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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夏以昼的挑衅 门外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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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风雨欲来,门内悠然看戏。
苏府这片短暂的桃源闲逸,终究要迎来属于她的爱恨修罗场。苏府门房左右为难,一边是气氛紧绷、气场慑人的两位来客,一边是府中需以嫡小姐规格礼遇的易千樱,不敢擅自放行,只能快步往后院禀报。
夏夜听完禀报,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落在廊边的樱瓣,唇角的笑意藏着几分看好戏的促狭。这段日子在苏家被两个表哥妥帖惯着,没人逼着她在夏以昼和秦彻之间做抉择,日子闲散又自在,她几乎都快忘了外头那场剪不断的情爱纠葛。现在两人一同找上门,倒也算热闹。
苏千辙皱了皱眉,行事稳妥的他下意识就想先出去稳住场面,免得两人在苏府门前失了体面,闹得难堪。身侧性子活络些的苏千荀轻轻拉了拉兄长的衣袖,冲他递了个眼神。两人都记着苏时隐的叮嘱,不能暴露表妹的身份,只需默默护着,一切顺着易千樱的心意来。
“要将他们拦在门外,还是请进府里来?”苏千辙语气沉稳地询问。
夏夜摇了摇头,不拦,也不急着见。
“就让他们在门外等着吧,急一急也好。先前在千樱院,可是他们逼着我日日不得安宁,如今换他们尝尝等候的滋味。”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起秦彻藏了许久的秘密,左肩月牙刺青一事他早就心知肚明,却一直闭口不提,陪着她演完整出戏。心底的那点小报复心思又冒了出来,眼下正好借着苏府的地界拿捏他一番。
苏千荀忍笑应下,吩咐门房好生招待,奉上清茶,只说姑娘眼下没空会客,让二人稍作等候。
门外的夏以昼本就满心焦灼,寻了这么久才锁定苏府,满心都是迫切地想见到夏夜,等来的却是一句闭门等候,脸色瞬间沉得厉害,周身寒意更甚,攥紧的指节泛白。他清楚这是夏夜有意为之,是在报复之前无休止的纠缠,可纵然心知是故意刁难,他也半步不肯离开。
秦彻依旧维持着温润的模样,端起下人送来的清茶浅抿一口,神色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他早料到夏夜记着隐瞒身世的这笔账,此番躲在苏府,少不了要借机小小为难自己一番。
二人就这么并肩而立,气氛紧绷,谁都不愿先行退让。
院内,苏千荀陪着夏夜闲聊,忍不住好奇发问:“这两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和姑娘渊源很深?”
“算是旧识吧,先前总缠着我争执不休,搅得我身心俱疲,才躲来苏府清净几日。”夏夜说得轻描淡写。
苏千辙闻言了然,当即表态:“姑娘安心在苏府住着,只要你不愿见,没人能硬闯苏府。苏家的门,由我们来守。”
这话给足了夏夜底气。
从前她夹在两人中间进退两难,可现在身后有整个苏家做依仗,还有两位表哥全心全意护着她,主动权完完全全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靠在廊椅上,望着院外的方向,思绪纷杂。
夏以昼的偏执深情,秦彻藏得深沉的心思,苏家的血脉亲情,夏府十几年的养育之恩,几条线交织缠绕。原本只想借着苏家脱身情爱困局,可如今身世揭开,血脉牵绊摆在眼前,事情早已不止儿女情长这么简单。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门外的两人依旧没有离去的迹象。夏以昼的耐心几乎耗尽,几次想要上前叩门,都被秦彻不动声色地拦下。
秦彻低声劝道:“她既然有意让我们等,就必然有她的用意,硬闯只会让她更加反感。”
夏以昼冷冷瞥他:“你倒是通透,偏偏事事都看得明白,却偏偏藏着心事瞒着她。”
一句话戳中秦彻的心事,他沉默不语。左肩月牙印记这件事,他确实隐瞒了许久,也确实该任由她发泄一番怨气。
院内的夏夜估摸时间差不多了,这才起身,吩咐两位表哥:“可以请他们进来了。不过劳烦二位表哥陪着我一同会客,我不想单独面对他们。”
苏千辙与苏千荀立刻应声应允,一左一右陪在夏夜身侧,陪同她前往前厅会客。
