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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故人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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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轻笼姑苏城,整座城池浸在橘红落霞里。
明府深院铺开一派世家鼎盛气象,雕梁木构描彩,经年风雨不曾褪尽温润光泽。
自冤案昭雪,从前抄没的桑田、织造坊、沿街铺面早已归还,府内亭台楼阁逐一修缮翻新,器物补足置换,仆妇家丁各司其职,往来行礼有度。
数年流离漂泊的苦楚终将翻篇,这座传承数代的明家宅院,重归雍容安稳,一砖一瓦沉淀着世家独有的沉静华贵。
晚风穿廊而过,檐下铜铃轻轻震颤,细碎声响慢悠悠散在庭院各处。
明玥倚坐梨花木榻,一身月白素罗长裙,指尖掀动案头一卷杂记,眉眼松弛平缓。
前路狭道血战尘埃落定,父兄归乡车队日渐靠近姑苏,卸下连日悬在心头的千斤重担,她周身气韵皆是安然恬淡。
明瑛搬一张矮凳挨在榻边,膝头摊着塾师布置的课业笺纸,低声默诵书中字句,读上几句便抬眼观望院中风木,或是侧头看向身旁静坐的姐姐,神态闲散无忧。
姐妹二人近几日日日守在廊下,白日读书闲谈,傍晚等候传膳,一心盼着家中男丁归城,朝夕相伴的日子平和舒缓,寻不到此前流离惶迫的气息。
不多时,贴身丫鬟青穗轻步踏过青石台阶,垂首敛袖立在榻前。
“二位姑娘,晚膳已经备妥,老夫人同夫人早已在正堂等候,特意遣奴婢前来相请。”
明玥闻言,指尖按住书页缓缓合拢,将书卷平整搁在木案一侧,腰身用力,徐徐站起身子。
明瑛当即收拢笺纸折好收进袖中,抬臂环住明玥小臂,掌心温热贴合衣袖,身形相挨。
二人并肩顺着回廊缓步前行,素色衣摆垂落及地,步履轻缓无争。
两道温婉身影浸在暮色灯影里,往内膳堂走去。
偌大空阔庭院,晚风拂动枝叶,宫灯轻晃。
五日光阴流逝而过,肃清盘龙狭道截杀隐患,随行护卫妥善安置,明氏归乡车队昼夜赶路,距离姑苏城门一日近过一日。
阖府上下悬悬数月的心绪落地,府内晨昏起居恢复旧日规制。
姑苏城西僻静陋巷深处,藏着一处破败小院,光景与明府的煊赫规整判若云泥。
院墙外层泥皮大片剥落,砖石缝隙生出青苔,墙头荒草肆意蔓延,院内石阶长年无人踩踏,厚苔覆满表面。
正屋窗棂朽裂,木柱脱漆,屋角漏雨痕迹斑驳,数年不曾添修缮。
自白家没落,白时熙一家搬来此处。
而白时熙平日闭门静坐,极少出门应酬,昔日往来的文人雅士断了联系,整日独对空院,沉默度日。
城中近日流转的消息,桩桩件件都与明家相关。
朝堂重审旧案,明氏一族污名洗清,往日查抄的产业全数返还,规模比事发之前更为完备,离散数年的老爷与两位公子正赶路归来,阖家团圆近在眼前。
一桩桩喜讯传入陋院,白时熙听得真切,一字一句沉在心底,反复翻涌难平。
他静立院心空地,身上一件素布长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出细毛,身形清瘦却挺直脊背,只是眼底早已没了当年世家公子游宴论诗的飞扬意气。
晚风掀起单薄衣摆,白时熙垂落双手,目光直直望向破败院门之外的窄巷,长久伫立不动。
当年两家门第匹配,日日庭前笔墨酬和的缘分,早已在连年祸乱里碎得彻底。
