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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认亲 梳洗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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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洗过后,夏夜理了理衣襟,心里盘算起回苏府的事。她从苏家出来整整一日一夜,苏时隐虽说默许她登门探病,可在外耽搁这么久,于情于理都该回去禀明行踪。何况夏以昼伤势本就是一场骗局,替身也已遣散,再没有留下来的由头。
她起身径直往院外走,脚步坦荡利落,一副打定主意告辞的模样。可才走到院门口,就被守门的下人躬身拦下,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姑娘,公子吩咐过,近来府外不甚安稳,暂不能放姑娘外出。”
夏夜眉心一蹙,心底顿时升起几分不悦,折回身去找夏以昼。彼时他正倚在廊下看书,一身长衫闲适散漫,全然没有半点伤病的样子,见她折返,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装作若无其事。
“怎么回来了?”
“府上的下人拦着我出门,是你的意思?”夏夜直截了当地发问。
夏以昼放下书卷,缓步朝她走近,神色从容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他心里早就打定主意,兜兜转转这么久,好不容易将她留在身边,认清了彼此的心意,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放她离开苏府,放任她用易千樱的身份躲着自己。早在昨夜缠绵过后,他就悄悄吩咐全府上下,严防她擅自离府,自己也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旁。
夏夜瞬间洞悉了他全部的心思,连日来所有的套路与算计串联在一起,心口又气又无奈。她后退半步,拉开些许距离,语气坚定地重申自己的立场:
“夏公子,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妹妹夏夜。我在外逗留太久,必须回苏家交代行踪,请你吩咐下人放我离开。”
夏以昼眼神温柔又执拗,稳稳站在她身前,堵住她所有前路,轻声反问:
“回去?回哪里?”
“这里就是你的家,又何必奔波回苏府寄人篱下。”
“苏家是收留我的地方,于我而言是必须回去的去处。”夏夜抿紧唇,语气带着一丝紧绷的倔强。
“苏家不过是你的落脚处,夏府才是你从小到大扎根的地方。”夏以昼放缓了语气,开始软磨硬泡,语气放得极尽缱绻,“就再多留几日好不好?之前闹了这么多别扭,我们都还没安安稳稳说说话。苏伯那边我会派人送信解释缘由,不会怪罪你的。”
“这不是留不留几日的问题,我本就是外人。”
“外人?”夏以昼微微蹙眉,语气染上几分委屈,伸手想要牵住她的手腕,“昨夜整夜相拥缠绵的时候,你可没把我当成外人。阿夜,别总拿身份跟我划清界限,你心里清楚,你从来都不属于苏家,属于这里。”
夏夜的心头陷入剧烈的拉扯与犹豫。
理智在不断催促她离开。她名义上还是易千樱,寄居苏家,私自在外留宿一夜本就不妥,长久被扣在夏府,苏时隐那边没法交代,而且一直纵容夏以昼这般偏执的扣留,只会让自己越来越被动,往后更难挣脱这个身份的枷锁。
可心底的贪恋却死死拽着她的脚步。十几年的相伴情谊,昨夜交付的真心,眼前人十几年隐忍的爱意与笨拙偏执的挽留,都让她狠不下心断然离去。她明明恼他自作主张软禁自己,恼他一意孤行把她困在夏府,可看着他眼底小心翼翼的期盼,又实在硬不起心肠厉声拒绝。
想走,是恪守体面与自己死守的底线;想留,是顺从本心,贪恋这份独一份的偏爱与温情。两种念头在心底来回撕扯,让她进退两难。
廊间微风拂过,卷起两人散落的发丝,暧昧又僵持的氛围将二人牢牢包裹。
夏以昼见她神色动摇,知晓她内心已经开始犹豫,顺势放软了姿态,低声哄劝:“就留下来吧。不用急着否认身份,也不用急着回去应付琐事,给我们一点时间,慢慢来。苏伯那边所有的责难,都由我来承担。”
夏夜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起来,望着近在眼前满眼都是自己的夏以昼,那句“我一定要走”堵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夏以昼将她眼底那份进退两难的动摇尽收眼底,见她始终没有放出执意要走的狠话,紧绷的心稍稍落地,顺势柔了语调,自然地岔开僵持的话题:“看你神色怔忡,想来也饿了,我们先去饭厅用早饭。”
