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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 111 章 旧梦惊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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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山狭道血战平息,凶徒伏法,前路杀机清零。
明氏族人整顿行装,车马缓辔徐行,漫漫归乡路途,再无奔波惶迫之态。
一路山川沉静,风色温平,众人经此浴血劫难,心神皆敛,行路起居愈发安稳沉静。
姑苏明府庭院清静,连日紧绷的值守氛围松弛下来。
檐下风铃轻寂,阶前花木安然,府中下人各司常役。
午后天光和煦,廊下光影悠长。
明瑛方才结束塾中课业,自外院缓步归来。
年少稚颜尚带书卷清气,一身素色常裙,步履轻缓,沿廊柱缓步绕行,打算先回偏房休憩。
彼时尚青衡派驻府中留守的暗卫,已核实前路最终战况,整理妥帖讯息,缓步入内回禀。
暗卫立于庭院阶下,垂首恭声回话:“姑娘,前路战报已定。狭道伏击尽数肃清,主犯羁押待审,随行族人无一人重伤殒命,老爷、二位公子安然无恙。”
“护卫伤亡已清点安置,沿途隐患尽数排查,车队安稳赶路,归程顺遂无虞。”
明玥静坐廊下木榻,闻言颔首,眉目之间紧绷多日的沉色稍稍缓和。
连日悬心千里归途,昼夜难安,食寝不宁,此刻听闻族人平安、祸乱尽消,明玥高悬多日的心绪终于落地。
明玥抬手轻缓舒肩,指尖拂过袖口素色纹理,“辛苦你连日值守传讯,往复奔波。下去歇息片刻吧。”
暗卫躬身应诺,退身离去。
这一席问答落于廊柱之后的明瑛耳中,她脚步顿住,身形隐于朱红廊柱阴影之内。
方才听闻血战伏击、山道厮杀,她心底兀自揪紧,面色发白,待听见父兄安然,紧绷的小脸方才舒缓。
明瑛立在柱后,未急于走出,悄悄望着廊中端坐的姐姐。
她见明玥静坐无言,神色淡浅,全是一番劫后余寂的沉静,明瑛知晓姐姐连日忧思耗神,心底定然积了诸多郁结。
庭院之内归于静谧,四下无人惊扰。
天光温淡,落影疏浅,周遭安然平和。
明玥静坐不动,身姿端稳,双目轻阖,徐徐平复胸中残留的惊悸与焦灼。
数日之间,杀机迭起,阴谋环生,盘龙山路死局在先,狭道亡命截杀在后,一场场猝不及防的祸乱,一次次生死咫尺的危机,压在心头。
直至此刻,尘埃落定,她方有余暇静坐自省,回望半生行迹。
她年少之时,长于世家深宅,自幼听闻的皆是门第荣光、家业兴衰,眼见的皆是锦绣楼台、仕族风雅。
彼时心性尚浅,眼界皆拘于世俗规制,一心艳羡世家鼎盛风光,执着门第尊卑、名利声势。
年少岁月里,她常与白时熙相交往来,学堂诗酒酬和,笔墨相酬。
彼时心性懵懂纯粹,误将浮面风雅当作情深,视朝夕文会、吟诗作对为平生至幸。
一腔少女心绪系于浅薄情致,满心期许顺遂良缘、世家联姻,以为这般光景便是人生圆满。
彼时的她,步步筹谋,日日精进,打理家事,研习商道,苦心维系门庭声名,竭力追逐家业繁盛。
心心念念皆是重振明氏荣光,挽回家族颓势,博取世俗推崇的安稳与繁华。
为着心中执念,她隐忍蛰伏,步步谨慎,熬过家族蒙冤的低谷,扛过阖族流离的风雨,岁岁兢兢。
数年奔波砥砺,几番生死沉浮,如今回头望去,年少所求,已然落定。
陈年冤案昭雪,朝堂定论公允,洗去明氏污名。
昔日被抄产业、桑田织造园归还,家业根基复归完整,府中仓廪充盈,产业有序运转,较之从前更显规整兴盛。
离散数载的父兄族人安然归途,骨肉至亲即将团聚膝下,经年别离的苦楚即将消解。
少时日夜追逐的门第鼎盛、家业荣华、名分清誉,无一缺漏,悉数得偿。
可静坐庭中,细数所得,心底却无预想中的狂喜与圆满,反倒生出一片空落沉寂。
夙愿逐一落地,执念成真,胸中积攒多年的期许,并未生出充盈之感。
明玥默然垂眸,视线落于阶前浅草,神色清淡疏寂。
历经数载人心叵测、权谋争斗,看过奸人不择手段的阴狠,见过生死转瞬的无常,见过忠仆浴血殉身的悲壮,也见过风波迭起的寒凉。
世俗追捧的锦绣荣华、浮名虚利,层层剥开光鲜外皮,显露出最是虚无的本相。
年少执着的风月文情、诗酒知己,如今回望,不过是深宅闲时的浅薄消遣。
昔日与白时熙朝夕酬唱的光景,看似清雅脱俗,其实皆是浮面相交,缺少风雨并肩,患难相守的真切。