明府如今重振门庭,骨肉至亲即将团聚,家业安稳兴盛,反观自身,无官无职,无根无靠,孤身漂泊,再无资格去触碰年少留存的情愫,经年拉扯不休的执念,至此再无支撑的余地。
年少相伴的朝夕,危难时隐晦的帮扶,境遇悬殊时刻意的退让,风波袭来时怯懦的缄默,一桩桩一件件,化作心底绵长遗憾。
白时熙在院中独坐整日,权衡思索,心意渐渐笃定。
他决意辞别生长多年的姑苏,去往异地谋生漂泊,远离这片留存年少心动、相知别离、爱恨纠葛的故土,斩断心底缠绕数年的微末念想。
次日破晓,街巷浮起一层薄雾,天光淡淡铺洒地面。
白时熙起身收拾随身行囊,只取两件换洗衣衫、一册当年与明玥共读的诗集、一方随身旧砚,再无其余物件,布包轻薄简陋。
他抬手拂去肩头落尘,理顺衣襟褶皱,缓步踏出居住数载的小院,一路顺着街巷直行,直至巍峨规整的明府大门前。
守门仆役认得他,面上神色平淡无波澜,依循府中规矩转身入内通报。
片刻之后,明玥独自缓步走出,立身大门高阶之上。
接连几番生死劫难,又经连日静坐自省,她心境早已澄澈通透,眉眼舒展柔和,眼底一片清宁,早已寻不到年少时的悸动、迟疑、牵挂。
明玥身姿端雅沉静,立于华贵府门之下,气度从容自持。
白时熙停在阶下平地,抬眸仰望她。
他的视线描摹她眉眼轮廓,年少春日临窗赋诗、夏夜灯下论书、明家落难时暗中接济、两家境遇悬殊时刻意避嫌、祸乱四起时束手旁观的细碎画面,一股脑涌上心头。
白时熙喉间发涩,他久久缄默,寻不出半句言语。
半晌,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垂眸掩去眼底起伏。
“今日登门,白某是专程前来与姑娘道别。”
明玥微微颔首,“公子但说无妨。”
“姑苏这方地界,牵绊太多,前尘旧事时时扰心。”
白时熙指尖不自觉轻轻蜷起,身形微微佝偻,露出几分落魄拘谨,目光落于脚下青石纹路。
“我打算远赴他乡谋生,往后四方游走漂泊,归期遥遥不定,此生不再踏回姑苏,也不会再来叨扰明府上下,惊扰姑娘清净日子。”
明玥听完整段话,面上始终恬淡安稳,眼底不起波澜。
数年辗转心头的执念、深夜难安的牵挂、藏了许久的不甘遗憾,早已在生死风波、人心冷暖之中慢慢消解。
此刻,听闻故人正式诀别,明玥心底平和。
白时熙再次抬眼望向她,眉宇间掺着一层浅淡怅然,又藏着一丝放下重担的释然。
“你我年少相识,青梅相交,昔日承蒙姑娘垂青相待。世事起落无常,你我境遇辗转变迁,终究错失相守机缘,从前种种,是我多年难以释怀的憾事。”
他将心底所思坦诚道出,年少生出的真心不假,后来畏惧风波、刻意疏离自保亦是实情,悬殊身世困住脚步,终究断送一段年少缘分。
明玥垂眸停顿片刻,随即重新抬眼看向他,“你我年少相伴相知,皆是过往机缘。人世际遇起落本无定数,缘分聚散寻常,无缘相守,不必放在心上。”
白时熙望着她毫无念想的眉眼,心中再无侥幸。
从前独独落在她眼底的期许、惦念、委屈,此刻消散干净,纠缠数年的暧昧情愫、隐秘牵挂,此刻,归于空无。
“自此你我天各一方,此生不复相见。”他脊背微微松开,“愿姑娘家门稳固,岁岁平安,万事顺遂无忧。”
多年执念拉扯,藏在心底的惦念与遗憾,此刻落地成空。
白时熙终于坦然接受缘分散尽的结局,再无妄想。
明玥眸光沉静温和,将年少心动、欢喜、帮扶、遗憾封存于过往岁月,开口送出最后一句道别。
“你我往事皆归过往,愿君往后前路坦荡无忧。”
白时熙躬身颔首,散去眉眼间残留的晦暗,神色归于平淡。
他反手攥紧肩头布包,再不回头回望,转身稳步朝着长街尽头走去。
晨光铺在单薄背影之上,起步时的迟疑落寞逐渐消散,步履愈发安稳,一步步远离这座装满年少旧梦的城池。