他不给夏夜思索回绝的空隙,自然而然侧身引路,姿态温和,却已然不动声色主导了当下的局面。夏夜心口憋着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可腹中的确空乏,只能沉默地跟着他走向饭厅。
饭厅的布局陈设,桌椅摆放的位置,甚至桌上摆着的几样小菜,都是她年少在夏府时日日能见到的模样。糖醋小排骨炖得软糯脱骨,莲子羹温温地盛在白瓷碗里,是从前她闹着挑食时,夏以昼总会特意吩咐厨房做的菜式。
周遭的环境熟悉得刻入骨髓,身边坐着的这个人更是陪了她十几载春秋。硬撑了许久的心防,在这般细碎温柔的熟悉感里悄无声息地软下一块。她在心里默默妥协,算了,那就暂且再多待一会儿,不必急于一时争执离开。
一餐早饭吃得格外安稳惬意。夏以昼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口味,排骨剔除细碎的骨头再放到她碟中,莲子羹挑掉了她不爱吃的莲心,一举一动细致入微。席间不多言语逼迫她承认身份,只是安静地给她布菜,目光总是若有若无黏在她身上。
夏夜低头安静进食,心里明明清楚他是在用温柔困住自己,却贪恋这份独一份的妥帖照料,一顿饭吃得心绪繁杂,却难得安逸。
从早饭过后,整整一日,夏以昼几乎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侧。她在庭院看花,他便伴在一旁闲谈往事;她坐在廊下发呆,他就安静陪着看书,视线总隔着书页落在她身上;哪怕她想去后院僻静处走走,他也会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生怕她寻到机会悄无声息离开夏府。那份藏在温柔外表下的偏执,随着白日流逝愈发清晰。他太清楚夏夜的性子,外表执拗嘴硬,内心却重情心软,若是给她独处的空隙,她极有可能狠下心不辞而别,再次化作易千樱躲回苏家,把两人好不容易破冰的情意再度冰封。他不敢冒这个险,十几年的克制与煎熬已经耗尽耐心,如今人就在眼前,他偏执地想要牢牢攥紧,再也不肯放任她从自己身边溜走。
夕阳漫过院墙,将院落染成暖橘色,暮色缓缓笼罩下来。夏夜打算起身去往分配给自己的客房歇息,却被夏以昼轻轻拦住去路。
他嗓音低沉缱绻,理由看似周全又合理:“你原先的那间厢房长久空置,下人来不及彻底收拾打扫,被褥潮湿住着伤身,今晚你便在我卧房歇息。”
这句话落地,夏夜瞬间彻底看透了他心底的盘算。哪里是厢房来不及收拾,分明是打定主意将她软禁在自己视线之内,从白日贴身相随,到夜晚不许她拥有独处空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带着深情的软禁。
心底生出几分嗔恼,可当她抬眼对上夏以昼那双盛满缱绻深情的眼眸时,所有到了嘴边的拒绝话语,全都硬生生哽在了喉咙里。
她能清晰读懂他眼底深埋的偏执。长久以来压抑的爱慕,数次拉扯的患得患失,害怕再次失去她的惶恐,全都揉在这双眸子里面。他的软禁并非恶意禁锢,而是一个压抑半生的人,在失而复得之后,近乎病态地渴求安稳,偏执地想要把心心念念的人锁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隔绝所有能让她逃走的可能。
夏夜的内心陷入极致的柔软与挣扎。理智在提醒自己,他这般行径太过独断偏执,自己本就有自由离开的权利,应当严词拒绝,坚持回到自己的房间。可情感上却节节败退,过往十几年的呵护,昨夜掏心掏肺的告白与缠绵,一整天无微不至的陪伴,还有他眼底那孤注一掷的深情,都让她狠不下心肠去斥责他的自私。
她嘴上依旧固守着易千樱的身份,却在心底早就无法割裂和夏以昼的牵绊。心软如同潮水,一点点漫过理智筑起的堤坝,明明洞悉了他偏执的小心思,明明知晓自己正在被他刻意困住,却偏偏无法说出一句硬邦邦的回绝。
夏以昼静静凝视着她神色间的纠结,没有催促逼迫,只是用安静的等待包容她所有的犹豫。他明白自己的做法算不上光明磊落,带着偏执的占有欲,可他别无选择,比起被她再次推开的绝望,他宁愿背负这点小任性,慢慢磨软她所有的倔强,让她心甘情愿留在夏府,留在自己身边。
晚风掠过树梢,两人伫立在暮色里,一方偏执执着,一方心软纠结,绵长又拉扯的情愫在暮色中缓缓发酵。暮色里晚风带着几分凉,夏夜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面上摆出正经又愠恼的神色,板起脸开口:
“夏公子好生无理,你我非亲非故,夜里共处一室实在荒谬不合礼数。”
夏以昼闻言低低地笑起来,眉眼间漫开几分戏谑,往前轻轻逼近半步,嗓音压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反问:
“妹妹这话就说得生分了,那昨夜和我同床共枕,整夜依偎缠绵共处一室的人,又是谁?”
