
　　“嗯。”
　　“不管考到哪里，我们都好好的。”
　　她没有回答，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
　　*
　　七月多，出分了。
　　叶述够上了北航的分数线。林晓星的分数也能上北京的学校，但只能选普通一本，专业还不一定能挑。中大那边，她可以选最好的专业。
　　林晓星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两个人都沉默了很久。
　　“你去广州吧。”叶述先说。
　　“……”
　　“北京这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晓星握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段时间后，录取通知书到了。
　　叶述要去北京，林晓星要去广州。两个城市，相距约两千公里。
　　机场送别那天，她到得早，站在出发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叶述拖着箱子走过来。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背着双肩包。
　　他们面对面站着。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林晓星说。
　　“嗯。”
　　“少熬夜。”
　　“好。”
　　叶述看着她，忽然把箱子放开，走上前一步，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林晓星被他箍在怀里，闻到他衣服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林晓星把手绕到他背后，抓住了他卫衣的布料。
　　“对不起。”叶述说。
　　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林晓星摇了摇头，脸埋在他的胸口。
　　“不要说对不起。”
　　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广播响了，提醒乘客登机。
　　他松开她，弯腰拎起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了。”
　　“……嗯。”
　　叶述转身走向安检口。林晓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人群里。
　　林晓星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再也看不见他为止。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等我。”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眼眶热了，但她没让它流下来。
　　她想起初一那年，她在QQ上跟他开玩笑说“绝交了”，他当真了，把她删了。然后她慌慌张张地去加他。
　　现在，有些距离，不是一条验证消息就能跨过去的。
　　她收起手机，转身走出了机场大厅。
　　外面的天空很蓝，一架飞机正从头顶掠过，拖着长长的白色尾迹云。
　　不知道那是不是他坐的那一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