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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争   暮色沉 ...

  •   暮色沉落,远山吞尽残阳。夏府重楼深寂,万千灯火寥落,整片府邸依旧是常年无人温热的荒芜清冷。车马归庭,墨色衣袍染着山野晚风的微凉,夏以昼孤身立在空旷的回廊之下,卸下了在外的冷冽伪装,只剩满身翻涌不休、杂乱癫狂的心事。下人垂首不敢近前,无人敢窥探这位主子的神色。自他从山村归来,周身气压便低得吓人,沉郁、暴戾、隐忍交织,整个人浸在化不开的阴霾里。他缓步踏入书房,推门落锁,隔绝所有外音喧嚣。一室寂静,孤灯摇曳。白日在千樱院发生的所有画面,不受控制般,一幕一幕、分毫未差地在脑海里疯狂回放。
      她故作懵懂的反问——“夏公子,难道你喜欢我?”她憋不住、肆意狡黠的轻笑。她转身对着秦彻刻意展露的亲昵依赖。她眼底那抹独有的、顽劣又鲜活、带着几分恶劣捉弄意味的得逞笑意。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刺骨。夏以昼负手立在窗前,指尖死死抵着窗沿,指节泛白,骨色清冷。心底所有残留的疑虑、所有尚存的侥幸,在此刻彻彻底底、烟消云散。是她。绝对是她。世上绝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这般神态,这般心性,这般拿捏他心绪的方式。温顺是假,怯懦是装,假面是壳。那副藏在温顺皮囊之下,狡黠顽劣、胆大妄为、明知故犯、偏偏爱戏弄他的小性子——完完全全就是夏夜。从小到大,从来未变。旁人看来乖巧安分、温柔懂事的小姑娘,唯独在他面前,最敢放肆,最敢调皮,最敢揣着小心思捉弄他、看他失态慌乱。方才那一笑,灵动鲜活,恶劣狡黠,带着独属于她的天真与坏气。可爱得要命。也恨得要命。只有他的阿夜,才敢隔着一层陌生身份,肆无忌惮撩乱他心神,看他方寸尽失、妒火焚心,而后独自暗自得意、偷偷欢喜。只有夏夜,能让他方寸大乱、理智崩塌、多年自持尽数作废。只有夏夜,能让他执念入骨、牵挂数月,荒芜整座夏府、困住半生光阴。百分百笃定。再也没有半分迟疑。
      可真相彻底落定的瞬间,涌入心头的不是释然,不是寻回的狂喜,而是铺天盖地、进退两难的紊乱与煎熬。他终于确认了她的下落,确认了她安然无恙,确认了她活得自由明媚、自在快活。可随之而来的,是一道将他死死困死的两难抉择。揭穿,或是不揭穿。两个选择,皆是剜心。若是当众揭穿身份,撕破她所有伪装,捅破她易千樱的假面,将她从山野小院的安稳里硬生生拽出来——那她便再也藏不住。苏家那边,苏时隐疑心早已深重,一旦知晓确凿证据,必然即刻出手。苏家执念寻回血亲数十年,绝不会再放任她隐匿山野、自在度日。她会被立刻带回苏家,卷入世家纠葛、宗族规矩、陈年旧案。她挣脱了数月的牢笼,她拼命逃亡换来的自由安稳,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平淡烟火,会在一朝一夕尽数破碎。她恨他。她一定会彻彻底底、怨他入骨。是他亲手打碎她来之不易的新生,是他亲手将她拖回浑浊纷争。可若是不揭穿——他便只能永远站在局外,以一个陌生过客的身份,看着她日日与秦彻相伴朝夕、温柔相守。看着她心悦他人,依赖他人,亲近他人。看着她在别人的温柔里笑靥明媚,岁岁安然。看着她彻底放下过往,彻底远离他,彻底属于另一个人。他无法名正言顺靠近,无法光明正大护她,无法拥她归身,更无法斩断她与秦彻日渐深厚的情意。