一句话精准戳破她所有故作的矜持,昨夜暧昧缱绻的画面猛地涌上心头,夏夜耳尖唰地一下就烧红了,窘迫得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硬辩不行,服软又不甘心,眼看着夏以昼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摆明了要拿捏她,她情急之下灵机一动,捂着小腹,眉头立刻蹙起,摆出一副难受的模样。
“好了不说了,我肚子忽然不舒服,要去一趟茅房,这种私事,夏公子总不至于也要寸步不离跟着我吧?”
她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眼里藏着一丝小小的狡黠,心里暗自庆幸总算找到了脱身的法子,就盼着能借着这个由头躲开他片刻纠缠,寻一点属于自己的清净。
夏以昼看着她转瞬变脸、拙劣又明显的尿遁小把戏,心底看得一清二楚,却故意装作当真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压了压,故作认真地思索片刻。
这模样可把夏夜弄得心头一紧,不会真打算跟来吧。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纵容的无奈:“自然不会跟着,这等私事我不打扰你。只是院里路径复杂,天色又暗,若是迷路了可不好,我叫两个侍女远远跟着你,护着安全,不近身打扰你就好。”
夏夜刚松下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好家伙,人不跟来,派下人盯着,等于依旧没摆脱他的视线。她本想借着如厕躲开贴身的拉扯,落得片刻清静,这下计划直接被他轻松化解,不由得有些泄气,腮帮子微微鼓了鼓,模样透着点憋屈的可爱。
夏以昼望着她这副吃瘪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底那点偏执的占有欲都被她这份小趣味冲淡不少。他确实怕她借机跑掉,可也舍不得逼得太紧,用侍女远远看护已是折中之举,既守住了不让她离开的心思,又给她留了体面。
“快去快回,我在房里等你。”夏以昼语气柔和下来,尾音却依旧带着不容她逃离的笃定。
夏夜没别的办法,只能闷闷地转身,任由两名侍女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一路往前走。本想要的独处清净半点没有,身后两道若有若无的目光牢牢黏着自己,她一边走着一边暗自腹诽夏以昼心思缜密又偏执,连尿遁这种法子都堵得死死的,偏偏自己心里清楚他只是怕再次失去自己,满腔嗔怪里又掺着挥之不去的心软,又气又无奈,气氛诙谐又带着扯不开的暧昧拉扯。
侍女就隔着一段回廊安静候着,目光只留意着“易千樱”的动向,不敢贸然靠近。四下无人盯紧的空档,夏夜心里飞速盘算了一圈。
夏以昼此刻正在前厅接待苏家兄妹,是连日以来他唯一离开自己身边的空档。全府禁令只锁死了名为易千樱的女子,谁也不会料到消失许久的夏家大小姐会凭空现身。千载难逢的出逃机会摆在眼前,她咬了咬牙在心底笃定:只能冒险了。
寻到一处僻静的偏廊水井,掬起冷水细细拭去脸上用来伪装易千樱的妆容。一层层淡粉底色、修饰眉眼的妆粉尽数褪去,原本清丽真切的面容完整显露出来,那是夏府上下所有人都熟稔无比的嫡小姐夏夜。
两名侍女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易姑娘转眼变成了失踪已久的自家小姐,惊得险些失声惊呼,慌忙捂住嘴,满眼错愕。
