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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官文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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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姑苏城中风气悄然生变。
京中驿传络绎南下,三日便有一次公文递入江南布政司衙署,各级官吏昼夜值守阅卷,官场氛围较之往日严谨数倍。
满城人心皆暗暗牵挂沉寂数年的明家旧案,人人皆知,平反昭雪的朝旨已然敲定,只待最后一道朱批落地官宣。
明玥照旧晨起理家,晨昏作息如常。晨起打理府中杂务,核查库房支出,待家事安顿妥当,便准时去往明月绣庄。
白日里她专心处置商事调度、织造课业、匠人排班,一言一行沉稳有度。
府中仆从、学堂学子、铺中管事日日随侍左右,只觉她心境平和,处事如常,看不出是静待沉冤得雪、阖家归圆之人。
这日晨间,秋光清朗,庭树疏影错落。
明玥独坐学堂正厅,逐一审阅学子课业名录,翻看近日织造习作,遇走线歪斜、配色失当之处,便轻声指点纠正,细细告知针法诀窍。
待将一众学子疏漏提点完毕,遣散众人归舍自习,她方才移步外间客堂落座。
堂内清茶初沸,烟气浅浅萦绕,未多时,府中张管事步履匆匆入内,手中捏着一页从府衙私下抄录的文书残稿,躬身立在案前回话,神色恭谨端正。
“姑娘,今日卯时,府衙书办私下透传消息,京中三司会审卷宗已然全部核定完毕,案情本末、人证供词、历年冤屈纰漏一一落档封存。”
“内阁大学士已票拟定论,修正当年错判文案,只待圣上御笔朱批,便可由六科抄送江南诸府,不日即到姑苏全城官宣。现下省署、府衙、县衙各级官吏,尽数待命,专候朝旨抵达。”
明玥指尖轻搭楠木案沿,肌理微凉,听闻此言,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抬眸缓声问询。
“京中公文流转数日,城中各级官署情态如何?朝堂正邪两方,现下是何姿态?市井私下议论,可有异样风声?”
张管事垂首细禀,“如今江南官场泾渭分明,态势截然不同。”
“当年曾冒死上疏,为明家鸣冤辩屈的正派官员,连日来神色舒展,衙署理事愈发公允端严,私下闲谈皆言忠良终有昭雪之日,日日规整旧年错档,静待旨意落地更正冤案。”
“反观昔日依附阉党,参与构陷此案的残余官吏,近日行事极为收敛。往日往来宴饮、登门交际一概推辞,府门昼夜紧闭,不接外客,不赴官宴。”
“仆从下人亦被严令谨言慎行,街巷之中几乎不见此辈踪迹,刻意避人耳目,生怕惹人非议。”
“市井乡里更是议论不休,满城商户、乡邻皆知晓姑娘数年孤苦,流离求生、白手立业的艰辛,大多期盼明家沉冤得雪。”
“唯有当年借案牟利,私吞明家些许薄产的市井无赖、小吏爪牙,神色郁郁不舒,三两成群私语嘀咕,只是不敢公然妄议朝纲定论。”
明玥静静听闻,眸光微微沉敛,心底自有思量。
数载春秋煎熬,卷宗核验,隐忍筹谋,迟到的清白已然近在咫尺。
只是官场人心诡变,利害纠葛盘根错节,越是大功将成、尘埃将定之时,越不可松懈自持。
二人正叙话间,门外传来轻缓步履之声,尚青衡掀帘而入。
他晨起先行去往自家海商行署,敲定近日海运货运、南北商贸交割诸事,将外务安顿妥当,便即刻赶来明府。
连日来他日日如是,放下自身冗务,专一陪明玥梳理昭雪之后的一应琐事,唯恐旨意猝然抵达,诸事仓促无措。
尚青衡落座一侧,目光平和看向张管事,“三司定论既出,官府可有明文章程?关于明氏族人名籍复位、抄没田产宅院归还、流放亲眷归乡条例,地方衙署是否已有定规?”
