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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修罗场   晚风卷 ...

  •   晚风卷着樱絮落满回廊,喧嚣散去,庭院里只剩暮色沉沉的静。
      夏夜独自退回内室,掩上房门,隔绝了院外两股对峙的气场,也掩去了人前温顺懵懂的假面。
      一室幽寂,她靠在门板上,缓缓蜷起指尖,心底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思绪。
      她比谁都清楚。
      自始至终,只要夏以昼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所有飘忽不定的心神,都会不受控制地尽数落在他一人身上。
      秦彻的温柔妥帖、安稳陪伴,像一汪温和的静水,能给她安稳的落脚处,却搅不动她心底最深的波澜。
      唯独夏以昼。是狂风,是烈火,是刻在年少岁月里根深蒂固的牵绊。
      从前在夏府的岁月历历在目。那时她尚且是名副其实的夏夜,带着一腔直白的亲近、小心翼翼的温顺,一点点向他靠近,贪恋他片刻的温柔。可每一次她卸下防备、流露依赖,换来的都是他恪守分寸的冷淡、克制的疏离。
      他困在兄长的名分里,把所有逾界的情愫死死压抑,用冷漠筑起高墙,推开她所有的靠近。
      那份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被冷落推开的委屈与落空,是她当年毅然逃离夏府最沉的原因。
      她怕极了那种温热被骤然浇灭的滋味。
      如今他撕碎了隐忍,褪去了克制,带着汹涌的强势步步紧逼,不顾一切地争抢她。可夏夜心底横着一道很深的阴影,迟迟不敢踏前一步。
      她反复在心底诘问自己:
      倘若此刻顺着他的强势,乖乖退回他的身边,放下所有伪装与对峙,投入他的执念之中……等到重新拥有她之后,他会不会变回从前的模样?
      会不会再度收起热烈,变回那个冷漠疏离、划清界限、对她避而远之的夏以昼?
      她不敢赌。
      那份被冷落、被推开的恐惧,牢牢钉在心底,让她不敢交出全部的自己。
      于是她生出了这样一段偏执又自私的心思。
      不能顺服,不能归巢,不能让他轻易得偿所愿。
      只有一直保持距离,隔着一层假面拉扯,让他求而不得,让他始终隔着一段咫尺天涯的距离追逐,他的目光才会永远凝在她身上,他的心念才会永远系着她,不会冷淡,不会退缩,不会再度把她弃于冷清之外。
      得不到,才会长久惦念。
      被推开,才会步步不舍。
      这是她在长久的失落里,摸索出来的、扭曲的自保方式。
      至于秦彻……
      夏夜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丝淡漠的亏欠。
      她并非全然无感于秦彻的包容与温柔,可那份安稳的暖意,不足以抗衡她对夏以昼纠缠多年的执念。
      她清醒地任由自己借着秦彻的陪伴,借着两人亲昵相伴的模样,一次又一次刺向院外不肯罢休的夏以昼。
      她明明察觉到秦彻温润眉宇间日渐浓重的不安,察觉到他默默隐忍的失落,察觉到他看清了她摇摆不定的心绪,却刻意视而不见。
      她顾及不上秦彻的心情了。
      在这场拉扯里,她被心底多年的不安困住,自私地把秦彻变成了制衡夏以昼的棋子。
      用一份安稳的陪伴,做锋利的壁垒,困住那个偏执追逐她的人,让他永远无法心安,永远无法抽身,永远把她放在心上。
      她贪恋秦彻带来的避风港,却不肯交付真心;她畏惧夏以昼得到后复归冷漠,所以宁愿一直和他僵持对峙,以陌生人的身份,困住他长久的牵挂。
      窗外晚风簌簌,院内灯火微明。
      人前,她是温和淡然、左右有礼的千樱店主;人后,她攥着一段拧曲的心绪,一边害怕重蹈覆辙,一边不愿放开这份被人执念惦念的在意,一边漠然消耗着另一份毫无保留的温柔。