夏夜连忙抬手示意二人噤声,压低声音叮嘱:“都别声张,我打算给大哥一个惊喜。”
整个夏府谁不清楚夏以昼对这位妹妹的溺爱程度,小姐亲自发话,侍女自然不敢违抗,连连点头守口如瓶,眼睁睁看着她快步朝着府门方向赶去。
一路畅通无阻奔至正门,守门护卫牢牢谨记公子的命令:严防易千樱离开夏府。可眼前大步走出大门的,分明是他们盼了许久的夏家大小姐。此前夏以昼早就对外放出风声,已经寻回了夏夜,府内还安置了替身,护卫们下意识就以为是公子和小姐之间闹了别扭,先前弄出假人只是兄妹二人的小把戏。
既然是正主大小姐亲自出门,又不是禁令里的易千樱,护卫们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恭恭敬敬躬身放行。
就这么阴差阳错之下,夏夜轻轻松松踏出了困住她整日的夏府,站在街外的那一刻,晚风扑面而来,她再也忍不住,肩头微微颤动,捂着嘴低低地笑了起来。
前厅里,夏以昼正从容陪着苏砚之和苏晚闲谈。苏晚满心挂念好友,句句都在打听夏夜的近况,夏以昼还在斟酌说辞,打算先用之前安置假夏夜的说辞暂且周旋。
这时管事神色慌乱地闯进厅堂,脸色紧绷,语气慌乱:“公子,出事了,方才大小姐从正门出去了。”
夏以昼神色一凛,心头第一反应就是易千樱借如厕的空隙跑了,眉峰骤然拧紧,语气沉了下来:“侍女不是奉命盯着她,府门也明令拦住易千樱不准外出吗,怎么还会让人走脱?”
管事连忙躬身回话,小心翼翼地措辞,半点不敢提及易千樱卸妆的内情。府里下人心里都有数,公子这段时日心思全都放在那位易千樱姑娘身上,侍女们私下撞见易千樱卸去妆容露出夏夜真容,深知这事非同小可,一旦多说一句,免不了要被问责,全都默契地守死了口风。
“出门的并非易千樱姑娘,是真正的夏夜大小姐。众人瞧见是失踪许久的小姐本人才放行的,先前公子已经对外宣称寻回了小姐,守门护卫牢记指令只拦截易千樱,见到自家大小姐自然不敢阻拦,便恭顺放行了。”
夏以昼闻言,脑中轰然一响,瞬间理顺了所有脉络。
他先是为逼固执的夏夜露面,刻意放出寻回妹妹的风声,还安置了替身;之后为了困住始终以易千樱自居、不肯认回身份的她,专门下达禁令,只严防名为易千樱的女子离府。
万万没想到,两道自己亲手布下的局,最后反倒成了夏夜脱身的绝佳掩护。侍女目睹了卸妆的全过程,可慑于责罚缄口不言,只对外说是夏家大小姐现身;门卫恪守命令只拦易千樱,见到夏府嫡女自然放行无阻。
一番苦心算计,到头来全然作了嫁衣,完完整整上演一出偷鸡不成蚀把米。
浓烈的懊恼先席卷了他。好不容易软化了她的心防,整夜温存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靠着寸步不离的贴身陪伴,偏执地想把人牢牢锁在身边,生怕她再次隐姓埋名躲开自己,结果就因为自己划分身份下的一道禁令,让她轻轻松松脱身而去。
紧随懊恼而来的,是浓重的自嘲与无奈。机关算尽想着禁锢易千樱,却忘了她的真身本就是夏夜,夏府上下本就没有阻拦大小姐出门的道理。自己那些带着偏执的小心思、软磨硬泡的挽留、刻意的贴身看管,此刻都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心底那股不肯放手的占有欲依旧浓烈,可眼下这番局面完完全全是他自作聪明造成的,连责备下人都无从说起。一想到夏夜逃出去之后,想起他这番窘迫的窘境大概率会偷偷窃喜,他又是好气又是无奈,满腔的紧绷都化作了哭笑不得的纵容。
一旁的苏晚敏锐察觉到夏以昼情绪的起伏,疑惑问道:“夏公子,夏夜既已寻回,为何听闻她出门,你神色这般凝重?”
