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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昔日仇人 ...

  •   酒楼雅间内外人声渐疏,午后日影西斜,落在长街的青石板,温煦绵长。

      明玥敛了席间羞赧情态,抬手理平襟上微褶皱,随尚青衡缓步走出酒楼。

      街面车马往来,市井烟火熙攘,铺户开张,行人从容,姑苏城一派安稳繁盛景象。

      二人并肩慢行,拟沿长街缓步归府。行至城郭主街要道处,前方骤然腾起一片嘈杂人声。

      沿街百姓驻足围立,两旁铺户伙计、挑担商贩、闲坐老者皆停了手头活计,纷纷探头朝着街心方向张望。

      市井议论层层叠起,目光汇向前路缓缓行来的囚车。

      尚青衡脚步微顿,侧身轻移半步,将明玥护于街边稳妥之处,抬眸朝前淡淡一望。

      明玥顺着众人视线望去,见一队持械官差列队在前,步履规整,神色肃然,中间押着一辆老旧木质囚车。

      囚车栅栏粗硬严实,车内锁着一名身着粗布罪衣的中年男子。

      那人发髻散乱坍塌,发丝黏着尘土汗渍,脸面枯槁灰青,往日为官的锦袍玉带、威仪气度丝毫无存,满身狼狈颓靡,垂肩塌背,毫无精气神。

      细辨眉眼轮廓,明玥心底微动,稳稳认出此人,正是当年经手明家旧案的赵推官。

      尚青衡低低开口:“此人往日在府衙执掌刑名,一生仕途,全系阉党扶持。往年阉党权倾朝野,朝中半数地方官员依附攀附,他借着顶层势力庇护,横行州县,无人敢查其私弊。”

      “近年朝廷大举清奸,逐年拔除阉党枝干,顶层靠山尽数倒台,朝中再无势力为其遮掩罪错。”

      明玥闻言默然,这数载以来,她从未有一日搁置旧案。

      自绣庄基业稳固,她便逐年搜集残证,寻访旧日衙役、亲历证人,整理篡改案宗底稿、受贿账目残痕、枉法断案凭据,逐年补齐完整证据链。

      每一次朝堂开审冤案,她皆准时递呈文书,逐层申诉,岁岁不曾间断。

      先前赵推官尚有朝堂权贵在暗中回护,压下州县核查,待阉党体系崩塌,庇护之力消解,她多年攒下的清晰证据链,方才尽数递入三司衙门,件件落地做实。

      一众陈年罪证摆列公堂,无人再敢徇私遮掩,赵推官历年贪赃枉法、收贿构陷、篡改案宗、残害士族的罪状,一一审定坐实。

      朝廷依律革除其官职品级,查抄宅邸田产、金银私藏,褫夺世代功名,判以流放极边荒寒之地,当庭定罪之后,令官差押解游街示众,以儆世人。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行至闹市正中。

      姑苏百姓皆知此人往年恶迹,当年明家蒙冤一事,城内老户多有耳闻,又兼他历年欺压市井、盘剥商户、徇私害民,众人积怨已久。

      此刻见罪官落网,百姓纷纷涌上街边,唾骂不止。

      “昔日为官不仁,拿着国法当私器,冤枉良善士族!”

      “年年借着公务盘剥百姓,收贿徇私,多少人家被他害得家破人散!”

      “往日有权势撑腰,横行无忌,如今靠山倒台,罪迹败露,也算苍天有眼!”

      ……

      怒骂声此起彼伏,街边众人纷纷俯身捡拾地面烂菜枯叶、变质臭蛋、灰土杂物,接连朝着囚车投掷而去。

      烂菜碎叶挂满木栏,臭蛋砸裂流淌,污浊浆液溅满赵推官的罪衣,腥秽之气四下漫开。

      人群之中一名布衣男子挤至前排,抬手脱下鞋履,拽下黑袜,将手中一双旧臭袜子掷向囚车,恰好挂在木栏边角,随风轻晃。

      旁侧一名闲汉见状失笑,高声打趣:“你怎的扔这个物件?莫不是暗中奖赏他?听闻往日官场酒局狎戏,偏有这类怪异玩闹,说不准此人素来偏爱这般怪癖游戏。”

      掷袜男子闻言,面露嫌恶惊惧,连连摆手,神色难堪。

      他素来厌弃自身旧物沾染旁人,更不愿此物落在罪囚身上,当即拨开人群,一路追随囚车而行,踮脚伸手,意欲取回挂在栏上的袜子。

      囚车缓缓前行,颠簸不止。

      赵推官原本垂首闷坐,神情颓丧死寂。半生仕途功名、家财权势一朝散尽,昔日呼风唤雨的光景成空,心底早已是麻木死寂。

      忽有一股浓烈秽臭随风飘入鼻息,层层浊气缠绕不散。

      他困顿失神之间,被这股异味勾动感官,下意识微微挪动身形,朝前微微探头,想要辨清臭味来源。

      微风一卷,腥臭浊气扑面而来,直钻口鼻脏腑。

      赵推官连日拘押牢狱,水米不进,心神俱溃,本就胸腹憋闷,脏腑虚弱,此刻受这恶臭强烈刺激,腹中翻搅不休。

      他俯身伏于囚车木栏之内,肩头剧烈起伏,当场剧烈呕吐起来。

      呕出腹中浊物,沾染衣襟前襟,污秽狼藉,模样狼狈不堪,引得街边百姓又是一阵高声嗤骂。

      那布衣男子一路追随囚车,奔走半条长街,数次伸手去勾栏上袜子,皆被囚车颠簸错开,始终没能取回。

      眼见囚车渐近城门口,官差步伐加快,距离愈远,袜子随风晃荡,终究无从摘取。

      布衣男子只得驻足止步,望着远去的囚车摇头轻叹。

      “终究是追不回了,倒是便宜了这作恶的赃官。”