他只能一次次登门试探,一次次冷眼旁观,一次次承受蚀骨妒意,看着本该属于他的小姑娘,在别人怀里安稳余生。揭穿,她会恨他、被困牢笼。不揭,她会爱人、远离于他。左右皆是死局,进退全是煎熬。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翻来覆去的乱。向来运筹帷幄、冷静自持、从无两难的夏以昼,此刻被一个夏夜,搅得五脏六腑尽数纷乱,理智碎得彻底。他执念数月,只为寻她归巢。可真找到她的那一刻,他才恍然发觉——他竟,毫无退路。灯影摇曳,映得他眼底阴鸷深沉,偏执与疼惜、愤怒与不舍、嫉妒与心疼,万般情绪纠缠绞杀。他低声喃喃,音色沙哑,带着近乎自虐的痴念:
      “阿夜……你真是……把我彻底毁了。”
      明明逃得干干净净,明明躲得好好的。却又偏偏,故意撩他、逗他、引他牵挂、让他放不下。让他明知是深渊,依旧心甘情愿,步步沉沦,两难痴缠,无药可解。

      一夜无眠。
      夏以昼独坐空楼至天光微亮,心底的两难煎熬终究沉淀出最偏执、最自私的决断。
      他绝不揭穿。
      绝不把她交出去。
      苏家要的是血脉归宗、恩怨了结,是规矩、是责任、是捆绑一生的宗族宿命。他不要那些。
      他只要夏夜本人。
      只要她安然、只要她在他视线里、只要她重新属于他。
      揭穿,是把她推给苏家深渊;放任,是把她彻底推给秦彻。
      那他便不走任何一端绝路。
      不拆假面、不点身份、不惊动苏家、不撕破眼下平和。
      他只入局。
      主动靠近、步步渗透、温柔蚕食,一点点拆分她与秦彻的朝夕牵绊,一点点把她从山野小院、从旁人身边,缓缓拽回自己的领地。
      他不急一时真伪,不急一朝相认。
      他要的是——先断羁绊,再留人。
      天光破晓,晨雾微凉。
      一纸简短邀约送入千樱院。
      字句客气文雅:私邸近日清寂,身有旧乏,特邀千樱姑娘上门,私邸静养调理。
      专属□□,只请她一人。
      夏夜收到邀约时,心底几乎是立刻漾开藏不住的雀跃与得意。
      她唇角微扬,心底笑得肆意张狂。
      哥哥又忍不住找她了。
      他就是放不下她。
      哪怕认不出假面,哪怕隔着身份陌路,他依旧被她牵动心神,一次次主动奔赴、一次次主动靠近。
      昨夜她还暗自盘算,只要她死守伪装,便可以日日戏他、逗他、看他为自己心绪大乱,却永远奈何不得。
      今日他便主动递上门来。
      夏府诶。
      那是她逃离数月、心心念念又不敢触碰的旧地。如今她可以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堂堂正正踏进去,见他、撩他、逗他,安全又尽兴。
      她丝毫未想危险,满心都是顽劣的欢喜。
      正好。
      她也想离他更近一点,想多拿捏几分他的情绪,想看着这位高高在上的兄长,为一个“陌生的自己”频频破例、频频失态。
      夏夜几乎没有犹豫,即刻应下邀约,收拾好随身药霜器具,独自赴往夏府。
      秦彻今日恰有宗族琐碎事务需短暂处理,临行前叮嘱她万事小心、早去早回。他眼底藏着一丝隐晦不安,却不愿拘束她分毫,只默默替她掩好衣襟,放任她赴这场暗藏风波的私约。
      马车一路行至夏府朱门。
      昔日恢弘沉肃、冷清荒芜的夏府,今日门庭寂静,无人喧闹,偌大府邸只余沉沉静谧,压得人心绪微敛。