一场在苏府上演的会面即将拉开帷幕,一方有苏家撑腰从容自在,一方两人各怀心事带着焦灼,新一轮的拉扯正式开启。
前厅大门缓缓推开,天光落进堂中,将四方人心照不宣的拉扯照得透亮。
夏夜身着素雅轻衫,面容是易容后的清冷疏离,身姿挺拔从容,左右两侧各立着苏千辙与苏千荀。
两位苏家公子一稳一暖,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心,姿态自然亲昵,是全然的主场姿态。
夏以昼、秦彻闻声同时抬眸,两道沉沉目光瞬间牢牢锁在她身上。
不等二人开口,夏夜先声夺人,语气清淡,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冷意:
“我早已说过,让你们别再来烦我。你们为何还要追到这里来?”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直直浇在夏以昼心头。
他连日不眠不休、疯魔一般寻她,熬过整夜寒夜、踏遍山野街巷,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焦灼与后怕。可换来的,只有她字字冰冷的厌弃。
他素来克制沉稳、涵养极好,纵是妒火滔天、怒意翻涌,也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动怒。
可此刻,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理智。
眉峰死死紧绷,眼底翻涌着压抑的猩红、委屈、气急与不甘,青筋微绷,周身寒气骤然沉落。
所有隐忍多年的克制,几乎濒临崩裂。
这些细微又剧烈的情绪,被夏夜看得一清二楚、尽收眼底。
可她半点心软也无。
非但不软,反倒变本加厉。
她微微侧身,自然而然贴近身侧的苏家两位表哥,姿态松弛又亲近。
抬手轻理苏千荀衣袖上沾染的微尘,侧身听苏千辙低声交代待客礼数,眉眼柔和、唇角微扬,是在夏以昼与秦彻面前,从未展露过的、全然放松的亲昵模样。
举止得体,亲近自然,全然一副苏家自己人的姿态。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两人最后的镇定。
旁人不知,可夏以昼与秦彻心思通透,瞬间想到最致命的一点——
古时表兄妹,本就可以结亲、可以婚配、可以相守一生。
不是血亲隔阂,不是陌路疏离。
是名正言顺、合乎世俗、可以光明正大情深意笃的关系。
先前他们争风吃醋、拉扯不休,尚且只是争“她身边的位置”。
可此刻站在苏家地界,看着她与两位表哥这般从容亲近,两人心底同时涌上极致的危机感。
这不再是简单的情爱拉扯。
是世俗礼法都允许的、名正言顺的取代。
苏家两位公子本就对这位来之不易、娇俏鲜活的小表妹满心疼惜,加之占尽主场优势,底气十足。
待人接物从容有度,目光护在夏夜身上,礼貌却疏离,隐隐带着对外人的戒备与隔绝——这里是苏家,是她的新归处,轮不到外人置喙。
秦彻的底气,则是日积月累的朝夕相伴。
千樱院无数日夜的相守、她所有的顽劣与脆弱、她的秘密与心结,唯有他尽数看尽、全盘包容。他深知她心性,懂她别扭、懂她胆怯、懂她所有刻意的疏远与报复,那份沉淀下来的情谊,是旁人一时难以逾越的深度。
而夏以昼,赖以支撑所有偏执争抢的底气,是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亲情羁绊。
是从小看着她长大、护她岁岁安稳、刻入骨血的熟悉,是旁人无法替代的年少光阴。
可偏偏——
今夜,这唯一的底气,被夏夜亲手碾碎。
看着她与苏家兄弟亲昵自在的模样,夏以昼喉间发紧,压着翻涌的燥意,嗓音低沉沙哑:“阿夜……”
话未说完,便被夏夜冷冷截断。
“夏公子。”
她抬眼,目光淡漠,疏离得如同从未相识,字字锋利,寸寸绝情:
“我如今是易千樱,不是你口中的阿夜。”
“你我之间,从未有过十几年情分。从前种种,皆是你一厢情愿的执念,与我无关。”
一句话,彻底作废了他十几年的陪伴与牵挂。
十几年朝夕、十几年守护、十几年隐忍克制、十几年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在她口中,尽数成了一厢情愿。
夏以昼瞳孔微缩,呼吸骤然一滞。
克制多年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心底又酸又涩又怒,气急败坏,几乎要被她逼得失态。
他死死盯着她,胸腔起伏,一字一句压着隐忍的颤意:
“所以……你如今,是专门针对我,是吗?”
