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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气炸了的夏夜   信纸被 ...

  •   信纸被夏夜攥得皱巴巴的,满心怒火翻涌。她心里笃定得很,世上本就只有一个夏夜,夏以昼口中寻回的亲妹妹必然是凭空捏造的说辞,不过是用来激她的空头大话。

      她当即转头吩咐身旁的苏千辙与苏千荀:“劳烦两位表哥帮我去夏府打探一番,看看夏以昼口中那位失而复得的夏夜究竟是什么来头,我倒要瞧瞧,他能变出什么花样。”

      苏千辙兄弟二人见她怒火中烧,不敢耽搁,立刻安排可靠人手前往夏府探查动静。二人也觉得夏以昼此举不过是气话,顶多在外放些虚言撑场面,根本不可能真的拿出一个顶替之人。

      可半日之后,外出打探的人匆匆折返,带回的消息却让兄弟二人脸色凝重。

      苏千辙先稳住心绪,一字一句把打探来的消息如实转述给夏夜:“我们的人亲眼看见了,夏府里的确多了一位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夏以昼当真做戏做全套,对外直言这就是失散的嫡妹夏夜,平日里不管是用膳、逛庭院还是处理一些府内琐事,都将这名小姑娘带在身边,待人的模样温柔周到,对外护得严实,府里上下也都被叮嘱要将她视作真正的夏家小姐对待。”

      苏千荀紧跟着补充细节,语气里也带着几分诧异:“听闻这名姑娘是夏以昼从城郊一户普通人家寻来的,一举一动都在刻意贴合夏府众人记忆里夏夜的样子。在外人眼里,这便是货真价实的夏家小姐。”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院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夏夜脸上原本压着的愠怒,此刻彻底炸开,心底的火气直冲头顶,整个人都被气得浑身发闷。

      她原本以为夏以昼只是写一封挑衅信耍耍嘴皮子,靠着话术扳回一局罢了,万万没想到他偏执起来竟会做到这种地步。不惜寻来外人顶替她的身份,日复一日带在身边相伴,用实打实的场面坐实“找回亲妹夏夜”这件事。

      他明明白白清楚,这个身份是她刻意舍弃、用来和他划清界限的底牌。她以为自己扔掉了夏夜这个名字,就能挣脱过往的束缚,可夏以昼非但全盘接下,还硬生生造出来一个赝品,堂而皇之地占据了她在夏府所有的过往与位置。

      先前是她用一句“我不是夏夜”刺痛了夏以昼十几年的情分,如今他便用一个假的夏夜,彻底抹除她在夏府存在过的痕迹。

      过往十几年朝夕相处的时光,那些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默契与回忆,此刻仿佛都变得荒唐可笑。他陪着一个冒牌货扮演兄妹,把原本属于她的所有呵护与陪伴,悉数演给旁人看。

      夏夜指尖微微发颤,胸中憋闷的怒意无处宣泄,唇瓣紧抿,眼底满是翻涌的戾气。她自认心思灵巧,擅长算计人心,可这次竟被夏以昼用这种近乎蛮横偏执的方式反制,让她措手不及。

      苏千辙看出她情绪濒临失控,连忙开口安抚:“千樱姑娘不必动气,此人终究是冒牌货,假的永远真不了,夏以昼这般刻意为之,早晚都会露出破绽。”

      苏千荀也轻声附和:“他这般大费周章,说到底也只是赌气较劲,并非真心看重那个顶替的小姑娘。”

      可再多的宽慰,也压不下夏夜心头翻涌的怒火与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清清楚楚知道夏以昼的用意。
      你不肯认夏夜的身份,那我就再造一个夏夜,从今往后夏府的夏夜与你易千樱再无半点瓜葛;你绝情斩断十几年的情分,那我便将这份兄妹温情,悉数演给旁人。