当年满心惦念的懵懂情分,执着数年不肯放下的执念,如今看来,不过是年少眼界狭隘,误把浮华当真心。
反倒是那些不曾刻意追逐的日常,岁岁朝夕,默然相伴,于风波之中愈发清晰真切。
尚青衡经年不变的暗中照拂,于她低谷困顿之时默默兜底,于她前路危难之时倾力驰援。
每逢祸乱将至,尚青衡缜密排布讯息防务;每逢生死危局,他不惧凶险亲赴战场;每逢她心神紧绷焦灼难安,他默然相伴左右,替她分压解忧,稳住内外大局。
无关年少风月的旖旎辞章,无需世俗标榜的锦绣虚名,岁岁安稳相守,事事尽心成全,危难挺身而出,日常温润妥帖。
生死风波历尽,明玥方才彻悟,半生追逐的浮华泡影,抵不过寻常岁月的温情相伴。
明玥静坐良久,庭院风过无声,心绪澄澈通透。
多年根植心底的信念与执念,这一刻缓缓碎裂消散。
年少奉为毕生所求的世俗荣光、诗酒情致、门第繁华,褪去光环,再无牵绊人心的力量。
明玥唇齿轻启:“我曾倾尽一生追逐繁华,到头来才懂皆是虚妄旧梦。”
廊柱之后的明瑛听得真切,终于轻抬脚步,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她行至木榻旁,侧身坐下,伸指轻轻覆上明玥微凉的手背,指尖柔软温暖。
明瑛抬眸望着明玥清寂的眉眼,“爹和兄长都安然无恙,便安好。我那未来的姐夫人还不错。”
一句浅淡打趣,消解了院中沉郁气氛。
明玥闻声回神,侧首看向身旁小妹,眼底沉寂稍稍散去,唇角微微微动。
“你日日在塾中读书,年纪尚轻,怎也学来旁人调笑的口舌。”
明瑛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神色认真几分,“虽是读书度日,却也听闻世间诸事。从前只知姐姐一心打理家业,重整门庭,日日劳心费神。”
“我见你从前爱读诗文,喜交雅士,总以为你所求的是盛名风雅。如今几番风波走过,我方才懂得,从前诸多光景,皆是浮皮潦草。”
她稍稍停顿,又道:“此番前路遇袭,凶险至极,若非尚公子连夜调度,亲赴驰援,战局未必能这般快平定。”
“他于我家危难之际屡次倾力相助,不求回报,不问声名,这般心性,远比那些空谈风雅,虚论情谊的世人靠谱得多。”
明玥静静听着小妹言语,眼底清寂渐柔,轻轻颔首。
明瑛又道:“年少之时,我总以为世家显赫、诗文传世、名声在外,便是人生极好的归宿。”
“见姐姐苦心重振家业,我亦心生艳羡,只道来日重振门楣,阖家荣光,便是圆满。”
“如今冤案已雪,家业已复,亲人将归,夙愿皆成,姐姐神色却并无欢悦。”
明玥轻声叹息:“从前执念太深,事事向外求索。追门第,追声名,追旁人眼中的圆满风光。耗尽数年心力,熬过离散苦楚,扛过风波磨难,待到所求皆得,方知心底空空。”
明瑛眸光澄澈,望着院中花木,“世人皆逐繁华,慕虚名,贪盛景,大抵皆是年少看不破。”
“轰轰烈烈的风光易得,岁岁安稳的相伴难求。寻常人家求阖家无虞,咱们历经离散祸乱,更该懂得安稳可贵。”
明玥抬眸望向天际流云,“正是这个道理,半生奔波,半生筹谋,皆系于外物浮名。”
“如今勘破,浮华皆是虚妄,执念消解。往后不必再为虚名劳形,不必再为世俗规制束缚本心。”
明瑛握紧她的手,眉眼温软,“阿姐能想通透,便是最好。往后父兄归府,家业安稳,姐妹相守,岁月清平,足矣。”
明玥轻笑道:“你这般年纪,便已看透,着实厉害。”
姐妹二人静坐廊下,轻声闲谈,句句平缓,将半生执念、半生通透缓缓道尽。
院中风光如常,花木安然,光影疏疏浅浅。
从前为了家族荣光,明玥步步隐忍克制,事事权衡利弊,舍弃无数寻常安稳,熬过无数孤苦日夜。
为了年少懵懂情念,她心存牵绊,暗自纠结,执着于一场本就虚妄的缘分。为了世俗名利,她奔波劳碌,殚精竭虑,将半生光阴耗在浮名虚利之上。
如今冤案得雪,家业重兴,亲人将归,夙愿全圆。
半生求索成真,心底执念轰然崩塌。
过往孜孜不倦追逐的一切,终究抵不过危难之时的并肩相守,寻常时日的安稳温情。
数年风雨淬炼,一场场生死勘破,终是褪去年少浮躁,洗净俗世执念。
府中光阴安然,庭前花木如故。
从前眼底万般锦绣风光,此刻看来皆是寻常景致。
明玥心中再无狂热追逐,痴念牵绊。
世俗浮华终是泡影,功名利禄皆是云烟。
人生珍贵处,并不止外人艳羡的鼎盛荣光,风雨中,有人能并肩,危难关头,有人可相守,阖家安稳,岁月无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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