只针对他。
只对他绝情、只对他疏远、只抹去他所有过往。
对秦彻,尚且留着周旋余地、留着戏耍的温柔;
对苏家表哥,坦然亲近、松弛自在、毫无隔阂;
唯独对他,寸寸斩断、字字划界、赶尽杀绝、不留半分余地。
真真切切——就只针对他一个人。
前厅气氛彻底炸裂,极致修罗场瞬间成型。
秦彻眼底温柔褪去,覆上一层浅淡的沉郁,默默看着刻意刺伤夏以昼的夏夜,心知她是借着新的归属,报复过往所有被冷落、被疏离的阴影;
苏千辙、苏千荀立在两侧,静静护着身侧的少女,不言不语,却以主场姿态,稳稳隔绝了两人所有靠近的可能;
夏以昼立于原地,十几年情分被一朝否认,偏执与委屈翻江倒海,克制濒临崩塌;
而居中的夏夜,眉眼淡淡,心底却一片清明畅快。
她现在是易千樱。
无过往,无兄妹,无羁绊。
她不欠夏以昼任何温柔,更不必再受他从前的冷淡束缚。
既然从前他亲手一次次推开她、冷落她,那如今,她便亲手抹掉他所有的资格与底气。
这场局,从今日起——
她说了算。苏千辙见气氛紧绷到了临界点,往前半步,不疾不徐地开口,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外人越界的疏离感:“两位公子追到苏府来纠缠千樱姑娘,未免有失体面。姑娘先前已经明确表示想要清静,既然不愿被叨扰,还请二位尊重她的意愿。”
苏千荀也跟着温和附和,笑意看着和善,立场却很鲜明:“苏府是姑娘眼下落脚的地方,自然不会让姑娘在这里被烦心事打扰。”
主场优势被兄弟俩稳稳攥在手里,两人一刚一柔,直接将夏以昼和秦彻的入场空间压缩得所剩无几。
秦彻率先稳住心绪,他清楚夏夜这副模样大半是在赌气,也是在借机拿捏夏以昼,心底藏着的那桩身世秘密让他不愿硬碰硬。他目光温和地望向夏夜:“千樱,在千樱院相伴的那些日子,我一直都尊重你的所有决定,从未强行逼迫过你。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危,并非有意纠缠。”
他打的是长久相处的温情牌,两人在千樱院朝夕相伴的情谊,是他独有的筹码。
这话落在夏以昼耳里格外刺耳,他攥紧双拳,十几年相伴的时光被夏夜一句抹除,心里的不甘几乎要冲破枷锁。他看向夏夜,声音压抑着痛苦:“十几年一同在夏府长大的朝夕,在你眼里真的能一笔勾销吗?那些日常的庇护与照料,难道全都不算数了?”
夏夜闻言轻笑一声,微微偏头,顺势往苏千辙身侧又靠了靠,刻意放大这份亲近感。堂内所有人都心知表兄妹在当世本就可以缔结婚约,这个动作无疑是最锋利的一把刀。
“夏公子,我再说一次,我是易千樱。”她的语调轻飘飘的,杀伤力却十足,“夏府的夏夜已经是过去式了,你护着的从来都是夏家养女夏夜,和现在的我没有半点关系。你心里的十几年情分,不过是你固守的回忆,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她就是打定主意不给夏以昼任何缓和的余地。从前年少时那些满怀期待却屡屡被他用兄妹名分冷淡推开的委屈积攒至今,如今她有苏家作为后盾,自然要将当初受过的冷落尽数还回去。
夏以昼胸口剧烈起伏,素来沉稳克制的人此刻已然气急败坏,眼底满是挫败与酸涩:“所以从头到尾,你就是刻意针对我?单单对我如此绝情?”