      没有人看穿她深藏的胆怯与自私。
      夏以昼只看见她固守防线、借旁人拒他于千里之外;秦彻只感知到她若即若离、看似相伴却始终留有隔阂;唯有夏夜自己清楚,她不敢靠近,也不愿放手,只能困在这场三方的纠缠里,用一段假意的安稳,维系一份求而不得的牵挂。
      温火渐凉,真心落空
      暮色漫进窗棂,把一室的安静浸得发沉。
      秦彻端着一碗温好的蜜水,轻轻推开内室的门。往日里,夏夜总会笑着迎上来,接过暖意融融的茶水,眉眼柔软地同他闲谈琐事。
      可今日不一样。
      她坐在窗边,望着庭院深处那道迟迟不肯离去的墨色人影,眼神放空,心不在焉,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秦彻放轻脚步,将蜜水放在案几上,温润的目光静静落在她侧脸上。
      这段时日以来,所有细碎的反常,一点点拼凑完整,在他心底慢慢沉淀出清晰的答案。
      起初,他只以为那位夏公子是偏执难缠的过客,以为阿樱只是不堪其扰,故作亲密来婉拒对方。于是他心甘情愿站在她身前,做她的屏障,给她安稳的庇护。
      他包容她所有的心不在焉,包容她偶尔忽冷忽热的态度,包容她对着自己展露亲昵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游离。
      他一次次说服自己,她只是害怕纷扰,只是需要安全感。
      直到无数个片段堆叠在一起:
      只要夏以昼不在院内,夏夜温和松弛,却始终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从不会毫无保留地交付真心;一旦夏以昼登门,她便会刻意挽住他的手臂,刻意依偎,刻意做出缱绻亲密的模样,眼角余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瞟向一旁紧绷沉默的男人;每当夏以昼暂时离去,她卸下伪装,没有温存,没有眷恋,只有一种博弈得逞后的静默,连对他的温柔,都淡得像一层薄薄的假面。
      秦彻不是愚钝之人。
      他心思通透,素来温和,却不糊涂。
      他慢慢看清了。
      自己这份毫无保留的温柔陪伴,这份倾尽所有筑起的安稳小院,从来不是她心之所向的归宿。
      他是她用来制衡、用来刺激、用来困住夏以昼的一枚棋子。
      她贪恋他给的避风港,贪恋这份不必心惊胆战的平静,却不肯把真心交予他。她利用他的亲近,制造假象,让那个偏执的男人求而不得,让对方永远陷在追逐里,永远对她念念不忘。
      她明明察觉到他眉宇间日渐压抑的落寞,察觉到他一次次欲言又止,察觉到他眼底慢慢褪去的热烈光亮。
      可她选择视而不见。
      被多年的心结困住的夏夜,太害怕再次陷入“被亲近、被冷落、被推开”的轮回。
      她不敢走向夏以昼,怕炙热褪去,重归冰冷疏离;她也不愿放走夏以昼,唯有让他一直追逐、一直求而不得,她才能确定自己永远被放在心上。
      至于身旁默默陪着她的秦彻的心意,她自顾不暇,自私地选择搁置、漠视。
      秦彻指尖微微蜷缩,那份温热的心意,像文火慢烧的温水,一点点褪去热度,缓缓凉了下去。
      他没有立刻戳破,没有厉声质问,没有逼她做出选择。
      只是那份毫无保留的奔赴,悄悄收了几分。
      他依旧会每日来到千樱院,依旧会为她带来吃食,打理院中的花木,护住她不受旁人惊扰。但那份纯粹炽热的爱慕,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意与清醒。
      他看清了她摇摆不定的心,看清了她藏在温顺皮囊下的执拗与胆怯,看清了自己一腔真心,沦为了她拉扯执念的筹码。
      “阿樱。”
      秦彻低声开口,声音温和,却少了往日的缱绻暖意,平静得近乎淡漠。
      夏夜猛地回过神,慌忙敛去望向院外的思绪,转过身,重新挂上温顺柔和的笑意:“秦彻?怎么了?”