      下人引路入内,层层庭院深幽,花木规整,处处是她刻入记忆的旧景,却又陌生得让人心头发颤。
      穿过重廊,直达最深处的主院雅室。
      夏以昼早已静坐等候。
      今日的他褪去了昨日访客的冷冽锋芒,一身素色常衫,眉目清浅,气质温沉,没有咄咄逼人的压迫,只剩安静儒雅的温和。
      初见时,氛围极软。
      是一种密闭空间里、独属于二人的暧昧静谧。
      无人打扰、无宾客喧嚣、无秦彻在场制衡。
      这方天地,只剩他和她。
      “劳烦姑娘远道而来。”
      他声线低缓温柔,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松弛耐心,姿态客气,分寸温和,先让她全然放下戒备。
      夏夜垂眸浅笑,温顺有礼:“夏公子客气,受人之托,分内之事。”
      她依旧演着安分温顺的千樱店主,心底却早已洋洋得意、跃跃欲试。
      太好了。
      单独相处。
      这下没人碍眼,没人打断,她可以尽情戏弄他、撩拨他,看这位克制隐忍的兄长再次方寸大乱。
      她一边从容铺摆器具,一边在心底盘算着新的逗弄法子,唇角始终压着一抹隐秘的、顽劣的笑意,整个人松弛又雀跃,全然没察觉,身旁男人眼底的温柔,只是层层伪装的表层。
      试探,从最软处悄然开始。
      起初,夏以昼只是闲谈。
      问她院中日常、问她喜好花木、问她平日作息。
      句句轻柔,句句家常,像是真的只是静养闲谈。
      他太懂她的喜好,太懂她的习惯,问话精准温柔,句句踩在她舒适的边界上,一点点消融她所有警惕。
      他看似随意提起:“我听闻,千樱院樱花开得最好,姑娘极爱樱景。”
      夏夜心头微痒,暗自窃笑。
      又是樱花。
      他果然潜意识里全都记得。
      她故作平淡应声:“山野小景,只是看着舒心罢了。”
      夏以昼看着她温顺垂眸的侧脸,眼底暗流涌动,语气愈发柔和:“姑娘性子恬淡、心性柔软,难怪秦公子日日流连。”
      依旧试探她与秦彻的关系,语气清淡,听不出喜怒。
      夏夜心底笑意更盛,故意软声答:“秦公子只是照拂邻里,是好人。”
      轻轻巧巧一句,淡化所有情深牵绊,故意哄他、逗他,看他隐忍心绪。
      全程,夏夜都松弛又得意。
      她以为今日依旧是她的主场,依旧是她肆意戏耍、看他隐忍吃闷醋的局面。
      她甚至已经想好,等下还要再撩他一句,再看他一次心慌失态。
      可她万万没料到——
      温柔闲谈,只是铺垫。
      软语试探,只是网开。
      片刻闲谈过后,雅室门窗悄然落栓。
      风停声寂,密闭的房间彻底隔绝外界一切气息。
      夏以昼周身那层温软儒雅的外壳,一寸寸褪去。
      氛围骤然收紧。
      他不再闲谈,不再含笑,抬眸望她时,眼底温柔尽数沉淀,翻覆出深沉、强势、不容挣脱的掌控力。
      先前的暧昧松弛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的压迫感,沉沉笼住整间雅室。
      不等夏夜反应,他缓缓开口,语气依旧低沉,却没了半分退让,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千樱姑娘。”
      “你与秦彻,究竟是寻常邻里,还是朝夕倾心、私定情意?”
