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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执念消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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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时熙躬身谢过明玥接济之恩,礼数周全,神色颓然,略略垂首告退,辞别明府厅堂,缓步退出朱门。
他一身旧衫单薄,洗得发白的衣料挡不住秋日清寒,步履虚浮迟缓,走出幽深府宅甬道,行至巷口转角处,正撞见立在梧桐树下的林婉柔。
午后风色清浅,巷陌清寂,往来行人寥寥。
林婉柔一身素色布衣,裁制朴素,并无锦缎绣纹,亦无配饰装点。
往日她最喜佩戴的珠花玉钗、银链耳坠早已收去,鬓发仅用一根素色木簪规整挽起,容妆素净至极。
此等面貌,较之从前鲜衣娇饰,矜骄张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数年林家家门起落,人事磋磨,早已褪去她年少时的锐利傲气,余下一身沉静寡淡。
二人狭路相逢,皆是微微一怔。二人自幼同在姑苏周旋,年岁相近,素来与明玥交集颇多。
尤其林婉柔,总因心性好胜,常年拿自己与明玥暗相比对,见明玥喜好,不管人或事物,愈发肆掠,何况是明玥曾经心之向往的白时熙。
林婉柔明里暗里接近白时熙,一味抬高自己身价,二为赏得白时熙目光。
可一朝倾颓,白家没落,林婉柔即刻远离,唯恐沾染自己,殊不知,林家亦在败落之中。
昔日林家势盛,依托阉党威势,门第煊赫,林婉柔恃势矜骄,事事压人。
后来明玥绝境崛起,步步立身,局势反复轮转,二人对峙拉锯数年不休。
此刻两人境遇零落,各有失意,四目短暂相接,无人开口问询,亦无旧情寒暄,淡淡颔首示意,便各自收回目光,错身而行,步履匆匆,各自离去。
巷边临街茶肆宾客闲散,多是城中无事的世家旧仆、市井商户,三三两两围坐桌前闲话。
众人见白时熙一身落魄远去,又抬眼望着规制森严,气象重整的明府朱门,细碎语声,混着秋风缓缓漫开。
“近来姑苏城气运最盛的,当属明家无疑。”
“京中消息日日传来,三司审定卷宗已定,只待御笔朱批下发,多年沉冤便可彻底昭雪。明氏旧年被抄没的田庄、宅院、织造库房,皆要尽数归还。”
“当初明府蒙难,阖家流离,人人都道这一族彻底败落。谁也不曾料到,明姑娘一介弱质女流,白手撑起偌大基业,守住一门生机,这般心性气度,放眼姑苏闺阁,再无第二人。”
“如此看来,这明玥着实扎眼厉害,女中豪杰!”
“谁说不是呢,女子当自强不息,不比有把的男子差。”
“秦寡妇,你这话语可真是直白粗糙!”
……
句句闲谈清晰入耳,落于林婉柔耳畔。她踩着青石路面缓步前行,脚步愈发轻缓,心底积年的层层心绪翻涌不休,从前种种对峙攀比的旧事,一一浮上心来。
昔日林家攀附权宦,朝堂有倚仗,府中产业丰足,声势赫赫,一时无两。
彼时林婉柔身居优渥,心性骄矜,素来容不得旁人胜过自己。
年少闺阁雅集,她次次刻意与明玥相较,比容貌仪态,比诗才绣艺,比门第排场,每每必要压过一头方肯甘心。
春日赏花宴上,她曾故意挑拣明玥绣作的细微瑕疵,当众言语挑剔,刻意折辱,只想落得自身技高一筹的体面。
夏秋商贸会期,她暗中联络一众商户,刻意压低绣品定价,妄图扰乱明月绣庄初立的根基,阻挠明玥立足商界。
市井流言四起之时,她不曾劝解平息,反倒默许身边下人散播闲言,诋毁明玥行事,只想折损对方声名。
桩桩件件,皆是她执念作祟,步步针锋相对。
彼时她自持家门势大,依仗朝中势力,笃定自己永远高对方一等,以为凭一己刻意刁难,便能永久压得明玥抬不起头。
可数年世事翻覆,局势颠倒。
阉党一朝溃败,朝堂彻查余孽,林家失去依仗。往日煊赫权势烟消云散,府中铺面接连关停,田庄逐年变卖抵债,族人四散零落,人事萧条,再无世家盛景。
反观明玥,就算家破人亡,流离乞讨,依旧绝境之中步步挣扎起身,凭一手织艺立业,稳扎稳打拓宽商路,兴办织造学堂,规整江南商事,数年耕耘,终成姑苏织造行业的标杆。
如今明家冤案将雪,亲眷将归,基业稳固,声名清朗,步步登高,从未因旁人刁难困顿沉沦。
过往数年,林婉柔执念深重,次次刻意挑衅交锋,步步不肯退让,心心念念争一时输赢高下。
可每一次对峙算计过后,明玥皆神色淡然,并无刻意回击辩驳。