      “没什么。”秦彻淡淡摇头,目光清浅地望着她,“只是觉得,近来你总是很累。”
      他看得明白,她困在自己编织的僵局里,一边畏惧靠近,一边不肯放手,一边消耗着旁人的温柔。
      夏夜心头微微一窒,一丝微弱的愧疚悄然浮起,却很快被心底那份对夏以昼的偏执不安压了下去。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沉静的视线,轻声含糊地带过:“大概是院里琐事太多了。”
      秦彻没有追问,也没有拆穿。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望着眼前戴着温顺面具的少女,心底一片清明。
      温柔可以包容,包容胆怯,包容挣扎,包容身不由己。
      但温柔不会永远无条件地燃烧。
      一味被漠视、被利用、被当作制衡他人的工具,再温热的心,也会慢慢冷却。
      庭院外,夏以昼的车马依旧静驻山道,执着地等候;庭院内,夏夜攥着拧曲的心思,困在两难的拉扯之中;而她身边那道原本安稳温暖的光,正一点点,缓缓黯淡。
      秦彻从来都懂。
      从最初护住夏夜、替她挡下苏时隐试探的那一刻起,他就彻彻底底清楚所有渊源。
      他知道夏以昼是谁。知道这位日日登门、偏执疯魔、明目张胆争抢的冷冽贵人,是夏夜血脉相连的亲兄长。知道他们之间缠绕数月的、旁人插不进的童年羁绊、冷暖拉扯、爱与阴影。
      他也清清楚楚看穿了夏夜所有的小心思。
      看穿她看似温顺无辜,实则心底偏执拧曲;看穿她只要夏以昼出现,心神便彻底失守;看穿她怕亲近、怕被冷落、怕重蹈年少被疏离的覆辙,所以故意僵持、故意躲避、故意用自己当盾牌刺激兄长。
      看穿她在利用他的温柔,演一场两情相悦的戏,困住夏以昼的执念。
      可秦彻没有半分心寒,没有半分退却,更没有半点抽身的打算。
      旁人看不懂的局,他一览无余。旁人怕的拉扯,他坦然接纳。
      他比谁都了解夏夜的软肋。她所有的嚣张、顽劣、试探、对峙,全部都是胆怯的伪装。她不敢回头找夏以昼,不敢相信热烈会长久,只能用最笨拙、最自私的方式,逼对方永远牵挂、永远追逐、永远放不下。
      而夏以昼的执念,是炽热、霸道、占有、不择手段的偏执掌控。
      可秦彻的底气,从来比他们都稳。
      夏以昼拥有的是过往的羁绊,是兄妹骨血、是年少记忆、是她逃不开的心结。但秦彻拥有的是当下的朝夕,是她安稳的归宿、是她每日的依靠、是她可以彻底松弛的余生。
      他无比自信。
      哪怕此刻她心底摇摆、哪怕她此刻利用自己、哪怕她此刻目光追着夏以昼游走。
      他也笃定——最后能完完整整占据她全部真心、收服她所有偏执、留住她全部余生的人,只会是他。
      温柔从不是软弱,包容从不是纵容。他不急不躁,静静看着她演戏,看着她拉扯,看着她困在自己的心结里反复内耗。
      暮色彻底落满千樱院。
      院外的夏以昼并未离开,墨色身影立在樱树底下,晚风吹动衣袍,目光穿透窗纸,牢牢锁在室内夏夜的身影上。
      他看得清。
      隔着一层薄窗,少女垂眸对着秦彻,温顺柔软;转头望向庭院,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慌乱与执拗。
      三方对峙,无声绞杀。
      秦彻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夏夜拂去肩头沾染的樱絮,动作温柔缱绻,坦荡大方,故意落在夏以昼的视线之内。
      他俯身,声音轻缓温柔,只贴在夏夜耳畔,却足以让窗边暗影里的人听清:
      “阿樱,别总望着外面。”
      “我在这里。”
      简简单单几个字,温和却极具侵略性。
      不挑衅,不争锋,却字字宣誓主权。
      夏夜心头一颤,下意识抬眼看向窗外。