      这一句,不再是闲谈。
      是逼问。
      字字沉压,直抵内核,没有半分迂回。
      夏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心底那股洋洋得意、肆意戏弄的雀跃,猛地一滞。
      她猝不及防,心头骤然一慌。
      方才还松弛肆意的心,瞬间被攥紧。
      她万万没想到,一向隐忍试探、克制拉扯的夏以昼,会在今日、在他的私邸,骤然变得这般强硬。
      他不再任由她糊弄、不再纵容她俏皮遮掩、不再甘心只在外局旁观。
      他逼她直面。
      逼她坦白。
      逼她承认自己与秦彻的情深。
      夏夜指尖微紧,心底那点顽劣的底气,一点点散了。
      她依旧维持着温顺的假面,可眼底已经悄然泛起慌乱。
      氛围彻底逆转。
      方才是她戏他、撩他、拿捏他。
      此刻是他步步紧逼、寸寸收拢、强势破局。
      暧昧褪去,张力暴涨。
      一室静谧,风声屏息。
      少女藏心欲逃,男人布网不退。
      拉扯至此,再无轻松玩笑的余地。
      夏以昼望着她骤然僵硬的小动作、望着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慌张躲闪,漆黑眼底,缓缓漾开一抹笃定深沉的暗芒。
      果然。
      你不怕我温柔。
      但你怕我强硬。
      阿夜,这么多年,你最怕的,从来都是我的掌控,我的步步不退。
      而这一次。
      我不会再退了。
      近身逼问,情网难逃
      落栓的窗门封死了所有晚风,整间雅室密不透风。
      方才萦绕在空气里松弛温柔的暧昧,被夏以昼骤然转变的气场碾碎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让人窒息的紧绷,每一寸空气都裹挟着他独有的强势掌控力,压得人呼吸发轻。
      夏夜背脊悄然绷直,心底那点肆意顽劣的底气彻底散了。
      她原本还揣着一肚子的戏谑盘算,想着继续装懵懂、扮无辜,三两句话糊弄过去,再悄悄看他暗自吃醋、无可奈何的模样。可此刻看着眼前男人骤然沉冷的眉眼,她连抬眸对视的勇气,都莫名少了大半。
      夏以昼坐在榻上,身姿依旧端正优雅,却再也没有半分闲散之意。他黑眸沉沉锁定她,视线锐利、直白、滚烫,没有丝毫闪躲,直直穿透她层层伪装的温顺假面,盯得她浑身不自在,无处可藏。
      “回答我。”
      他再次开口,声线依旧低沉好听,却褪去了所有温和,裹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一字一顿,迫人至极。
      “你与秦彻,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夜指尖蜷了蜷,掌心微微发虚,强装镇定地垂着眸,声音软糯平稳,刻意维持着生疏客气的分寸:“夏公子,我先前已经说过,只是良友照拂,寻常交情而已。”
      她想一笔带过,想照旧糊弄,想把所有暧昧牵绊轻轻抹去。
      可这一次,夏以昼不接她的敷衍,也不再给她闪躲迂回的余地。
      他缓缓抬步,站起身。
      高大挺拔的身影骤然笼罩下来,将她娇小的身影完全覆在光影之下。压迫感瞬间翻倍,近在咫尺的距离,让夏夜心头猛地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退一步,他便上前一步。
      步步紧逼,寸寸收拢,没有半分退让。
      狭窄的室内空间被无限压缩,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呼吸相闻。他衣间清冷淡冽的龙涎香,彻底裹住她周身淡淡的樱药香气,纠缠相融,再也分不出彼此。
      暧昧与紧张交织缠绕,滚烫又窒息。
      “寻常交情?”
      夏以昼微微俯身,缓缓凑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的冷涩与偏执的笃定。
      “寻常交情,值得你日日相伴、眉眼相依?”
      “寻常交情,值得你当着我的面,亲昵依偎、宣示占有?”
      “寻常交情,能让你逃离所有过往,心甘情愿留在这山野小院,为他洗手调膏、岁岁安稳?”