“谈不上针对,只是立场不同了。”夏夜淡淡避开他灼热的视线,转向秦彻,眼底多了几分狡黠的玩味,“倒是秦公子,藏着旁人不知道的心事陪我演了这么久的戏,这份隐忍,属实难得。”
秦彻心中了然,她终究还是提起了左肩月牙刺青那件事,她的小报复心思,这下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苏千辙兄弟俩在一旁静静旁观,心里已经把前因后果猜了个大概。看自家表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两人之间,又是赌气又是拿捏,既有小女儿的别扭,又有着超乎年龄的通透心机,心底的护短之意更浓。
夏以昼看着夏夜眼里对秦彻尚且存有的调侃,唯独对自己只剩冰冷划界,落差感狠狠戳中了他。他忽然意识到,当年自己一次次用兄妹身份推开她,是亲手把自己十几年积攒的情分,一点点消磨殆尽。如今她改头换面成为易千樱,第一件事,就是斩断和他所有的牵绊。
前厅里的修罗场气息愈发浓重。
苏家兄弟镇守主场,护住身后游刃有余的夏夜;秦彻握着千樱院的旧情,同时背负着隐瞒身世的小把柄;夏以昼靠着十几年的养育相伴,却被夏夜亲手否决所有过往,满心焦灼委屈又无力反驳。
夏夜扫视着面前气氛焦灼的众人,心底暗暗觉得有趣。躲在苏家本是为了脱身情爱纠缠,没想到反倒让这场拉扯变得更加热闹,而手握全部主动权的她,终于不用再陷入两难的内耗里了。前厅里紧绷的气氛随着夏以昼转身的动作轰然散去大半。
他没有再多争辩一句话,那些十几年相伴的回忆、隐忍多年的心意,被夏夜一句句割裂得支离破碎。他眼底翻涌着挫败、委屈还有浓烈的落寞,死死攥紧的指节泛出青白,最终也只能咽下所有情绪,沉默转身,步履沉缓地踏出苏家前厅。
没人拦他,苏千辙兄弟恪守分寸不会主动留人,秦彻也清楚此刻任何劝解都是徒劳,而夏夜就静静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熟悉又落寞的墨色背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朱门之外。
周遭安静下来,廊间的风声都清晰可闻。
方才那副冷硬绝情、步步紧逼的伪装,在夏以昼彻底离开后悄无声息地松动了。心口闷闷地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先前扬起来的那股刻意针对的傲气快速褪去。她下意识在心里嘟囔了一句,嘴硬地冷哼一声:“哼,这样子就走了。”
话是带着不满的语气,可心底全然不是获胜后的畅快。
她本意确实是要敲打夏以昼,清算从前他总拿兄妹身份疏离自己的旧账,借着易千樱这个全新的身份斩断过往,逼着他看清两人本就没有血缘束缚的事实。可当真亲眼看着他被自己逼得无言以对,落寞离场时,预想中的痛快一点都没有涌上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落落的酸涩。
那些在夏府朝夕相处的细碎日常根本无法真的一笔勾销。他从前沉默的庇护、不动声色的解围、寒夜里默默送来的暖汤,这些藏在冷淡外表下的温柔,不会因为她一句“我是易千樱”就彻底消失。她刻意绝情,是恼他往日的怯懦退缩,可看着他狼狈离场,心里反倒先不好受了。
苏千荀心思细腻,一眼就察觉到了她神色间的黯然,连忙轻声开口缓和气氛:“他此刻心绪纷乱,暂且离开冷静一段时间也好,等心绪平复了,很多事情才能好好说开。”
苏千辙也适时出声宽慰,语气稳重温和:“姑娘不必为此心绪郁结,你不过是遵从本心表明立场,并无过错。”
两人都看出来自家表妹嘴硬心软,嘴上咄咄逼人地赶走夏以昼,心里却已经开始懊恼。
一旁的秦彻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温润的眼眸里含着几分了然。他清楚夏夜对夏以昼从来都放不下,此番狠话说尽,伤人三分,自损七分。他没有趁着夏以昼离场就上前抢占话头,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轻声道:“你心里,其实并不想真的把他逼到这般境地。”
夏夜被一语戳中心事,略显慌乱地敛了敛眼底的落寞,重新摆出几分故作无所谓的模样,强撑着气场。她不能让人看出自己的后悔,尤其是秦彻这个早就洞悉她身世,还默默看戏许久的人。