      廊外狂风骤起,卷起满地落叶乱舞,像是预示着一场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波。

      夏夜望着夏府的方向,眼底锋芒毕露。

      夏以昼既然执意要把这场戏演到底,那她自然不会坐视自己的身份被旁人顶替,这场对峙,她必须亲自前去了结。

      一腔怒火熊熊燃在胸口,夏夜攥紧袖角,脚步急匆,径直就要踏出苏府大门赶往夏府,非要当面戳破夏以昼那场荒唐的顶替闹剧不可。

      可她才刚行至庭院月洞门,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便稳稳拦在了前路。

      是苏时隐。

      这些日子府里发生的桩桩件件,从她借着身份刻意拿捏夏以昼、用绝情话语割裂十几年情分,再到借着苏家两位表哥的偏袒肆意拉扯人心、玩弄情爱博弈,苏时隐全都看在眼里,默默尽收心底。先前他心疼外甥女在外漂泊多年,性子敏感别扭,便纵容着她的小性子,任由两个儿子迁就包容,可纵容的后果,却是让她愈发恃宠任性,行事失了分寸。

      苏时隐面色沉凝,往日里看向她时的柔和疼惜尽数褪去,只剩世家大家长的肃穆严厉。

      “站住。”

      一声喝止,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瞬间按住了夏夜往前的脚步。

      “夏以昼无论如何,养育你十数载,是你的养兄,纵使你们之间有再多纠葛恩怨,登门肆意发难,于礼不合,万万不可这般失礼莽撞。”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神色局促的苏千辙与苏千荀,语气带着几分责备:
      “千辙,千荀,护着千樱姑娘本是分内之事,可你们一味顺着她的性子纵容,由着她任性胡闹,这不是护短,是害了她。往后不可再无底线迁就。”

      两位表哥垂首受训,心底清楚父亲所言不假,连日来只顾着心疼表妹漂泊在外的不易,反倒忽略了规矩分寸,此刻皆是满心愧疚。

      被当众约束,又落了表哥的纵容依仗,夏夜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当即拧起眉头,语气带着极强的抵触与疏离,硬生生划开两人之间的血脉辈分:
      “苏伯,我如今是易千樱,并非你的外甥女,不必拿长辈的身份来管束我。”

      她刻意咬死易千樱这个身份,拒绝苏时隐所有长辈式的说教,倔强地不肯承下这份血脉亲缘。

      苏时隐望着眼前一身顽拗、蛮横不讲理的小姑娘,心头掠过一阵无奈的惋惜。她是妹妹苏时樱留在世间唯一的骨血,是他拼尽全力护下来的外甥女,他何其怕她记恨自己、疏远自己,可若是任由她这般肆意妄为、凡事凭着一腔意气行事,日后只会酿成更大的祸事。

      哪怕会被她长久记恨,哪怕会让本就隔阂的亲缘愈发冷淡,他也不能再继续纵容下去。

      苏时隐往前半步,气场压下周遭躁动的风,目光坚定而郑重:
      “从前你流落在夏府,夏家人仁厚善良,护你安稳长大,却碍于养女的身份,很多规矩道理没人能好好教你。如今你落脚苏家,既是我苏家的血脉,这份教养与分寸,就该由我来好好教你。”

      这句话落下,等于直接断了夏夜前往夏府的所有可能。

      苏时隐的态度已然敲定,今日绝不放她出门寻衅。

      夏夜愣在原地,满腔的怒火一时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一边是夏以昼用假人顶替自己身份的刻意挑衅,一边是亲舅舅铁面无私的管教约束,连一向纵容自己的两位表哥此刻也不敢再多言语。

      她满心憋屈,心底的顽劣不服气疯狂翻涌,可面对苏时隐不容商榷的态度,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庭院里方才躁动的风彻底平息,沉闷的气氛笼罩周身,一场属于她的规矩管教,正式拉开序幕。
      夏府书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夏以昼心底翻来覆去的焦躁。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头那封写给易千樱的信的底稿,眸色沉沉。设下冒牌替身这盘棋时,他算得清清楚楚。他太了解夏夜了,了解她骨子里的要强与执拗,向来受不得半点委屈,更容忍不了旁人冒用她的身份。只要得知夏府多出一个顶着“夏夜”名头的姑娘,以她的性子必然怒火攻心,压不住火气就会亲自冲到夏府来对峙。