      三连追问,字字扎心,句句戳破她所有的谎言与掩饰。
      他看得太清楚,分得太明白。
      那日她眼底的欢喜、近日她的松弛、她对秦彻全然的依赖与信任,从来不是寻常友人的情谊。
      夏夜耳尖瞬间发烫,连脖颈都泛起一层浅浅的薄红。
      近距离的压迫太过致命。
      他的目光锁死她的眉眼,细细描摹她伪装的面容,似要穿透这层虚假的皮囊,直直望进她藏满狡黠与心虚的本心深处。
      她不敢抬头,不敢与他对视,只能死死垂着睫羽,心口乱得一塌糊涂。
      先前的得意、嚣张、想戏弄他的心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心慌。
      真切的、无处可逃的慌张。
      她第一次发现,褪去温柔伪装的夏以昼,强势得这般让人无力招架。从前在夏府的阴影、被他掌控束缚的忌惮,悄然从心底翻涌上来,压得她手脚微僵。
      可她依旧不肯认输,不肯暴露身份,咬着牙硬撑着温顺无辜的语调,小声辩驳:“夏公子未免太过武断。我与秦公子清清白白,不过是邻里知己,公子何故一再追问、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
      夏以昼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漆黑的眸底翻涌着沉沉的妒火与偏执。
      他微微偏头,指尖极轻地、几乎暧昧地擦过她鬓边的碎发,动作温柔至极,力道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
      “我若是真的强人所难,千樱姑娘,你此刻,早就没有说谎的余地了。”
      距离近得过分。
      鼻尖几乎相抵,呼吸缠绕不休。
      密闭的房间里寂静无声,只剩下两人浅浅交错的呼吸声,氛围暧昧得发烫,又紧绷得让人胆寒。
      夏夜浑身僵硬,身子下意识往后仰,想要拉开距离逃离这份窒息的逼近,却被他微微抬手,轻轻扣住了后侧的桌沿。
      长臂一拦,彻底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他将她圈在方寸之间,前是他步步逼近的身躯,后是坚硬冰冷的木桌,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彻底被困。
      “夏公子!”
      夏夜微微急了,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细微的慌乱,褪去了方才的从容温顺,多了几分真切的嗔怪与无措。
      这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落入夏以昼眼底,却让他心底的笃定更深。
      太像了。
      慌张、躲闪、嘴硬、明明心虚至极,还要强装镇定。
      完完全全,就是他的阿夜。
      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他凝着她泛红的耳尖,凝着她慌乱颤动的睫羽,眸色暗沉如水,语气带着温柔的偏执,步步紧逼,不肯松口:
      “告诉我。”
      “你心里,是不是有他?”
      这一次的问话,不再是冰冷的逼问。
      裹着压抑多年的执念、酸涩、不甘与贪恋,温柔又强势,像是一张细密柔软的网,缓缓将她层层裹缠,任她百般挣扎,也逃不脱半分。
      夏夜心口乱作一团。
      戏弄的心思彻底归零,只剩满心的紧绷与惶然。
      她不敢承认,也不敢否认。
      承认,等于坐实心意,刺激得他彻底失控;否认,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骗不过眼前洞若观火的他。
      两难之间,她只能死死抿着唇,垂首沉默,任由他将自己困在怀中方寸之地,被他的气息、他的目光、他的执念,彻底包裹。
      一室寂然。
      温柔是假,囚禁是真。
      暧昧是表,拉锯是实。
      夏以昼看着怀中心慌躲闪、再也张扬不起来的小姑娘,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沉的弧度。
      阿夜。
      你戏我一次、两次、千百次都无妨。
      反正到最后,能困住你的,从来只有我。
      你躲得过我的身份,躲得过我的追查,却永远躲不过,我步步为营的靠近。
      口是心非,落荒情重
      方寸囚笼,呼吸纠缠。
      夏以昼长臂圈住她,沉沉目光锁死她所有闪躲的余地,温柔的偏执裹着密不透风的压迫,一寸寸碾碎夏夜所有的伪装和戏谑。
      她原本是来戏耍他、拿捏他的。
      从始至终,她笃定掌控权在自己手里。
      她藏着身份,握着主动,可以肆意看他失态、看他吃醋、看他为自己心神大乱,却永远奈何不了自己。
      可此刻,层层逼问近身,步步不退的强势禁锢,彻底打乱了她所有节奏。
      她的顽劣、她的得意、她运筹帷幄的戏弄心思,被他逼得荡然无存。
      心底的慌乱越来越盛,一股气急败坏的委屈与失控感,轰然炸开。
      明明掌控者应该是我。
      该慌的是他,该乱的是他,该束手无策的也从来该是他!
      凭什么最后被步步紧逼、无处可逃的,是自己?