夏以昼缓缓敛去眼底纷乱的情绪,一声低低的苦笑漫开,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是我太过自作聪明,反倒给她创造了脱身的机会。”
而已经踏出夏府的夏夜,确认身后没有追兵,想起夏以昼得知实情后窘迫懊恼的模样,再也憋不住,肩头轻轻颤动,低低地笑出声。这场拉扯博弈,她借着夏以昼自己的计谋漂亮地赢了一回,心里满是挣脱束缚的轻快,还隐隐期待着两人下一次碰面时,夏以昼又会用何种模样来缠着自己。
挣脱夏府桎梏的晚风拂在面上,轻盈又自在。夏夜卸下所有伪装,一身清爽,径直循着熟路,缓步走向苏府大门。
守门的苏家下人虽日日见她以“易千樱”的身份出入,却从未见过她这般纯粹真切的模样。清丽眉眼褪去了刻意的平淡温婉,露出原本灵动稚嫩的轮廓,眉眼澄澈、面容娇软,一眼望去全然换了个人,下人一时怔在原地,不敢贸然相认,只匆匆入内通报苏时隐。
厅堂之内,苏时隐刚处理完族中琐事,听闻门外有一位陌生少女求见,抬眸抬步亲自出迎。
目光落在夏夜脸上的那一刻,他脚步骤然顿住。
无需多余言语,无需旁人佐证,他一眼便笃定了她的身份。
昔日夏以昼遍寻夏夜之时,曾送来无数张描摹精细的寻妹画像,眉眼轮廓依稀相似。可最动人、最确凿的印证,是她眉眼间那八分酷似——酷似他早逝的妹妹,酷似夏夜的生母。眉眼温婉中带着一丝倔强,鼻梁唇线皆与故人如出一辙,那是血脉相连、无从复刻的相似。
这便是他寻了许久、念了许久的亲外甥女。
心底积压许久的牵挂、疼惜与愧疚瞬间翻涌而上,素来沉稳肃穆的苏家家主,眼底难得泛起温柔的涟漪。
夏夜望着眼前气度沉稳、眉眼慈和的舅舅,不再刻意疏离,卸下所有防备,轻声开口,软糯清亮的一声,彻底叩开了苏家的亲缘:
“舅舅。”
一语落定,苏时隐眼底瞬间漾开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郁结、担忧尽数消散。
从前她始终固执顶着外人身份,不肯认亲、不肯接纳苏家,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隔阂。今日这一声舅舅,意味着她终于放下所有芥蒂,认可了自己的血脉,认可了苏家这个真正的娘家。
不等苏时隐开口,夏夜轻轻续上话语,语气通透又温柔,带着自己深思熟虑的分寸:
“我此前一直以易千樱的身份停留苏家,说是要替真正的夏夜,看看苏家是否值得托付、是否可信。”
她抬眸直视苏时隐,眼神坦荡诚恳:
“如今我试过、看过了,苏家宽厚待我,真心护我,是可以全然仰赖的归宿。”
话音一转,她轻声替夏以昼求情,软声劝慰:
“夏家养育我十数载,恩重如山,这份恩情,我理应报答。舅舅,夏以昼从前行事偏执莽撞,多有得罪之处,但他从未害我,满心满眼皆是护我。往后,你便不要再怪他了,好吗?”