于明玥而言,林婉柔屡次的刁难、挑衅、搅局,不过是秋末残虫蹦跳,声息虽有,却终究翻不起风浪。
明玥彼时正扎根立业,周旋商海与人心风波,眼界格局早已跳出寻常闺阁攀比。
面对林婉柔种种小家子气的执念纠缠,淡然漠视,不予理睬,不予置辩,专心深耕自身前路,安稳筹谋家事基业。
旁人或许计较一时口舌输赢、一时声名起落,明玥却从不将这些细碎纠葛放在心上。
这般云泥之别的心境格局,早已注定二人结局迥异。
林婉柔困于执念,年年内耗,蹉跎岁月。明玥跳出纷争,步步成长,终得圆满。
林婉柔行至街口驻足,心底五味杂陈,旧岁种种执拗妄为,此刻想来,浅薄可笑。
正沉吟间,远处传来车轮碌碌的沉稳声响,一辆乌木精制马车缓缓行来,青帷低垂,仆从分列随行,规制端雅。
车马稳稳停在明府门前,侍卫躬身肃立,仪态恭谨。
车帘被仆从轻轻掀开,尚青衡俯身缓步下车。
他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清朗,眉目深邃,下车第一时间,目光便落向明府内院,神色温柔笃定,藏着掩不住的关切。
片刻过后,明玥自府中缓步走出。
浅秋素色衣衫素雅洁净,身姿端稳,历经数年风雨沉淀,眉目清和从容,周身自带安稳沉静的风骨。
尚青衡见她出来,脚步微上前迎,眸光牢牢落在她眉眼之间,缱绻温柔,无声含着朝夕相伴的默契。
二人立在府门前相对伫立,无需一语,情态亲昵平和,心意相通的温存姿态,流露溢出。
这一幕安然圆满的光景,落入街边伫立的林婉柔眼底。
她静静凝望,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嫉妒与不甘,缓缓消散。
从前无数个日夜,她困于攀比心魔,怨怼明玥的才情、气运、机缘,偏执想要争出高低。
可历经世事起落,她终于看清,二人从来不在同一格局之中。
明玥半生逆风而行,于绝境中自救自立,守得住本心,扛得住风波,稳得住基业。
如今明家冤案昭雪在即,阖家团圆可期,商事版图辽阔,身边更有良人岁岁相守,事事周全,事业情爱、家门声名,悉数圆满。
反观自身,半生困于闺阁狭隘执念,执着门第虚荣、口舌输赢。
次次无端争锋,刻意刁难,终是耗了岁月,空了心神,一无所获。
家门落败,风光尽失,无立身之业,无相守之人,往后余生,只得安守寻常家事,归于平凡困顿。
多年交锋拉扯,林婉柔步步紧逼,执念难消,对方淡然漠视,从容前行。
经年累积的戾气、不甘、怨怼,在极致的落差与通透的世事面前,消解无存。
秋风徐徐拂过街巷,卷起细碎落叶,四下安宁。
明玥似有所感,抬眸越过人流,遥遥望向街边,目光与林婉柔隔空相撞。
经年对峙纠葛的二人,此刻遥遥对视,心境不同。
往日相见,必是冷眼相对,暗蓄锋芒,处处针锋相对。
今日相逢,却皆是神色平和,无嗔无怒,无骄无怯。
数年闺阁恩怨、商事纷争、口舌纠葛,岁月沉浮与境遇变迁中,慢慢淡作前尘虚影。
那些年偏执的输赢、刻意的争竞、狭隘的攀比,此刻回望,只剩无谓二字。
林婉柔轻轻舒出一口气,褪去眉眼间常年萦绕的戾气,神色安宁通透,多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
她望着眼前气度安然,前程锦绣的明玥,“争了半生高下,到头来才知,皆是一场无谓执念。”
从前总以为门第可恃,输赢可争,风光可抢,将所有心思耗在与人攀比、与人争锋之上,不肯认输退让,容不得旁人优越。
历经家门倾覆、世事起落、人事磋磨,方才彻悟,人世沉浮自有定数,强求无益,纷争无用。
所有刻意争竞,不过自我消耗,徒留疲惫荒唐。
明玥闻言,眸光微微一动,神色恬淡安然,轻轻颔首,未曾多言。
于她而言,过往种种纠葛纷争,早已不值一提。
半生风雨跌宕,她早已跳出闺阁细碎恩怨,一心守业顾家,静待清白归位、阖家团圆。
旁人的执念争锋,从来扰不了她的本心,也阻不了她的前路。
林婉柔收回目光,心底释然。数年争强好胜,岁岁心魔缠身,终日活在攀比较量之中,活得紧绷又狭隘。
如今看透世事,甘愿俯首认命,坦然接纳自身命运。
世家煊赫不过一时浮光,平凡安稳亦是人间归处。
街边车马往来不息,市井人声悠悠绵长。
尚青衡静静立在车旁,静待明玥移步。
明玥收回目光,神色淡然无波,转身踏上车舆,与尚青衡并肩落座。
仆从放下车帘,车马缓缓启程,朝着明月绣庄方向平稳行去,身影渐渐消失街巷尽头。
林婉柔站立原地,望着车马远去的方向,眼底澄澈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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