      夏夜被他逼得眼底泛红,所有冷静伪装彻底崩裂,再也维持不住温顺无辜的假面,抬眸的一瞬,声音又急又硬,带着赌气般的决绝,一字一句脱口而出:
      “是!我是喜欢秦彻!”
      “我和他,是两情相悦!”
      短短八个字,清脆锋利,狠狠砸在密闭的雅室之中。
      掷地有声,字字捅心。
      夏以昼周身所有的偏执逼问,骤然僵凝。
      他眼底沉沉的暗潮瞬间定格,整个人猛地一怔。
      他预想过上千种她的敷衍、狡辩、躲闪、温柔糊弄。
      却唯独没有预想过——她会这般干脆、这般直白、这般毫无余地地当众承认。
      坦荡,直白,绝情。
      猝不及防的真话,刺穿了他所有的试探与隐忍,狠狠攥碎了他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怔然过后,胸腔翻涌起滔天的酸涩与戾气,妒火瞬间燎原,烧得他四肢百骸一片发寒。
      不等他回过神,夏夜眼底盛着慌乱与恼怒,挺直脊背,硬撑着最后的气场,冷声反击:
      “夏公子,你管得太宽,太过火了。”
      “我的心意、我的交情、我的生活,从来与你无关。”
      话音落下,她再也不敢多停留半秒。
      她怕了。
      不是怕他的禁锢,是怕再对视一眼、再被追问一句,她藏了数月的身份、藏在心底最深的执念、藏在顽劣表象下的真心,会被他彻底洞穿、扒得一干二净。
      她太懂夏以昼。
      他心思太深、太懂她、太擅长拿捏她的软肋。
      继续僵持,她必输无疑。
      此刻的她看似强硬告白、底气十足,可心底透亮如镜——
      她的确喜欢秦彻。
      秦彻的温柔、包容、救赎,是她颠沛岁月里最安稳的光。
      可那份喜欢,清淡、安稳、温润,是岁月静好的依赖。
      和夏以昼比起来,根本算不上什么。
      夏以昼是刻入骨血的羁绊,是贯穿她整个年少岁月的执念,是她畏惧、惦念、逃离、偏爱的唯一例外。
      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最输赢皆由他的人。
      她怕再待下去,眼底藏不住的真心会出卖自己,怕所有假装的不在意、假装的偏爱他人,都会被他一眼识破。
      逃,是唯一的退路。
      夏夜猛地侧身,用力挣开他圈在桌沿的手臂,不顾姿态慌乱,转身就走。
      裙摆翻飞,步履仓促,几乎是落荒而逃。
      没有从容道别,没有温顺礼数,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慌慌张张冲出密闭雅室、穿过长廊、踏出夏府朱门。
      像是身后有烈火追兵,多停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偌大的夏府庭院,瞬间只剩一室空寂。
      门窗依旧紧闭,残留的两股气息悄然纠缠,余温未散,人已无踪。
      夏以昼依旧维持着方才俯身圈她的姿势,僵立原地,久久未动。
      眼底的戾气、妒火、失控的暴怒,层层褪去。
      良久,他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紧绷的唇角,竟一点点勾起一抹极淡、极深、带着笃定宠溺的笑意。
      心底翻涌的不是被告白他人的愤怒,而是清清楚楚、洞若观火的通透。
      又气,又喜。
      气她直言心悦他人,字字扎心,毫不留情。
      喜她气急败坏、落荒逃离,破绽百出,藏不住真心。
      他太了解她。