      只要她敢踏进来,不管她嘴上依旧咬死自己是易千樱,身体与本能的习惯、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过往细节都会藏不住。届时他便有无数理由顺势将人留下,撕破她刻意裹上的疏离伪装,把那个口是心非的小姑娘重新圈回自己的视线里。

      为了等这场预料之中的登门,他这几日都将那名替身带在身边,吃饭同行,散步相伴,刻意在外人面前营造出兄妹和睦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做得滴水不漏,只为把钩子布置得足够诱人。他甚至提前预想好了数套说辞,应对她上门后的暴怒、质问,乃至歇斯底里的反驳,连安抚她情绪的分寸都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

      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苏府那边安安静静,预想中的身影迟迟没有出现。

      庭院里风吹叶落的声响,在他耳里都变得格外煎熬。

      起初他还强自宽慰自己,不过是一时被怒火冲昏头脑,需要些时日平复心绪,过不了多久一定会找上门。可等待不断落空,心底的笃定慢慢开裂,滋生出密密麻麻的恐慌与扭曲的猜忌。

      她的耐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了?

      是在苏府被两位表哥哄得舒心,早已经看淡夏府的一切,不在乎这个被顶替的身份了吗?还是说,那句冷冰冰的“我是易千樱,与夏以昼毫无十几年情分”根本不是气话,她是真的打心底里放下了夏夜这个身份,放下了和自己有关的所有过往?

      一想到后者,一股窒息般的闷痛猛地攥紧他的心脏。他费尽心思演一出替身的戏,初衷是为了引她现身,可此刻反倒像是亲手印证了一个让他恐惧万分的事实。他所有的算计,都成了自作多情的闹剧。

      他偏执地复盘着过往的一幕幕。从前她哪怕只是受一点小小的冷落,都会别扭许久,想方设法让自己留意到她的情绪,可如今自己用这么扎眼的方式占据了“夏夜”的身份,她却漠然置之。难道在她心里,自己连同夏府的回忆,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嫉妒混杂着不安疯狂发酵,心思一点点变得扭曲阴翳。他不愿接受她不在乎自己的事实,便偏执地揣测,是不是苏家困住了她?苏时隐有意约束她的行动,让她无法前来?可就算被约束,以她的性子也绝不会就这么忍气吞声,总会想方设法传递出不满的动静。

      窗外夕阳西沉,把他的影子拉得孤寂又紧绷。素来沉稳克制的养兄,此刻眼底翻涌着焦灼与惶恐,整个人陷入内耗的死循环。

      他不怕她愤怒地找上门和自己争吵对峙,不怕她歇斯底里地和自己撕破脸皮,争吵至少代表着她还在意,还会为自己牵动情绪。可眼下这份死寂的沉默,比任何争执都要可怕。

      夏以昼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指节用力到泛白,心底反复撕扯:她到底是沉住了气在谋划别的对策,还是……我的妹妹,是真的不在乎我了。

      夏府连日沉寂,彻底磨垮了夏以昼所有的笃定与自持。

      他日日等着、熬着、盼着,偏执守着那场自编自演的替身戏,以为总能等来她怒气冲冲上门对峙的模样。可苏府方向始终毫无动静,死寂的沉默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裹住他,逼得他日夜焦灼、心神俱裂。

      昔日沉稳冷静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挥之不去的阴郁与自我内耗。

      好友苏砚之瞧得一清二楚。

      他与夏以昼自幼相交,最懂他这份隐忍偏执的性子,见他连日失神憔悴、茶饭不思,整个人困在情念里日渐颓靡,便特意上门宽慰,轻声劝导。

      “以昼,你素来通透理智,怎么偏偏栽在一念执念里走不出来?”
      “情分从不是较劲博弈,你刻意设局激她、刻意伪造替身,不过是逼自己演一场空戏。她若真不在意,你再多算计也是徒劳;她若心底有你,这般针锋相对,只会把她推得更远。”