“我只是觉得他未免太过经不起推敲。”她刻意偏过头,避开众人的目光,“几句实话就承受不住,往后又怎么能想明白很多事。”
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可那份藏不住的纠结与怅然,早已暴露无遗。
门外,夏以昼并没有走远。他驻足在苏府门外的巷口,望着高耸的苏家院墙,心口反复回荡着夏夜那句“夏府的夏夜已经是过去式”。他第一次无比痛恨自己过去那层小心翼翼的克制与懦弱,亲手推开了珍视之人,如今再想靠近,面前已经横亘了苏家这道高墙,还有她满心的隔阂。
墙内人心乱,墙外人心伤,一场赌气式的别离,让两人之间又多了一层无声的隔阂。
暮色沉沉覆满夏府庭院,往日整洁静谧的宅邸,此刻落在夏以昼眼里,处处都是刺目回忆。
他孤身归来,一身寒凉,无人等候。
方才在苏府被夏夜字字割裂、句句否定的画面,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反复凌迟。
他活了二十余年,素来沉稳自持、克己守礼,万事皆能运筹帷幄,从未有哪一刻像今日这般狼狈、挫败、溃不成军。
从前他自持分寸,死守兄妹名分,刻意疏离、刻意冷淡,是怕逾矩、怕毁了她、怕这份朝夕相伴的安稳彻底破碎。他把所有汹涌的爱意压在心底,独自隐忍数年,只敢默默护她、悄悄看她,以为只要长久安稳相伴,总有一日能消解所有隔阂。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他当年所有的克制,最后都变成了刺向自己的利刃。
夏夜亲手撕碎了“夏夜”这个身份,亲手抹去他们十几年的朝夕。
她说,夏府的夏夜早已过去。
她说,他们之间从无半分情分,全是他一厢情愿。
她说,过往种种尽数作废。
最狠的从不是争吵,不是冷战,而是她彻彻底底否定了他的全部存在意义。
他守了她十几年,护她岁岁平安,替她挡尽府中纷扰,替她抹平所有委屈,熬过无数个看着她熟睡、独自心绪翻涌的夜晚。他克制情欲、压抑执念,甘愿以兄长的身份站在她身后,做她永远的退路。
原来在她眼里,这十几年的倾尽所有,一文不值。
更让他心口绞痛、反复自我折磨的,是她分明只针对他一人。
对秦彻,她嬉笑试探、拉扯周旋,留着余地、留着情面;
对苏家两位初识的表哥,她松弛亲近、坦然依赖,毫无防备隔阂;
唯独对他,绝情、冷漠、赶尽杀绝,连半分过往的情面都不肯留。
这份极致的区别对待,比恶语相向更伤人。
夏以昼缓步走入空荡的书房,抬手拂落桌案书卷,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不甘、悔恨与妒意,绞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她是在报复。
报复他从前的冷漠,报复他经年的疏离,报复他从前一次次用名分推开她、用规矩困住她、让她独自熬过无数患得患失的日夜。
她如今换了身份,挣脱了夏府的枷锁,有苏家为靠山,再也不必依附他、忌惮他、仰望他。
所以她肆无忌惮地斩断所有过往,偏要亲手让他尝尝,被在意之人彻底抛弃、全盘否定、无人替代落空的滋味。
他不怪她狠。
甚至心底极致的痛楚里,还夹杂着密密麻麻的活该。
是他亲手把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一次次推远,逼得她收起所有软糯亲近,学会伪装、学会拉扯、学会用最绝情的方式,保护当年受伤的自己。
可明白归明白,折磨分毫未减。
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她站在苏府前厅,依偎在旁人身侧,眉眼温柔疏离,淡淡宣判他过往皆空的模样。
从前他是她唯一的依靠,唯一的亲人。
如今他成了最多余、最被排斥、最被她厌弃的那个人。
无边的偏执与恐慌吞没了他。
他怕了。
怕她真的彻底放下过往,彻底做易千樱,再也不认夏夜的身份,再也不回头看他一眼。
怕苏家两位表兄的亲近温柔,会一点点取代他残存的所有痕迹。
怕秦彻长年累月的温柔包容,最终稳稳住进她的心里。
他守了十几年的人,到头来,好像彻底不属于他了。
夜色渐深,窗外风声萧瑟。
夏以昼立在漆黑的书房里,无人窥见他眼底的猩红与狼狈。素来清冷克制的人,此刻彻底卸下所有伪装,只剩满目疮痍的执念与溃不成军的爱意。
心口反反复复回荡着她那句冰冷的——你我从未有过十几年情分。