张管事躬身应答:“暂无完整公示条文,然省署已有通传,昔日抄没入库的明氏祖宅、田庄、织造库房、绸缎存货、农具器物,尽数在册存档,分毫未失。”
“待朝旨官宣,官府即刻派员逐一对账清点,归还明氏宗族。流放边地的亲眷可注销罪籍,恢复清白名身,依照规制分批遣返归乡。”
尚青衡颔首,转头看向明玥,“诸事将近落定,需提前筹谋排布,免得到时手忙脚乱。我已命人翻阅前朝江南织造旧典,对照如今姑苏商事格局,拟写了详细条目。”
“待旧产归还,田庄耕种打理、祖宅修缮翻新、宗族亲眷安置、公私账目清算、匠人归籍调度,皆有章法可循。一应琐碎繁杂事务,我已替你分门别类,排布妥当。”
明玥抬眸望他,眉眼柔和,“有你朝夕相伴,替我思虑周全,我自然省心不少。”
“只是人间世事,从无全然顺遂圆满。越是临近结局,局势看似安稳,越易横生枝节,暗藏祸端。”
尚青衡深懂她的审慎心性,知晓她半生风雨跌宕,从不心存侥幸。
他缓声宽慰:“朝堂大势已定,三司定论、内阁票拟、圣意趋向,皆是不可逆改的定局。”
“残余阉旧势力如今权微势弱,根本无力撼动朝廷规制。唯一可虑者,不过是彼等心有不甘,于暗处私生怨怼,暗中作祟阻挠。”
明玥起身移步堂前窗下,指尖轻抵雕花窗棂,抬眸望向府外纵横街巷。
数年商海浮沉、人心博弈,她早已看透官场利害、人性贪嗔。
昔日阉党余孽借权构陷忠良,以公谋私,瓜分明家基业,积攒私利权势。
如今一朝大势倾覆,权位尽失,昔日所得名利落空,心中积怨不甘,定然不会俯首认输。
堂中风声浅静,二人并肩静坐,细细推演昭雪之后的一应流程,以及当下暗藏的隐患危机。
尚青衡细说官府规制:“旨意入城当日,姑苏知府、同知、通判需全员到场,亲自主持全城昭雪大典,张贴告示,公示旧案始末与错判罪责。”
“当年参与构陷的从属官吏,需当堂供认过错,致歉认罪,劣迹录入官档,终身不得删改。”
“届时你只需安稳端坐观礼,一应公务对接、流程执行,自有正派官员依规办理,无需你费心周旋。”
明玥摇头,神色审慎道:“规制虽是如此,可此辈盘踞江南数载,私结党羽,盘根已久。骤然失势,罪责临身,未必肯乖乖俯首认罪,任由声名尽毁。”
尚青衡眸色沉凝,“你所顾虑全然没错。我早有安排,近日遣商行暗线四处探查,紧盯旧党动静。”
“近三日夜里,数名当年涉事的州县小官私宅灯火彻夜不熄,频频招揽密客闭门议事,往来之人皆是旧日同党,并无正经官场应酬名目,行踪极为诡秘。”
一语落罢,堂内氛围沉静。
张管事立在一旁,神色陡然凝重,躬身急问:“莫非这群残余党羽,当真不死不休,妄图在朝旨下发之前,再行阻挠翻盘?”
尚青衡淡言道:“朝堂大势已定,圣意昭然,他们无力更改既定卷宗与定论。如今筹谋算计,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
“他们无非是妄图寻得些许卷宗细漏,捏造无根流言,或是待到产业交割、大典举行之时,暗中搅乱流程,滋生事端,徒增烦扰罢了。”
明玥伫立窗前,晚风穿堂而过,拂动鬓边发丝,轻柔微凉。
她面上神色恬淡如常,眼底藏着警醒与戒备。
半生皆是绝境求生,步步谨慎自持,从不敢因临近圆满而松懈分毫。
迟来的清白近在眼前,可暗处汹涌暗流,始终未曾真正平息。
明玥凝神片刻,心绪沉静通透,低声自语:“迟到的清白终会到来,只是这一路,依旧难避风雨。”
张管事闻言心底凛然,躬身恳切请示道:“姑娘,属下即刻增派府中健壮仆役,昼夜值守府宅、绣庄、织造学堂、外库各处,严查往来陌生行人,一旦遇有窥探游荡、形迹可疑之人,即刻扣押盘问,杜绝外人暗中滋事。”
明玥抬手,“无需大张声势,反倒惹人注目,惊扰内外人心。只需照旧值守,较之往日加倍细致谨慎便可。”
“但凡市井生出不实流言、街巷有生人刻意窥探、各处据点有异常异动,即刻回禀。切记安分守礼,不主动寻衅滋事,静待朝旨便可。”
张管事领命,躬身退下,即刻排布各处值守防务。
客堂之内只剩二人相对,静谧安然。