      苏砚之拍了拍他的肩,放缓语气邀约:“近日城郊山林秋景正好,我带你出去打猎散散心,暂且抛开府中琐事、抛开心头郁结,总好过日日困在书房自我折磨。”

      夏以昼本无心出游,可连日压在心底的焦躁实在太过沉重,终究是点头应下。

      他想散心,更想逃避那无尽的落空与自我怀疑。

      可他满心皆是夏夜的身影,心绪纷乱恍惚,骑马挽弓之时根本沉不下心神。山林风疾,骏马疾驰,不过半程,他心神失守、动作迟滞,骤然失衡,整个人从马背上重重摔落。

      尘土翻飞,骨节擦过碎石,手臂蹭出大片血痕,腰背磕出淤青,只是实打实的皮肉轻伤,休养几日便能痊愈,根本无碍根基。

      可落地的那一刻,一个近乎偏执疯狂的念头,骤然窜入夏以昼心底。

      她不来闹、不来争、不来怨。
      是不是真的彻底不在乎他了?

      那他便赌一次。

      赌她心底还有残存的在意,赌她从未真正放下。

      无需旁人叮嘱,他暗中压下伤势,刻意放任伤口红肿破皮、面色苍白憔悴,转头便命下人刻意散播消息——夏以昼山林狩猎坠马,重伤卧床,昏迷难醒,连日闭门不治。

      消息刻意传得沸沸扬扬,满城皆知。

      他屏退所有闲杂人等,闭门谢客,日日僵卧床榻,装作重伤难愈、虚弱无力的模样,静静等候。

      等候那个迟迟不肯现身的人。

      消息很快传入苏府。

      彼时夏夜还在为夏以昼伪造替身、刻意挑衅的事耿耿于怀,心底憋着不服与怒意,可当听闻他坠马重伤、危卧床榻的消息时,所有的倔强、赌气、算计、怨恨,瞬间轰然崩塌。

      心口骤然一紧,尖锐的慌乱与恐慌席卷四肢百骸。

      她顾不上什么较劲拉扯,顾不上什么替身闹剧,顾不上自己和他僵持的脸面,满心只剩一个念头——他不能有事。

      哪怕他故意气她、故意演戏、故意顶替她的身份,可那是护了她十几年的夏以昼。

      夏夜再也坐不住,即刻转身去找苏时隐。

      苏时隐正端坐厅堂处理族中事务,见她步履匆匆、神色慌乱,早已猜到她的来意。

      不等他开口,夏夜率先出声,语气急切却条理分明,找了一个无可辩驳、堂堂正正的理由:

      “苏伯,夏以昼坠马重伤,卧病在床。”

      她抬眸,眼神坚定,字字端正,毫无半分任性胡闹:
      “我是以千樱,是夏夜的挚友。夏家养育夏夜十数年,恩情深重。如今夏家公子重伤卧床,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探望。这份养育恩情,你我都不能视而不见、置之不理。”

      这番理由光明正大,情理两全。

      是故人之义,是报恩之心,端端正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时隐眉头微蹙,心知她所有的慌乱心急,哪里是什么挚友情分,分明是心底从未放下。可她说辞坦荡规矩,合乎情理,他身为长辈,根本无从拒绝、无从阻拦。

      几番沉默,苏时隐终究松口:“也罢。情理所在,无可阻拦。你便前去探望,切记守礼有度,不可再生事端。”

      得到应允,夏夜一刻不敢耽搁,即刻整理衣装,动身奔赴夏府。

      夏府下人早已得令,听闻易千樱登门,即刻恭恭敬敬将人引入内院卧房。

      推门而入的瞬间,暖帐轻垂,药味弥漫整间卧房。

      床榻之上,夏以昼静静躺着。

      他刻意敛去所有神采,面色苍白如雪,唇瓣失尽血色,眉眼低垂,身形虚弱无力,全然一副重伤沉疴、虚弱难支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看着孱弱得让人心惊。