      太了解她的性子。
      她从小嘴硬、别扭、爱面子、爱逞强,最擅长用叛逆和赌气掩饰真心。
      方才那番直白的告白,那般刻意的决绝,根本不是真心袒露。
      是气话。
      是被他逼到无路可退、慌了心神,故意用来刺他、气他、推开他的狠话。
      若她真的全然心系秦彻,真的对他半分执念无存,她不会慌,不会乱,更不会落荒而逃。
      她会从容、淡然、礼貌地敷衍他,不动声色地疏离他。
      唯有心里有他、极度在意他、怕被他看穿、怕被他拿捏的人,才会在逼问之下,方寸尽失,口是心非,狼狈逃窜。
      夏以昼低低垂眸,眼底阴霾尽数化开,只剩浓稠入骨的偏执与笃定。
      阿夜。
      你骗得了天下人。
      唯独骗不了我。
      你今日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坦白、所有的刻意划清界限。
      全是故意气我。
      你最在意的,从来不是秦彻。
      你最放不下、最怕看穿、最想博弈输赢、最想拿捏心绪的人。
      从来是我。
      他轻笑一声,音色低沉沙哑,藏着数月孤寂终于落定的熨帖。
      “没关系。”
      “你想气我,便尽管气。”
      “越是这般,越证明——你的心底,从来都是我。”
      风穿空庭,落尽荒芜。
      他输了眼前的对白,却赢了所有深藏的真心。
      这场拉扯,从不是他一厢情愿。
      是他的小姑娘,隔着数月山海,隔着一层假面伪装,依旧满心满眼,与他纠缠不休。
      逃不走,放不下。
      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弃礼破矩,明目争她
      夏府空庭风寂,落影荒芜。
      夏以昼立在适才夏夜仓皇逃离的空荡雅室里,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贴近她时,那缕浅淡温柔的药樱香气。
      脑海里反复回放她气急败坏的模样,回放她口是心非的告白,回放她慌乱无措、落荒而逃的背影。
      他看得透彻。
      她换了名字,弃了过往,抛了夏府的身份,斩断了所有从前的牵绊,甘愿做山野间无名无姓的易千樱。
      她亲手抹去了夏夜的存在。
      亲手推开了所有旧身份的枷锁,包括困住他多年的——兄妹名分。
      一念至此,压在夏以昼心底多年的最后一层桎梏,轰然碎裂。
      过往数月,他隐忍、克制、退让、顾虑、束手束脚。
      是因为身份,是因为伦理,是因为他是她兄长,是因为他怕逾矩的执念会毁了她、会彻底逼走她。
      他守着分寸,守着礼教,守着世俗边界,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敢以兄长之名默默牵挂、暗中守护。
      可如今不必了。
      她不要从前的身份,不要从前的羁绊,不要从前的一切。
      那他也不必再守。
      她弃了夏夜,弃了兄妹亲缘,以全新的身份活在世间,做独立自在的易千樱。
      那他便抛开所有礼教束缚、抛开所有兄妹分寸、抛开所有隐忍克制。
      从此。
      他不再是恪守本分、默默守护的兄长夏以昼。
      他只是一个心悦她、执念她、势必要争她的旁人。
      秦彻能光明正大陪在她身侧,能得她倾心相待,能与她两情相悦。
      他凭什么不能争?
      凭什么要独自困在过往的空楼里,看着他的小姑娘岁岁相伴他人?