尚青衡缓步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轻声宽慰。
“世人皆见你功成在即、沉冤将雪,满心欢喜期盼圆满。唯独你心智清明,看得见浮华安稳之下的暗潮风波。这般通透警醒,足以避开一切无妄灾厄。”
明玥转身,目光落向院中青石小径,徐徐道出心底思虑。
“我半生流离挣扎,所求从非高官厚禄、浮世荣光,只求宗族清白、阖家安稳。”
“此辈当年构陷忠良、倾覆我家门、夺我基业,心中深知,此番昭雪落定,便是他们罪责钉死、污名传世、仕途尽毁之时。绝境困兽,最是凶悍,必然要拼死反扑。”
“明面上,他们不敢抗旨悖逆,触犯天规朝纲。”
“这些人所能算计的,不过是市井流言惑众、私下捏造瑕疵、交割之时暗中阻挠,只求拖延时日、搅乱人心,纵使终难翻盘,也要折损我几分声名,添我几分烦扰。”
尚青衡轻轻颔首,应声附和:“你揣测无误,我已命人手紧盯此辈私宅书信、车船出入、人际往来,但凡有一丝异动,即刻传信。”
“我同时私下拜会城中正派大员,提前报备隐患,告知旧党不甘蛰伏、意图作乱之事。若彼等胆敢私动手段、蓄意滋事,自有国法官律严厉制衡,绝不容许宵小作乱。”
有此人朝夕并肩,明暗周全,事事筹谋在先,明玥心间终是安稳大半。
数年风雨独行,步步孤勇,如今前路有伴,风雨有依,纵使暗藏风波,亦有十足底气从容应对。
此后两日,姑苏城表面依旧太平鼎盛,市井商贸往来不息,绣庄课业井然有序,官场公务照常运转,一派安然无虞之态。
可内里氛围日渐紧绷,知情官吏心神紧绷,暗自戒备。
昔日依附阉党的一众地方小官,白日入衙当值,姿态极尽恭顺谦卑,理事勤勉克制,待人温逊,全然不见往日仗势跋扈之态。
可每至入夜,这群人私宅大门紧闭,密客络绎不绝,灯火通宵不灭,一众旧党围坐密室,日夜不休商议对策。
人人心知朝旨一旦官宣,便是毕生仕途终结、污名加身、罪责落地之日,半生钻营所得的权势名利化为泡影。
他们满心不甘郁结,便生出百般歹念,各出算计之策。
有人提议暗中搜集织造园营运细务,刻意捏造违规执业的伪证,欲借商事瑕疵诋毁明玥声名,扰乱世人观感。
有人打算游走市井,散播不实流言,妄称三司卷宗存有疏漏,刻意质疑昭雪定论,动摇民间人心。
更有人暗中串联残余党羽,打算在昭雪大典当日混迹人群,伺机喧哗滋事,搅乱仪式流程,刻意制造混乱。
一众宵小藏于暗处,各怀鬼胎,步步筹谋,处处算计,只待寻得破绽,行最后反扑之举。
满城繁华如此,烟火寻常安稳,寻常百姓无从察觉这暗流汹涌,唯有身居局中的明玥与尚青衡,始终清醒自持,不被眼前的圆满表象蒙蔽,日夜戒备,静观其变。
午后秋光正好,天朗气清。
明玥处置完绣庄当日商事,独自登上织造园高台。
凭栏远眺,姑苏城万家屋舍鳞次栉比,河道纵横交错,江上商船千帆往来,码头装卸络绎不绝,一派盛世安稳景象。
数年心血耕耘,白手立业,终是守得基业稳固、市井安稳。
身后步履轻响,尚青衡缓步登台,立于她身侧,低声传报探查结果。
“暗线传回消息,旧党连日密议不绝,数套作乱方案反复推敲,反扑之心已然确凿,只待择机施行。”
明玥目视远方山河盛景,“人性贪嗔执念,落败之时,总要做几番无谓挣扎,亦是常态。”
尚青衡垂眸看向她,“你只需安心静待朝旨,守好自身本心与基业。这余下的明暗风波、宵小作祟,尽数由我替你抵挡化解。”
明玥侧首回望,眉眼恬淡澄澈,心底安宁笃定。
数年隐忍坚守,熬过流离饥寒,扛过人情凉薄,闯过商海风波,终究守得云开见月明。
清白与团圆近在咫尺,前路锦绣开阔,纵使最后仍有风雨阻拦,亦无所惧。
高台晚风徐徐,拂尽连日沉郁思虑。
一城安稳表象之下,暗浪潜伏,风波将临。
明玥伫立栏前,身姿挺拔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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