      可在房门推开、脚步声响起的那一瞬,他垂在被褥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蜷缩。

      不必抬眸,他便知道,是她。

      是他赌回来的人。

      夏夜快步走到床前,所有的倔强与别扭尽数消散,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慌乱、心疼与焦灼。她凝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全然忘了前些日子所有的争执、赌气与拉扯。

      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真切慌乱的心疼模样,夏以昼闭着眼,心底翻涌着极致矛盾、扭曲又滚烫的情绪。

      有难过。

      难过得心口发堵。

      难过自己要用装病诈伤、自我作践的方式,才能换来她一次主动奔赴、一次真心牵挂。
      难过他们十几年朝夕相伴,最后却要靠这般卑劣算计的手段,才能看见她为自己牵动情绪。
      难过他堂堂夏家长子,沉稳自持半生,偏偏栽在她手里,变得这般偏执、卑微、不择手段。

      可更多的,是压抑许久、破土而出的狂喜与暖意。

      她来了。

      她终究还是来了。

      她嘴上绝情、态度冰冷、斩断过往、执意对立,可她的心骗不了人。

      她在乎他。
      她心疼他。
      她从来没有真正放下他。

      哪怕是被她算计、被她针对、被她彻底否定过往,可只要看见她眼底真切的心疼,他所有的落空、焦躁、内耗、自我折磨,尽数都有了归宿。

      床榻上的人依旧闭目虚弱,佯装重伤难醒,任由心底那又痛又甜、又酸涩又偏执的情绪,疯狂缠绕吞噬自己。

      他赢了这场荒唐的赌。

      却也输得心甘情愿,一败涂地。

      卧房里药味浓重,衬得周遭气氛愈发压抑。夏夜站在床边,望着夏以昼毫无血色的脸,先前憋着的所有火气、和他较劲的心思,此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心慌。

      她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到重伤卧床的人,声音压得很轻,指尖悬在半空,几次想要探探他的体温,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怎么会伤得这么重……不过一场狩猎,怎么就坠马伤成这样。”

      细碎的呢喃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懊恼与心疼。她心里甚至开始责怪自己,前些日子只顾着赌气跟他划清界限,全然没有顾及他的情绪,会不会是自己的那些绝情话语扰乱了他的心绪,才让他心神恍惚坠了马。

      床榻上的夏以昼眼皮微颤,刻意维持着微弱不稳的呼吸,假装意识尚且模糊。耳中一字一句收下她慌乱自责的低语,心底那股酸涩的痛感愈发浓烈,可随之而来的甜意,又悄无声息漫过五脏六腑。

      他清楚自己这场装病算不上光彩,甚至算得上拙劣的算计。可长久以来被她冷漠推开、被她否认十几年情分的恐慌实在太过磨人,只有亲眼看见她这般为自己揪心,他悬着的心才能稍稍落地。

      难过的是,他与她之间竟走到要用装伤这种手段,才能换来她片刻的温柔惦记,往日那些坦荡相伴的时光,被两人的执拗与赌气隔得越来越远。

      可喜悦同样真切滚烫。

      她嘴上咬死自己是易千樱,嘴上说着与他再无过往牵绊,身体与心意却骗不了人。若是真的毫不在意,她不会顶着身份隔阂,借着报恩的名头执意赶来夏府,更不会露出这般失魂落魄的担忧神态。

      门外守着的侍女按照夏以昼之前的吩咐,适时轻声上前回话:“千樱姑娘,公子坠马之后伤势凶险,大夫叮嘱要静养,不能多说话,情绪也万万不能激动。”

      夏夜连忙点头,连忙放轻自己的动作,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目光寸步不离地落在夏以昼身上。

      “我不会吵闹的,就让我在这里安静陪着他一会儿就好。”