      执念翻涌,沉郁散尽,只剩势在必得的强势与坦荡。
      既然她要玩一场身份陌路、人间重逢。
      那他便陪她玩到底。
      从今日起,他不再暗中试探、不再迂回布局、不再隐忍克制、不再顾虑分毫。
      他要明目张胆、堂堂正正地争抢。
      争朝夕,争陪伴,争她眼底的偏爱,争她往后的余生。
      次日天明。
      千樱院刚开院门,晨雾未散,樱风微凉。
      那道熟悉的墨色身影,便再度踏落阶前。
      不同于往日隔日一访、循序渐进的克制,今日的夏以昼,来得早、来得笃定、来得坦荡张扬。
      一身矜贵墨袍,身姿孤挺凛冽,周身没有半分做客的疏离客气,反倒带着一种自带主场的强势气场,踏入千樱院,如同踏入属于自己的地界。
      院中侍女学徒皆是一愣。
      这位冷冽贵公子,未免来得太过频繁。
      昨日刚来私邸邀约,今日天刚亮便登门,日日不辍,从无间断。
      更反常的是,他再也没有半点含蓄遮掩。
      不再等候传唤,不再委婉预约,进门目光便直直穿过多人,精准锁定廊下正在整理药草的夏夜,坦荡又炽热,毫无避讳。
      夏夜听见脚步声,抬眸望见他,心头骤然一紧。
      昨日落荒而逃的慌乱还未散尽,她本以为他会沉寂几日、暂缓试探。
      没想到他来得这般快,这般迫不及待。
      她下意识敛了神色,压下心尖微颤,依旧维持着温顺店主的模样,心底却暗自警惕——今日的夏以昼,格外不一样。
      气场全开,毫无收敛。
      不等侍女上前接待,夏以昼已然开口,声线清沉坦荡,落在满院寂静里,毫不避讳:
      “千樱姑娘,今日我依旧点名,由你专属伺候。”
      语气笃定强势,没有询问,只有通知。
      往日他尚且顾及分寸,会客套寒暄,会维持访客礼仪。
      今日,一概全无。
      他甚至连掩饰都懒得。
      全然一副只为她一人而来的姿态。
      恰好此时,秦彻踏风入院。
      他如常带着晨间温热的早点,步履温和从容,眼底带着晨起的松弛温柔,习惯性归来陪伴夏夜。
      可踏入院门的瞬间,目光撞见院中墨色身影,温润眉眼微微一沉。
      两尊风华绝世的男人,一温一冷,一春一冬,隔空对峙。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一山不容二虎,一院不容二争。
      秦彻眼底敛去温柔,淡淡开口:“夏公子倒是日日清闲。”
      语气平和,却带着清晰的边界与戒备。
      夏以昼直面他的目光,不避不退,唇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坦荡回击:
      “相比于秦公子日日占尽此地,我不过是早来几步而已。”
      字字句句,针锋相对。
      不再含蓄,不再迂回。
      彻底撕开所有体面伪装,当众摆明——他要争。
      他要和秦彻争陪伴、争独处、争夏夜身边唯一的位置。
      院中侍女下人皆是噤声屏息,谁都看得出来,两位贵公子之间暗流汹涌,火药味十足。
      夏夜立在两人中间,左右对望,心底又慌又乱,还藏着一丝隐秘的、顽劣的快意。
      她终于彻底看清。
      夏以昼,不再忍了。
      他抛开了所有兄妹身份的束缚,不再克制,不再退让,明目张胆地闯入她的生活,与秦彻正面博弈。
      秦彻眸光沉静,侧身望向身侧的夏夜,语气温柔却坚定:“阿樱今日一早已有调理绿植的琐事,怕是无暇待客。夏公子不妨改日再来。”
      他习惯性护她,替她挡开纷扰。
      可夏以昼半步不移,目光牢牢锁在夏夜身上,强势又偏执,字字坦荡:
      “琐事可交由下人。我寻的是千樱姑娘,旁人替代不得。”
      “我付重金,包下她今日整日专属时间。”
      一句话,彻底截断所有退路。
      公然砸价、公然独占、公然争抢。
      毫不掩饰,毫无底线。
      秦彻眸色微深,气场愈发沉稳冷寂,温柔表象下的锋芒悄然展露:“夏公子这般强人所难,未免失了风度。”
      “风度?”夏以昼低笑一声,眼底满是偏执坦荡,“在心悦之人面前,风度不值一提。”
      一语破局。
      直白、坦荡、热烈。
      当众坦露心意,毫不遮掩。
      不再藏、不再瞒、不再克制。
      院中风浪骤起,樱瓣簌簌飘落,落在三人之间,衬得这场无声的争抢愈发张力暴涨。
      夏夜站在中间,看着昔日克制隐忍的兄长,如今为她弃礼破矩、步步相争。
      心底慌乱翻涌,却又藏着一丝无法忽视的悸动。
      她知道。
      从这一刻起。
      过往的兄妹隔阂、身份桎梏、分寸边界,彻底作废。
      夏以昼,彻底入局。
      明目张胆,寸步不让。
      从此,千樱院再无安稳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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