      果然对上了夏以昼沉沉发黑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醋意、占有欲、被公然宣示归属的暴怒与隐忍。
      她心底那点顽劣的窃喜又悄悄冒头——你看,你就是放不下我。你就是会为我失控。
      她顺势微微靠进秦彻怀里,姿态柔软依赖,刻意把亲昵演得淋漓尽致,唇角却压着隐秘的、博弈胜利的笑意。
      “我知道呀。”
      她软糯应声,乖顺无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靠在秦彻怀里的安稳是假,余光死死攫住夏以昼情绪的快意是真。
      秦彻尽数接纳。
      他任由她利用自己,任由她借他刺激旁人,甚至主动配合她的亲密,稳稳托住她所有的伪装。
      他抬眸,坦然迎上窗外夏以昼近乎猩红的目光。
      四目隔空对峙。
      一山不容二主,一心不容两念。
      夏以昼的眼神冷得刺骨,带着近乎疯狂的偏执警告:她是我的。从头到尾,从来都是。
      秦彻眼底温润不改,却藏着绝对笃定的输赢:
      曾经是你,未来是我。
      夏以昼看着窗内相拥的两人,胸腔妒火燎原,指尖掐得发白。
      他冲破了兄妹桎梏,明目张胆争抢,步步紧逼,不惜放下所有身段。可他拼尽所有,换来的,永远是她当着他的面,投入别人怀抱。
      可他依旧不肯退。
      他太懂夏夜。她越刻意疏远,越依赖演戏,越证明她心底有他、怕他、念他、放不下他。
      三方修罗场,彻底焊死在这一方樱院。
      室内——秦彻温柔固守,稳坐棋局,自信从容,静待她心结落地、真心归位。夏夜假意温存,心念两分,一边贪恋安稳,一边拿捏兄长,自私又胆怯。
      室外——夏以昼偏执疯魔,寸步不离,以执念为刃,以等候为笼,誓死要抢回属于自己的人。
      晚风簌簌,樱落满庭。
      没有谁退让,没有谁认输,没有谁脱身。
      过往、现在、未来。执念、心结、偏爱。
      三方拉扯,日日不休,夜夜难平。
      两分心绪,一热一温
      窗内灯影柔和,窗外暮色沉凝,整座千樱院被一片紧绷又暧昧的凝滞裹住。
      夏夜半倚在秦彻身侧,肩头靠着他安稳温和的气息,面上是温顺安然的模样,一颗心却分裂成两半,沉浮拉扯。
      她微微侧眼,透过雕花窗棂,望向庭院樱树下那道孤挺冷硬的墨色身影。
      夏以昼立在晚风里,一身衣袍被风吹得微扬,漆黑的眼眸牢牢锁着窗内的画面,眉峰紧蹙,下颌紧绷,压抑的焦躁与翻涌的醋意几乎要凝成实质。那副按捺不住、满心焦灼、被她牵动所有情绪的模样,清晰地撞进她眼底。
      心底悄悄漫开一缕隐秘、带着几分任性的快意。
      她偏爱这般光景。
      偏爱看素来冷静自持、万事不动声色的夏以昼,为她乱了方寸,为她焦灼难安,为她死死守在院外不肯离去。从前她小心翼翼向他靠近,捧着一腔柔软的亲近,换来的永远是他恪守分寸的冷淡疏离,是一堵密不透风的高墙。那时的他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把她隔在分寸之外,不肯流露半分动容。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撕破了所有礼教束缚,抛开了兄妹名分的桎梏,被她搅得心神大乱,焦灼、不甘、执拗,所有内敛的情绪全都暴露无遗。
      看着高高在上的兄长为她焦躁不安,看着他求而不得、步步追逐,夏夜心底藏着一丝幼稚又偏执的满足。
      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自己没有被丢下,没有被再次冷落。只有让他一直着急,一直牵挂,一直隔着一段距离追逐,他那份心思才不会变淡,不会像从前那样,在得到靠近之后,又漠然抽身,退回冰冷的边界里。