      她找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目光紧锁着他苍白的侧脸,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两人从小到大的点滴过往。那些被她刻意抹杀的回忆,在担忧的催化下一股脑翻涌上来,她这才恍然发觉,自己嘴上再硬,心底从来都割舍不下这段羁绊。

      被褥之下,夏以昼悄悄攥紧了手心。

      能这样安安静静被她惦记守护,所有焦灼内耗都值了。他既愧疚于用谎言困住她的心意,又自私地贪恋着此刻独属于自己的这份心疼。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层薄帐,各怀心事。
      一个满心担忧浑然不知是场骗局,一个伪装重伤,在愧疚与窃喜里深陷这场双向拉扯的情愫。

      片刻之后,夏夜想起夏府里那个顶替她身份的假夏夜,此刻看着卧床的夏以昼,又实在问不出质问的话语。眼下人命为重,那些身份闹剧,好像瞬间就没那么要紧了。

      她低声自语:“别的事情都暂且搁置,你一定要好好养好伤势。”

      夏以昼的心,被这句轻声叮嘱揉得又软又烫。

      药香沉沉,静室温柔。

      夏以昼静静躺着,看着身侧少女眉眼通红、眼底盛满真切心疼的模样,心底那点刻意伪装的冷硬,终究彻底崩裂。

      他算计得了她的奔赴,赌赢了她的在意,可看着她为自己忧心忡忡、黯然失神的模样,卑劣的窃喜渐渐被浓重的不忍覆盖。

      他骗她重伤,骗她慌乱,骗她卸下所有铠甲、露出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太卑劣了。

      终究是舍不得再让她煎熬忐忑。

      薄睫轻颤,他缓缓睁开眼,嗓音沙哑虚弱,带着积压许久的缱绻与执念,轻轻唤出两个字:

      “妹妹。”

      这一声极轻、极柔,褪去了所有较劲、所有试探、所有偏执的报复,只剩下十几年刻入骨血的亲昵与温存。

      空气骤然一静。

      夏夜浑身一僵,心口猛地一颤。

      所有的赌气、隔阂、身份伪装、连日拉扯,在这一声熟悉的呼唤里瞬间土崩瓦解。

      喉咙下意识发热,唇瓣微微颤动,那声藏了千万次、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哥”**,几乎要毫无防备、脱口而出。

      只差分毫,她就要卸下易千樱所有的假面,认回过往,认回他。

      暖昧缱绻,温柔漫溢,整个卧房都浸在即将破冰的温柔里。

      可就在这一刻——

      门外陡然撞进来一道清脆乖巧的女声,甜软又懂事,硬生生斩断了两人之间流转的所有温情。

      “大哥!”

      那假夏夜快步走入房中,眉眼刻意模仿着当年纯真温顺的模样,恭恭敬敬站在床侧,柔声关切:
      “大哥可是醒了?方才可是有事唤我?我一直在门外守着,时刻等着大哥吩咐。”

      一语落地。

      房内所有温柔氛围,瞬间碎裂殆尽。

      夏夜心口那点刚要涌出的柔软,瞬间被冰水浇透。

      浑身的温热骤然冷却,指尖瞬间冰凉。

      她抬眸看着那名站得坦然、佯装乖巧温顺的少女,看着她顶着自己的模样、学着自己曾经的语气、守在他的门外寸步不离,一股滔天酸气与怒意瞬间直冲头顶。

      她气得胸腔发紧,牙根发痒,眼底的心疼转瞬被浓重的戾气取代。

      好一个时刻守候。
      好一个贴心懂事。
      好一个被他寻回来的“亲妹夏夜”。

      明明是他刻意设局,明明是他故意演戏气她,可此刻亲眼看见这一幕,依旧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醋意与屈辱。

      她多想当场发作,多想当场揭穿这场荒唐的闹剧,多想冷笑着问他——这就是你要的亲妹?这就是你顶替我的新夏夜?