这番话情理兼备、通透懂事,既有知恩图报的良善,又有通透豁达的格局。苏时隐望着眼前愈发沉稳聪慧的外甥女,心中欣慰不已,自然没有半分不允的道理,微微颔首:“你既这般说,舅舅便放下过往成见,不再与他计较。”
说话间,两道轻快的脚步声匆匆赶来。
苏千辙、苏千荀两兄弟听闻自家失散多年的小表妹真身归来,立刻放下手中事务快步赶来。两人定睛看清夏夜真实容貌时,皆是眼前一亮,满心欢喜。
往日易千樱的面容清丽温婉,已然动人,可褪去伪装后的夏夜,眉眼更软、肌肤莹白,面庞带着少女独有的稚嫩青涩,眉眼灵动鲜活,稚气又娇俏,比他们想象中还要灵动可爱。
“原来这才是小表妹的真面目!果真惹人疼惜。”苏千荀眼底满是笑意,语气宠溺。
苏千辙更为稳重,却也难掩温柔:“回来就好,往后苏家便是你的底气,再也无人敢随意拘着你。”
兄弟二人一左一右围在她身侧,目光温柔宠溺,小心翼翼护着她,生怕她受半点委屈,全然是捧在手心里疼惜的模样。
自此,夏夜正式认祖归宗,安稳留在苏家休养。
接下来的几日,苏家上下皆把这位失而复得的小小姐宠上了天。
苏时隐事事顺着她,唯恐她在外漂泊多年受了委屈,衣食住行尽数安排到极致妥帖,事事优先、件件偏爱。两位表哥更是日日围着她团团转,闲时陪她逛庭院、解闷散心,她想吃的零嘴、想看的景致、想要的小物件,两人从不推辞,尽数一一满足。府中下人也皆知这位是苏家真正的掌上明珠,恭敬伺候、悉心照料,无人敢怠慢半分。
夏夜在极致的温柔与偏爱里彻底放松下来,褪去了连日拉扯博弈的疲惫,日日安稳休养,静心思索着她与夏以昼往后的相处。
心底爱意从未消减,她清清楚楚知晓,自己早已放不下那个偏执隐忍、深爱她十几年的少年。
可喜欢归喜欢,纵容归纵容。
一想起夏以昼连日来的算计、装病骗她、设替身气她、寸步不离软禁她的霸道行径,夏夜眼底便悄悄漾起狡黠的笑意。
她暗自腹诽,在心底悄悄盘算着整治他的法子。
夏以昼仗着养育恩情、仗着她的心软,次次拿捏她的情绪、禁锢她的自由,偏执霸道、步步紧逼,事事算计在先。
如今她归了苏家,有苏家撑腰,再也不必被他随意拿捏、随意禁锢。
“你不是爱算计、爱拘着我、爱逼我低头吗?”
“夏以昼,从前皆是我让着你,往后,我定不会让你过得那般舒服。”
她要慢慢磨掉他的霸道偏执,要让他尝尝患得患失、求而不得的滋味,要让昔日步步紧逼、肆意算计的人,反过来学着低头、学着迁就、学着好好爱她。
暖阳透过窗棂落在她含笑的眉眼间,少女眼底藏着温柔爱意,亦藏着狡黠的小报复。
爱恨纠缠,拉扯未歇。
这一场横跨十几年的情深博弈,才刚刚换了新的开局。登门受阻,求而不得
夏府这几日,彻底没了往日的沉静。
夏以昼素来沉稳克制、凡事都能运筹帷幄,自从夏夜逃走之后,整个人却彻底乱了分寸。日夜萦绕心头的除了浓重的思念,还有挥之不去的懊恼。他越复盘整件事,就越觉得荒唐可笑:替身是他找的,装病的局是他布的,为了困住化名易千樱的她,特意下了只拦易千樱、不拦夏府大小姐的禁令。到头来,偏偏就是自己亲手定下的规矩,给夏夜制造了最完美的脱身契机。
这完完全全就是自作自受。
他早已收到消息,夏夜安稳落脚苏家,认下苏时隐这个舅舅,如今更是被苏家上下捧成了掌上明珠。她不再是寄居苏家、无名无分的易千樱,身后有整个苏家做坚实靠山,自己从前那些带着偏执的禁锢手段,顷刻间全都失去了作用。
煎熬了整整三日,心口的思念与悔意压垮了他所有的矜傲自持。他精心备好了登门的礼品,换上一身规整的素色长衫,亲自驱车赶往苏府。哪怕会被她冷脸相待,哪怕只能远远看她一眼,他也迫切想要见上一面。
苏府门前仆从匆忙入内通报夏以昼到访的消息。
庭院深处的花廊里,夏夜正倚着美人靠喝茶,一旁的苏晚正和她闲聊近日府里的趣事。听闻下人禀报夏以昼登门求见,夏夜捏着茶盏的指尖轻轻一顿,唇角悄无声息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总算来了。
她语气淡然,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不见。”