明玥静立大门高阶,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整条长街空旷无人,风过街巷,再无踪迹。
晨风掀动她的裙角,心底澄澈空荡,数年青春执念,随这场当面诀别烟消云散。
少时眼界局限,偏爱文人清雅风骨,将一场浮于表面的笔墨相交视作毕生珍重。
历经家族倾覆、人心叵测、生死厮杀、浮华起落,她早已失去青涩懵懂,勘破世俗虚名虚妄,辨清人情虚实深浅。
这段贯穿整个青春的牵绊,是年少成长的印记,亦是长久困住自身的心魔。
今日当面道别,便是与执着情爱、软弱纠结的年少自己和解。
世间情爱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强求无用,执念徒增烦忧。
明玥伫立片刻,旋即转身抬步,从容走入规制华贵的府院之中。
院内宫灯明亮,花木舒展。
方才白时熙登门求见,府内内院之人听闻消息。
明老夫人、明母与守在廊下等候的明瑛听见仆役回禀,心中不约而同生出顾虑。
二人年少相交多年,情愫暗生,牵绊缠绕数载,众人唯恐明玥见故人辞别,触景牵动旧绪,独自郁结于心。
几人未曾上前打扰门外会面,只各自悬着心思静静等候。
待明玥迈步踏入内堂,端坐主位的明老夫人当即抬眸,神色温慈,抬手朝她招了招。
明母立在一侧,目光细细打量女儿面色,眉眼间满是温柔担忧。
明瑛快步上前,挨着明玥身侧站定,指尖轻轻勾住她的袖口,视线一刻不离她的脸庞,满心担忧无从言说。
明老夫人伸出掌心,覆住明玥手背,“方才听闻白公子特意登门道别,我心里清楚,你们年少相伴多年,过往牵绊不浅。”
“如今缘分走到尽头,你若是心中尚有郁结,只管说与我们听,莫要独自憋闷在心底。”
明母上前半步,轻声附和:“人间聚散本是天命,不必为一段过往耿耿于怀。家中至亲相伴,无论遇上何种心绪,都有我们陪着你分担。”
明瑛不言多语,牵住明玥衣袖,安静站在一旁,等候她开口。
满堂亲人环绕左右,暖意漫开,将一丝微末怅然消解。
明玥环视围在身前的祖母、母亲与小妹,眼底澄澈明朗。
“祖母、母亲、阿瑛,不必为我忧心,我心中早已毫无挂碍。”
她稍稍停顿,目光扫过眼前至亲,“年少岁月早已翻篇,没有人会长久停留在原地不肯前行。”
“人世辗转,历经风雨淬炼,人总要向前走去,方能撞见新的光景,见识更多山河风物。”
“从前执着于年少生出的情意,困于执念,流连风月,皆是彼时眼界狭隘、心性尚未成熟所致。”
“熬过家族蒙冤离散,亲历数次生死危局,早已看透浮华皆是虚妄,读懂人情聚散自有定数。”
“当年心生欢喜不假,后来心存遗憾不假,如今全然放下亦是不假。旧缘散去算不上憾事,本就是缘分走到尽头的寻常归宿。”
“往后我心中再无情爱牵绊,只盼阖家安稳,岁岁清平,安心打理家业,长久陪伴亲人度日。”
明老夫人听完,缓缓点头,眉眼舒展,心头悬着的担忧终可散去,出言宽慰。
“不愧是我明家好儿女,心性已然通透,看得明白通透。人活一世,最难得便是放下过往随心而行,心无牵绊,方能安度往后余生。”
明母唇角漾开温柔浅笑,抬手抚过明玥手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明瑛紧绷的神色终可松弛,眉眼弯起,伸手挽住明玥手臂。
“姐姐能这般想开再好不过,往后岁岁年年,我们一家人始终相守相伴,再无烦忧扰心。”
堂内烛火温和摇曳,明氏一家骨肉围坐一处,双眼饱含温情,满室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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