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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故人登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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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时熙出身姑苏白氏,乃是百年书香望族。
早年门第清雅,诗礼传家,世代以文名立身。
彼时白府庭院幽深,亭台雅致,藏书万卷,世代积累的田庄铺面遍布城郊,家境殷实丰盈。
府中往来皆是士林名流、世家显贵,车马盈门,宾朋不绝。
他年少天资卓绝,温润端雅,诗文冠绝一城,是姑苏人人称颂的清雅才子,前途本是一片坦荡青云。
奈何世事无常,数年之间,白府运势倾颓,家风骤败。
先是族中长辈营商失策,接连亏空巨利,后又牵连明家旧案涉及的阉党失利,遭官场打压牵连,祸及族人。
府中连年支出浩大,亏空日积月累,旧日田庄、临街铺面、祖产宅院逐一典当变卖,百年积攒的家业根基,消散殆尽。
此前窘迫之时,白时熙已放下平生清高傲骨,登门向明玥求助过一次。
彼时明玥亦是刚从绝境立足,基业初成,以营商合作模式相助,暂且填补了部分外债窟窿,却终究杯水车薪,难以兜底白府经年累月的巨额亏空。
短暂的帮扶,只能暂缓一时窘迫,挽不住崩塌的家族运势。
白府债务盘根错节,族中人口庞杂,老弱数十口全赖祖产度日,鲜无自力营生的本事。
一次帮扶过后,不过数月,府中再度陷入绝境,剩余细软、字画、古玩、藏书悉数变卖一空,再无任何可典当之物,落得坐吃山空,衣食无着的境地。
仕途之路也随之断绝,昔年白时熙一心伏案苦读,立志科考登第,以功名光耀门楣。
可受旧案牵连,他的科考名录被官府永久注销,毕生仕途前程一朝作废。
数年来,他四处奔走斡旋,托人情、求门路,低眉折腰四处求人,受尽冷眼怠慢,却寻不到转机。
昔日满腔的青云之志、笔墨抱负,湮没在日复一日的生计煎熬之中。
常年的贫寒磋磨,无望的前路桎梏,一点点碾碎了白时熙的年少风骨。
往日挺拔舒展的身姿变得佝偻局促,温润明朗的眉眼覆满风霜,清雅从容的气度荡然无存。
经年求而不得,救而无效的无力感,日夜煎熬于心,将他一身才情傲骨消磨殆尽。
一日午后,秋风萧瑟,巷陌寂寥,枯叶簌簌飘落。
白时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长衫,衣料单薄陈旧,袖口、下摆边角皆已磨出毛边,身上带着淡淡的尘灰与清寒之气。
他身形清瘦单薄,脊背微微佝偻,步履迟缓沉重,一步步挪至明府朱门之前。
数年未见,他面容枯槁憔悴,面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眼下青黑浓重,眉宇间积满化不开的疲惫与沧桑。
不过弱冠之年,鬓边已生出几缕细碎霜丝,眼底无光,神色颓靡,不见当年意气风发,温润如玉的世家才子模样。
门仆守在门前,见是他前来,神色微动,忆起昔日门第悬殊,如今境遇反转的落差,心中暗生唏嘘,却依旧依礼入内通传。
彼时明玥正端坐正堂,细细核对织造学堂的匠人课业名录,逐条批注学子织艺疏漏,神色沉静从容,诸事井然有序。
听闻白时熙再度登门,她指尖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轻敛,稍作沉吟。
念及年少一场相识相伴的情分,终究不忍拒之门外,抬手应允见客。
不多时,白时熙随仆役缓步入堂。
明府厅堂清雅洁净,楠木案几光洁规整,陈设雅致安稳,一室静谧悠然,彰显安稳富庶之态。
白时熙立在堂下门槛边,迟迟不敢抬步上前,更不敢抬头平视明玥。
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紧紧蜷缩,周身透着无处遁形的窘迫与卑微。
看着眼前井然雅致的院落厅堂,再对照自身落魄潦倒,身无长物的境遇,白时熙心底酸涩难堪,自尊傲骨被反复碾压,五味杂陈。
明玥静静端坐案前,神色平和淡然,安静看着眼前落魄故人。
年少光景历历分明,昔日庭前共读、月下论诗、花下闲谈,两人年岁相当,志趣相投。
她是安稳娇贵的世家贵女,他是风华绝代的清雅才子,年少懵懂倾心,情愫纯粹澄澈,曾是她年少岁月里最温柔干净的念想。
只是一场家道倾覆,一场世事翻覆,割裂了两人的人生轨迹。
她从泥沼绝境步步崛起,于浮沉中扎根立业,守得基业安稳。他从云端望族步步坠落,于困顿中日渐沉沦,困于生计无望。
长久的静默过后,白时熙喉间滚动数次,压下心底万千酸涩与羞愧,终于缓缓抬首,嗓音干涩沙哑。
“如今我已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再来叨扰于你。”
一句话落地,耗尽了他仅剩的尊严。上次登门求助,尚且心存一丝侥幸,盼着能够力挽颓势,保全家族。
此番再来,他早已认清现实,知晓家族大势已去,心中无尽无力。明知再三求助,颜面尽失,却为阖族老幼的生计,不得不放下所有身段。
明玥眸光平和无波,“前次合作营商所得的钱粮,尚且未能稳住白府如今局面么?”