      可目光落回床榻上面色苍白、看似重伤未愈的夏以昼身上,所有即将脱口的质问、所有压抑的怒火、所有翻腾的委屈,硬生生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他还在“受伤”。

      他如今体虚脆弱,经不起半分争执动气。

      她再气、再妒、再不甘,也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闹。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心绪激荡牵动伤势,不能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再受影响。

      为了他的身体,她忍。

      硬生生、硬生生全盘忍耐。

      夏夜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风雨波涛,面上重新覆上一层疏离平静,只是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她隐忍到极致的怒意。

      全程静默的拉扯与隐忍,尽数落入夏以昼眼底。

      他刚刚苏醒,视线清明,将她瞬息万变的情绪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得见她眼底瞬间熄灭的温柔。
      看得见她被假妹打断后的猝然寒凉。
      看得见她胸腔翻涌、几乎压不住的暴怒。
      更看得见她最后为了顾及他伤势,硬生生咬牙吞尽所有委屈、全盘退让的隐忍。

      夏以昼心底瞬间五味杂陈。

      有愧疚。

      愧疚自己用拙劣骗局困住她,愧疚自己故意设替身刺伤她,愧疚亲手打碎了方才那片刻的温情。

      有心疼。

      心疼她明明气得肝肠寸断,却还事事顾着他、处处忍让他。

      更有一丝偏执又阴暗的笃定与窃喜。

      他看得太清楚了。

      她在意他。
      极度在意。

      若是真的毫不在乎、真的彻底放下过往、真的只是外人易千樱,她根本没必要忍,没必要憋屈,没必要为了一个无关之人压下自己所有脾气。

      她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退让、所有的隐忍不发,从头到尾,都是因为她心里还有他。

      假妹站在身侧乖巧守候,真心人在一旁咬牙隐忍。

      夏以昼望着她强装平静的侧脸,眼底沉满复杂幽深的情绪。

      这场戏,是他开的头。
      可此刻,他已然舍不得再让她痛、再让她熬。

      夏以昼的目光掠过身侧故作温顺的假夏夜,语气带着大病初愈的孱弱,却态度分明:
      “没事,你出去吧。有……有易姑娘在这里就够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分量却极重。

      他刻意将名分划得清清楚楚,把那个顶着夏夜身份的替身直接摒除在外,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此刻他想要陪伴的人,只有易千樱。

      假夏夜脸上乖巧的笑容猛地僵住,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与难堪。她按照旁人教的话术准备了一肚子关切的说辞,满心以为自己才是名正言顺守在大哥身边的妹妹,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打发走。她不敢违抗夏以昼的吩咐,只能躬身应声,带着几分窘迫默默退出门外。

      房门合上,房里终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方才被强行打断的暧昧氛围缓缓回笼,只是夏夜心底还憋着一团没能发作的闷气,方才强忍下的醋意依旧堵在心口。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暗暗计较,夏以昼既然这般清楚自己想要谁陪着,当初又何苦大费周章找来一个替身故意膈应她。

      夏以昼将她眉间那点化不开的郁色尽收眼底,心里交织着歉疚与隐秘的窃喜。

      他清楚刚才遣走替身的举动有多明显,既是安抚她隐忍下来的委屈,也是一次隐晦的服软。先前设下替身的局,本意是偏执地逼她现身,可亲眼目睹她看着旁人占据自己身份时强忍怒火、又顾及他伤势不肯发作的模样,他早就后悔了。

      看着她方才险些脱口而出那声“哥”的瞬间,他心底的不忍就已经压过了算计的念头。方才那句唤她“妹妹”,是卸下所有博弈伪装之后最本能的心声。假夏夜的闯入是意外,而此刻果断将人支开,是他下意识地护着她的情绪。

      只是这场重伤的戏码还没有落幕,他依旧只能维持着虚弱无力的姿态,不能立刻坦白一切都是伪装。

      他嗓音依旧沙哑,目光牢牢锁在夏夜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方才……委屈你了。”

      这句话,戳中了夏夜积攒许久的憋屈。她别过脸,刻意躲开他灼热的视线,语气里带着没散尽的冷意:“夏公子言过了,我不过是前来报恩的友人,谈不上委屈。”