前厅外院,苏千辙与苏千荀两兄弟已经闻讯赶来。自从认回这个失而复得、模样稚嫩软糯的小表妹,两人的护短心思就刻在了骨子里。前些日子夏夜随口同他们讲起夏以昼装病算计、设替身试探、变相软禁自己的种种行径,兄弟二人心里早就对夏以昼颇有不满。纵使感念夏家多年的养育之恩,可欺负到自家妹妹头上,这事绝不能轻易算了。
夏以昼立在苏府前厅,身形挺拔,连日的焦灼忧虑在他眼底晕开一圈淡淡的青黑,褪去了往日从容温润的气场,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性子跳脱些的苏千荀率先上前,面上笑意疏离客套,防备之意一目了然:“夏公子大驾光临,不知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夏以昼没有多余的迂回,语气直白恳切:“我想见阿夜。”
苏千辙上前半步,沉稳的身形直接挡住了向内院行进的路,语气不容商量:“抱歉,舍妹眼下不愿会客。”
听见“舍妹”二字,夏以昼心底莫名涌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与占有欲,在心里暗自较劲:什么你家妹妹,那分明是我妹妹,是从小跟着我长大、由我护了十几年的夏夜。
面上他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态,轻声坚持:“我同她有几句私话,劳烦通融一二。”
苏千荀闻言轻笑一声,话语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毫不留情地撕开过往的种种算计:“私话?夏公子先前装病哄骗我家妹妹上门,又安排替身闹出一场闹剧,最后还想方设法软禁拘着她,折腾得我家妹妹身心俱疲。如今她好不容易回到苏家安心休养,不愿见你,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桩桩件件都是自己的所作所为,夏以昼无从辩驳,只能压下心底的窘迫,姿态放得前所未有地低微:“我清楚过往行事太过偏执莽撞,犯下不少错事,让她受了委屈。今日登门,并不奢求她立刻原谅我,只求能和她见上一面。”
换做从前身居夏家长子的身份,他绝不会这般放低身段求人,可面对夏夜,他甘愿放下所有骄傲与体面。
苏千辙神色凛然,立场坚定地再次回绝:“夏公子,夏家养育阿夜多年的恩情,苏家铭记于心,不会有半分遗忘。可恩情归恩情,情分归情分,你先前步步算计,刻意限制她的自由,已然越了分寸。既然她心意已决不愿相见,苏家自然要护着她的清净。还请夏公子先行回府吧。”
又是一句护着“自家妹妹”的说辞,夏以昼心头的酸涩和占有欲更浓了。她名义上的确是苏家的外甥女,可十几年朝夕相伴的羁绊,是旁人无法轻易撼动的。可眼下他理亏在先,根本没有立场反驳苏家兄弟护短的说辞。
雕花窗内,夏夜将前厅的对峙听得清清楚楚。她能清晰看见夏以昼落寞退让的神情,看见他眼底连日积攒的疲惫与焦灼,看着那个向来矜傲的人,在两位表哥面前低声退让,心底难免泛起一阵柔软的心疼。
可转瞬之间,被算计、被软禁的委屈悉数翻涌上来。心疼归心疼,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潦草翻篇。从前他仗着自己心软,肆意用偏执的方式拿捏自己,如今也该轮到他尝尝求而不得、处处碰壁的滋味了。她眼底的心疼很快被狡黠的趣味取代,暗暗打定主意,就这么晾着他。
前厅里的夏以昼明白苏家兄弟护妹心切,再继续纠缠下去,只会徒增夏夜的反感。他望着幽深的内院方向,眼底交织着缱绻的深情、浓重的懊恼,还有那份刻入骨子里的偏执执念。
他缓缓垂眸,低声说道:“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她静养了。烦请二位转告阿夜,我会一直等着她,什么时候她愿意见我了,我便什么时候再来苏府。”