白时熙闻言,肩头骤然微微塌落,眉眼间涌上浓重的苦涩与颓然。
“承蒙你上次慷慨帮扶,暂填了部分外债窟窿,得以苟延残喘数月。”
“只是白府亏空积年已久,债务层层叠加,族中人口繁杂,日用耗费巨大。微薄帮扶,不过杯水车薪,终究填补不了数年的家业亏空。”
他垂着眼睑,眼底满是自我磋磨的怅然,继续缓缓道来。
“我原以为,只要肯低头求人,肯吃苦奔走,总能寻得一线生机。这数月来,我遍历城中亲友旧交,昔日往来交好的世家邻里,避之不及。”
“我放下笔墨清高,放下读书人体面,做粗活、打零工,但凡能糊口的营生,皆一一尝试。”
“奈何身无长技,半生只读诗书,不懂商贾营生,不懂农耕劳作,终日劳碌,所得寥寥,根本撑不起阖族生计。”
“仕途断绝,家业散尽,亲友疏离,前路毫无光亮。日复一日的煎熬挣扎,终究是无路可走。”
他从前恃才傲物,坚信才情可立身,风骨可自持,从不屑攀附求人。
可岁月残酷,现实冰冷,让他明白,无根无基的才情,在生存绝境面前,一文不值。
堂前秋风穿帘而入,轻轻拂动案边纸页,四下静谧无声,只余白时熙低沉落寞的语声缓缓回荡。
明玥默然静坐,心底无尽唏嘘。她从未轻视年少情分,也从未忘了昔日相伴的温柔光景。
彼时两人纯粹相知,懵懂相惜,从未想过数年之后,会落得这般云泥殊途的境地。
昔日的白时熙,眼底有星光,眉目有风骨,谈吐有温雅,是姑苏最负盛名的少年才子。
如今被贫寒与无望反复磋磨,傲骨尽折,意气全无,只剩一身疲惫卑微,困在无尽的困顿之中,无法脱身。
白时熙抬眸望向端坐堂中的明玥,眼底心绪翻涌复杂,羡慕、羞愧、遗憾、不甘,起起伏伏。
眼前的女子,早已褪去年少娇憨,历经流离劫难、商海浮沉,凭一己之力撑起一片天地。
如今的她,基业稳固,心境通透,气度从容,前路锦绣坦荡,身边亦有良人并肩相守,万事皆得圆满。
反观自身,半生顺遂尽付流水,一朝落魄,便步步沉沦,再无翻身之力。
“我知晓再三登门求助,太过唐突,更是难堪。”白时熙面上愧色深重,不敢直视明玥目光,“往日年少情分,经数年世事消磨、境遇落差,早已不复当初。”
“我数次叨扰,已然逾矩。只是阖族老弱嗷嗷待哺,我身为白氏子弟,身负宗族重担,纵使再无颜面,也只能厚颜前来,求你再施援手。”
明玥缓缓开口,“你我年少相伴一场,情谊真切,我不会坐视白府阖族困顿流离。只是你我境遇、前路、宿命,早已不同,再无重合可能。”
她念旧,所以愿意一再帮扶;她清醒,所以从不因旧情牵绊自身,不沉溺过往虚妄。
年少懵懂爱恋的美好滤镜,经两次求助、数年境遇落差,已层层碎裂。昔日珍藏的温柔过往,在残酷现实面前,变得单薄虚幻,再也唤不起心底悸动。
白时熙心底清明,自然听懂她话中深意,苦涩颔首:“我尽数明白,你如今登高望远,前程辽阔;我如今深陷泥沼,前路晦暗。”
“你我早已是两路之人,我不该再以旧日情分牵绊于你。只是绝境之中,别无选择。”
数年浮沉,他亲眼见证明玥涅槃重生,步步登高。而自己,困在原地,日渐沉沦。
这般天差地别的宿命,日夜刺痛他的自尊,让他深知两人之间,早已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明玥微微抬手,“我即刻命人备足米粮布匹、过冬棉衣与足额银钱,送往白府,安顿族中老幼生计,可保阖族安稳过冬。此番帮扶,只为年少情分,仅此而已。”
恩情归恩情,分寸归分寸。明玥坦荡帮扶,不留念想,不扯旧情,划清彼此界限。
白时熙闻言,心头五味杂陈,万般情绪翻涌。
他深深躬身一揖,身姿卑微诚恳,“大恩不言谢,此番恩德,我此生铭记。无以为报,唯愿你此后岁岁安稳,前程锦绣。”
秋风穿堂,帘幔轻扬,堂中气氛淡然悠远。
明玥静静看着躬身谢恩的故人,心底最后一点年少朦胧的念想彻底消散。
曾经刻骨铭心的懵懂情愫,暗自期许的来日可期,堪堪被现实的落差、岁月的磋磨碾碎。
片刻后,明玥唤来管事,细细叮嘱明细,命人即刻清点物资、备办钱粮,亲自押送送往白府,妥善安顿族人日用。
处置完毕,她抬眸再望白时熙,神色平和,就似陌路相逢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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