      嘴上依旧死死守着易千樱的身份不肯松口,可紧绷的肩线,还有微微攥起的袖口,都暴露了她根本没有表面上那般淡然。

      夏以昼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的酸涩更甚。

      他一手策划了所有拉扯,用替身刺伤她,又用诈伤将她诱来,可到头来最难受的人反倒成了他自己。明明近在咫尺,两人之间却隔着一层她亲手筑起的身份壁垒,明明彼此牵挂,却只能用疏离的客套对话。

      他轻声轻叹,话音微弱:“旁人终究是旁人,在我这里,谁都替代不了。”

      这句话意有所指,既是否定那个冒牌夏夜,也是在隐晦地告诉她,无论她是夏夜,还是易千樱,在他心里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房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一室药香淡淡,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心跳。

      夏以昼依旧倚着枕榻,装作体虚孱弱的模样,嗓音轻缓柔和,带着病后的微哑,一点点絮絮叨叨,翻出压在岁月最深处的旧事。

      “易姑娘,你或许不知。”
      他目光温柔缱绻,定定落在她脸上,眼底盛着旁人看不懂的绵长情意,“我的妹妹,是这世上最可爱,也最调皮的姑娘。”

      “小时候总爱偷偷爬树摘果,摔了膝盖不哭,偏要忍着疼装作无事,回头却悄悄躲在我身后揉腿;总爱偷懒逃练字,被我抓到就眨着眼睛撒娇耍赖,软声求饶。看似乖巧,骨子里却执拗得很,别扭得让人心疼。”

      他一句句缓缓道来,字字句句,皆是独属于他们二人、无人可替代的年少过往。

      那些尘封在夏府庭院、岁岁年年的细碎温柔,被他轻轻掀开。

      夏夜静静立在床边,眸光怔怔,听着那些早已埋入心底的旧事。前几日的赌气、较劲、隔阂、拉扯,尽数被温柔的回忆冲淡。眼前之人眉眼温柔,语声缱绻,十几年相伴的朝夕一幕幕翻涌上来,裹得她心口又软又烫。

      她几乎要溺在这份久违的温柔里,忘了身份,忘了争执,忘了所有不快。

      正当她心神恍惚之际,夏以昼微微抬手,撑着被褥缓缓坐直身子。动作看似虚弱费力,却姿态稳妥,不似先前那般岌岌可危。

      他抬眸看她,语气温软带弱:“麻烦易姑娘,倒杯水来。”

      这一声请求自然又熟稔,带着刻入骨髓的习惯。

      夏夜未加半分迟疑,转身移步桌边,抬手执壶倒水,动作行云流水、熟练至极。那是十几年日复一日养成的本能,无需思考,无需适应,早已刻进骨血。

      她端着温水折返,俯身凑近,小心翼翼托着杯沿,喂他缓缓饮下。

      距离骤然拉近。

      温热的水汽缠在一起,呼吸交叠,眸光相撞。

      四目相对的瞬间,一室寂静炸开满室暧昧。

      他的眼眸深邃沉沉,牢牢锁着她的身影,藏着隐忍的贪恋与失而复得的欢喜;她的眼底映着他温柔的轮廓,微漾着细碎的慌乱与软化的情意。咫尺之间,情愫暗涌,无声拉扯。

      暖意缠绵,缱绻难收。

      片刻后,夏以昼微微垂眸,似是气力不支,语声愈发虚软:“我……好像有点发烧。”

      话音落下的刹那,夏夜瞬间慌了神。

      所有的温柔缱绻尽数被担忧取代,她来不及多想,本能俯身,额头轻轻贴上他的额头,想试探他的温度。

      微凉的触感相抵,肌肤相贴,细腻温热。

      一瞬、两瞬。

      没有滚烫的热度,只有和寻常别无二致的微凉体温。

      夏夜心头骤然一顿。

      她倏地抬眸,再次撞进他那双深邃透亮、毫无半分病弱迷蒙的眼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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