      片刻之后,围观人群渐渐有了散意,喧闹声势回落。

      沿街百姓仍在低声议论,句句皆是愤慨,人人面露快意,憎恶贪官恶吏欺压民生。

      尚青衡垂眸细观身侧明玥神色,见她立在街边,身姿端稳,眉目平静。

      寻常人遭遇灭门构陷之仇,见始作俑者落得这般狼狈凄惨下场,定然心绪翻涌,或怨怼宣泄,或心生快意,她却始终神色淡然,心境安稳无波。

      尚青衡低声开口:“此人能有今日结局,一半是积恶深重,一半是你数年坚持。若无你经年取证申诉、层层递状、年年不辍,他借着旧年势力余荫,未必能这般利落伏法。”

      明玥目光落于囚车远去的城巷方向,“数载蛰伏,步步筹谋,我所求从来只是阖族清白,并非一人之成败落魄。”

      尚青衡缓声再问:“陈年积怨一朝得偿,你心中竟无丝毫释然畅快?”

      明玥轻轻摇头,舒展眉眼,化开心底郁结。

      过往数载,她孤身撑家,日夜翻查旧案,寻访故人证物,奔走各级官署,忍冷眼、受非议、避构陷、渡危局。

      彼时朝堂尚未肃清阉党,余势盘根错节,每一次申诉皆受阻拦,每一次取证皆有险阻,数次状书被压、证词被截、证人被胁。

      她硬生生熬过年年阻滞,补全所有残缺证据,守到奸邪势败、朝纲清明,方才换来今日公道落地。

      昔日年少家破,亲族流离,她孤身立世,日夜被冤案枷锁困住,心中执念深重,时常辗转难眠,耿耿于怀不公世道、小人恶行。

      彼时心底确实困于仇怨,执着对错输赢,盼着作恶之人伏法认错。

      可历经数年风雨磨砺,立业兴商,执掌江南织造风气,周旋朝堂规制,眼界格局早已不复当年。

      她早已跳出私人恩怨的桎梏,懂得世道运转自有法度,朝堂清明自有律法评判,无需自身沉溺嗔念。

      明玥望着空阔长街,“往年年少孤弱,无依无靠,眼见阖家蒙冤,满心皆是不甘郁结。”

      “久而久之,便将仇恨缚于自身,步步前行皆被怨怼牵绊。如今年岁渐长,历经浮沉,方知人活一世,当向前立身立业,而非困于过往阴霾。”

      明玥平和通透说道:“他身居公职,贪赃枉法,祸乱公堂,残害忠良,所受刑罚,是国法严明所致,是他自身恶行积累而成,与我私人恩怨无涉。我今日心安,是公道得显,法理昭彰,并非仇敌落魄。”

      数年执念,一朝尽散。

      从前压在心头的沉重大石,随赵推官失势倒台、伏法流放、陈年旧案尘埃落定,落地无痕。

      明玥不再纠结旧日伤害,牵绊昔年对错,放下盘踞心底数载的仇恨执念。

      往后余生,再无旧怨枷锁缠身,只需坦荡前路。

      良久,明玥轻叹一声:“善恶自有轮回,作恶害人,终究难逃最终结局。”

      尚青衡眸中含着温软赞许,轻声言道:“你心境愈发通透豁达,世间大多人放不下陈年私怨,执念报复痛快,你独能守本心、远嗔念,只循公道,不困私情。”

      明玥转头看向他,眉眼温润从容,“身居俗世,浮沉难免。一时奸邪当道,一时晦暗蒙尘,皆是世道寻常。执念仇恨,便是自我桎梏。放下过往,方能从容立身,安稳前行。”

      如今她掌江南织造商事,护万千匠人生计,兴一方市井繁盛,手中有济世之力,心中有立身之本。

      至于眼界胸怀,早已容纳四方民生,不再囿于一户一家的旧日冤屈。

      “奸邪伏法,是朝堂清明。冤案将雪,是法理公允。”明玥轻声续道,“我数年坚守,所求不过公道二字。如今心愿渐成,旧怨消散,再无是非牵绊。”

      尚青衡缓步伴她继续前行,街风轻柔拂过二人衣襟。

      “你挣脱桎梏,放下执念,往后前路再无阴霾,尽是清朗坦途。”

      明玥颔首,步履愈发轻盈松弛。回想昔年阖家倾覆,天地无依,到此绝境,再看如今商事兴盛、冤案将白、心意有人相守,换却光景,心底澄澈安然。

      数年隐忍砥砺,数载初心坚守,她凭自身立身,凭公道立身,终等来了恶有恶报、天道昭彰。

      从前寒凉郁结、爱恨牵绊,随风散去。人心安稳,心境豁达。

      长街暮色温柔,烟火安然。

      二人并肩慢行,周遭市井人声缓缓归静,步步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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