字字剜心,夜夜囚魂。
他被她简简单单几句话,彻底困进了名为“悔恨”的牢笼里,无人救赎,无从解脱,日日自苦,夜夜折磨。
昨夜一整夜,夏以昼未合一眼。
书房烛火从天黑燃至天晓,灯花落了满地,如同他碎得彻底的心境。
他被夏夜绝情的话凌迟整夜,痛、悔、不甘层层堆叠,可骨子里的矜傲与偏执,绝不允许他低头卑微乞怜。
他不会摇尾求和,不会低姿态挽回。
既然她要斩断过往、否认十几年相伴、一口咬死自己只是陌生人易千樱,既然她要绝情到底、只针对他一人刺痛折磨,那他便顺着她的路,反将一军。
天光微亮时,夏以昼落笔成信。
信封干净规整,字迹端稳清雅,外头看着是极为得体、礼数周全的正式道歉信,全然世家公子的坦荡姿态。
可内里字字藏锋,句句反刺,没有半分示弱,只有刻意至极的挑衅与报复。
信中行文客气疏离:
【近日误将易千樱姑娘,认作我夏府失踪多年的小妹夏夜,冒昧纠缠,多有打扰,实属唐突。
昨夜幡然醒悟,已然成功寻回我夏家嫡亲妹妹夏夜。
自此,故人归位,执念落地。
往后我与府中之人,绝不会再冒昧打扰易姑娘清净,望姑娘安住苏府,岁岁无忧。——夏以昼】
通篇看似退让、致歉、放手。
实则每一句都是淬了冰的挑衅。
我找到我的亲妹妹夏夜了。
你不是她,你只是外人易千樱。
我不再纠缠你,是因为我的真妹妹回来了。
他清楚她根本没有什么所谓“亲妹妹替身”,清楚世上从来没有第二个夏夜。
他就是故意捏造事实,故意霸占“夏夜”这个身份,故意用这种方式——你不要的过往,我偏要锁死;你亲手斩断的身份,我偏要安在别人身上;你绝情划界,我就彻底把你踢出夏家、踢出过往,让你气急攻心。
昔日被她拿捏、被她刺痛、被她否定一切的憋屈,尽数藏在这一封体面又阴鸷的信里。
天亮之后,夏以昼遣人郑重将信送入苏府,态度恭谨,礼数周全,谁看了都挑不出错。
苏府下人将信递到夏夜手中时,她正坐在庭院廊下品茶,心境昨夜那点空落酸涩早已平复大半,只余下几分嘴硬的淡然。
她本以为夏以昼经昨日一闹,要么偏执不死继续纠缠,要么黯然消沉彻底退场。
万万没料到,他会送来一封道歉信。
夏夜带着几分漠然的好奇,拆开信封。
起初几行,她还以为夏以昼终于收敛偏执、愿意体面放手。
可越往下看,眼底的淡然一点点裂开,眉眼瞬间变冷。
直至最后几句落笔,她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的火气瞬间轰然炸起!
——已然成功寻回我夏家嫡亲妹妹夏夜。
——不会再打扰易姑娘。
夏夜指尖死死攥紧信纸,指腹用力到泛白,纸张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一股又气又恼、又荒谬又憋屈的怒意直冲头顶。
炸了。
她彻底一点就炸。
“他哪来的亲妹妹夏夜?!”
她咬牙低斥,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
世上只有一个夏夜。
那个在夏府长大、陪他十几年、被他冷落、被他克制、被他执念深藏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
他分明心知肚明!
他清清楚楚知道她就是夏夜,知道她是唯一的那一个!
可他偏偏故意捏造谎言,故意说寻回亲妹,故意将她彻底剥离所有过往,故意用她最决绝的方式,狠狠反击回来。
昨日她用“我不是夏夜”伤他。
今日他便用“我已有新的夏夜”气她。
他看着清冷克制,实则心思阴鸷、记仇至极。
看似求和退让的信,实则是最狠的报复、最锋利的挑衅。
一旁的苏千荀见她骤然变脸、周身气压骤降,连忙上前轻声询问:“千樱姑娘,怎么了?”
苏千辙也闻声看来,目光落在她攥紧的信纸上,瞬间了然几分。
夏夜胸腔剧烈起伏,又气又闷,又恼又悔。
悔昨日自己太过心软,气他此刻的精准拿捏、步步反击。
她以为昨日已经是终点,是她彻底拿捏主动权的结局。
没想到,素来隐忍沉默的夏以昼,一旦反击,竟这般刁钻、这般戳人痛处。
他不卑微求和。
他不纠缠挽留。
他用最体面的信纸、最客气的文字,告诉她——
你不要的过往,我有人替代。
你斩断的身份,我不再给你。
是我不要你了。
庭院清风和煦,可夏夜心口一片燥热纷乱。
方才那点送走他的心虚、那点空落的酸涩彻底没了,只剩下被反将一军的暴怒。
好,很好。
夏以昼,你倒是长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