说完,他微微躬身告辞,挺拔的背影却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一步步缓步走出苏府大门。门外的晚风扬起他的衣摆,这一刻他真切意识到,自己心心念念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是真的逃出了自己的掌控,再也不会任由自己拿捏了。
窗后的夏夜望着他远去的落寞背影,嘴角笑意渐浓。心里对他的喜欢从来不假,可那些霸道的禁锢与算计,总要好好清算一番。从前他百般纠缠磨着自己,往后,就换自己慢慢磨一磨他了。
苏府连日来为认回嫡亲外甥女一事早有筹备,族中亲眷悉数受邀赴宴,雕梁画栋的庭院里灯火高悬,廊下悬着精致宫灯,暖黄光晕层层叠叠漫过青石地砖,处处皆是一派隆重又热闹的世家宴饮气象。
此前夏夜寻到苏时隐,眼底褪去了先前捉弄夏以昼时的狡黠,多了几分沉静恳切。她坐在书房紫檀木椅上,语调认真地同苏时隐袒露心思:“舅舅,我有一事想求您。夏家养育我十几年,这份恩情厚重,理当好好报答,也该借着场合告知各家亲友我的身世。我心里打算着,寻个契机和以昼兄长缓和关系。”
苏时隐望着眼前心思通透、懂得知恩念情的外甥女,眉眼漾开温和赞许的笑意,轻轻颔首:“你能心怀感恩,不因过往纠葛就抹杀十几年养育情分,这份心性很难得,舅舅十分赞同你的想法。恰逢你正式归宗苏家,本就要办一场家宴昭告族亲,那便顺势特意给夏家递一份请柬,专请夏以昼前来赴宴。”
敲定事宜后,苏家上下紧锣密鼓布置家宴。
宴至正酣,满堂宾客落座,丝竹乐声轻缓萦绕席间。苏时隐身着暗纹锦袍,缓步走上前厅高台,原本喧闹的宴席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满堂族人,声音沉稳洪亮,将夏夜的身世娓娓道来,正式宣告苏府失散多年的外甥女苏千樱,也就是夏夜,认祖归宗。话音末尾,他话锋一转,郑重提起夏家:“小女寄居夏家十余载,承蒙夏家悉心照拂,尤其夏家长子夏以昼,多年护持照料,劳苦功高,苏家在此致谢。”
话音落,苏时隐侧身示意身侧的夏夜跟上,领着她穿过往来宾客,径直走向独自坐在偏席的夏以昼。
夏以昼自踏入苏府宴席,周身便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落寞。连日登门碰壁的郁结还未散尽,此刻听见苏家家主当众感念自己对夏夜的照料,心口先是一怔,随即视线牢牢锁在缓步走来的夏夜身上。
今夜她身着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襦裙,长发挽成温婉的闺阁发髻,褪去了先前易千樱时的疏离锐气,也少了那日在苏府门内冷眼不见他时的狡黠冷硬,眉眼温顺柔和,是他记忆里那个乖巧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姑娘模样。
夏夜端起身侧侍女递来的白玉酒盏,酒液清冽晃动,映着灯火碎光,她微微躬身,姿态恭谨,轻声开口,嗓音柔和清晰:“兄长,十余载承蒙夏家收留,更劳兄长处处照拂,今夜晚辈敬您一杯,多谢。”
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轻响,清酒的淡香漫开。
夏以昼凝着她温顺恭谨的侧脸,心底百感交集,万千情绪翻涌成一团乱麻。欣喜于她愿意主动放下隔阂与自己说话,酸涩于两人之间隔着算计与软禁的过往,愧疚盘踞心底挥散不去,又藏着失而复得的隐秘狂喜与偏执的占有欲。从前他用错了方式,偏执地想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换来的只有逃离与抗拒,而今她主动向自己递出缓和关系的台阶,温顺地唤他兄长,一句道谢轻飘飘,却压得他喉头微涩,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沉沉一声低嗯,仰头饮尽杯中酒,眼底的阴郁淡去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