      这是她藏在温顺假面下,不肯说出口的私心。
      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她垂下长长的睫羽,落在身旁的秦彻身上。
      秦彻依旧温柔。
      他明明看得通透,看穿了她的摇摆,看穿了她借着他的亲昵刺激夏以昼,看穿她一半心神系在窗外那人身上,看穿自己被卷入这场拉扯,被她当作制衡的媒介。
      可他没有冷淡,没有质问,没有抽身离去。
      依旧会为她拂去肩头落花,依旧会轻声安抚她浮躁的心绪,依旧用一以贯之的温润包容,稳稳托住她所有的不安与伪装。
      夏夜心头微微一动,掠过一层淡淡的讶异。
      她本以为,但凡清醒之人,察觉自己只是旁人博弈里的一环,都会心生倦怠,慢慢疏离。她做好了秦彻会冷淡、会退缩、会收回温柔的准备。
      可秦彻没有。
      他的温柔不掺假意,沉静而坚定,不急着逼她做出抉择,不逼着她立刻斩断过往的心结,只是安静地守在她身边,给她一片可以落脚的安稳天地。
      这份包容,让她茫然,也让她生出一丝微弱的愧意。
      一边是令她沉溺的、带着焦灼占有欲的牵动,她贪恋夏以昼为她失控、为她焦灼的模样,贪恋这份独一无二的执念;一边是超乎她预料的、绵长沉静的温柔,秦彻看透一切却依旧包容,稳稳地守着她,不催不逼。
      她靠在秦彻怀里,外表温顺乖巧,内心却一片纷乱割裂。
      她贪恋夏以昼浓烈到偏执的在意,沉迷于掌控他情绪的快感,以此填补年少被冷落的不安;又讶异于秦彻毫无保留的温柔,在这份安稳里,抱着一份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侥幸。
      庭院之中,三方对峙依旧没有停歇。
      夏以昼在门外,被焦灼与不甘反复灼烧,不肯放弃分毫;秦彻在身侧,以温柔为盾,从容笃定地固守,静待她拨开迷雾;而夏夜夹在中间,怀着矛盾的私心,一边贪恋炽热的执念,一边坐拥沉静的温柔,徘徊不定,不肯走向任何一边,也不肯放走任何一人。
      樱花瓣静静飘落在窗台上,落了一地无声的拉扯。
      暮色浸满雕花窗,暖灯晕开一室柔和的光。
      夏夜蜷在廊下软席上,眼底漾着一点狡黠的碎光,悄悄倾身,一点点凑近秦彻的脸颊。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漫不经心的撩拨,细碎的发丝垂落,淡淡的药香漫开。
      身侧的秦彻微微一僵,温润的眼眸骤然睁大,呼吸顿了半拍,整个人凝在原地,下意识屏住了气息,耳尖悄悄泛起浅红。
      而院墙之外,立在樱树下的夏以昼,视线一瞬不瞬锁着廊下的两人。当看见她微微倾身、贴近秦彻的刹那,他周身紧绷的气场骤然碎裂,指尖死死攥紧,心口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慌乱猛地攫住四肢百骸,身体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几乎要冲破庭院的围栏。
      他瞳孔收紧,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紧绷与焦灼。
      下一瞬——
      夏夜忽然弯起眼,低低地轻笑出声:“嗯哈哈哈哈。”
      她没有落下亲吻,只是微微嘟起唇,对着秦彻的脸颊轻轻吹了一口软风。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
      秦彻一怔,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下来,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低笑一声,微微俯身,用额头轻轻抵了抵她的额头,语气纵容又带着几分无奈:“阿樱,太过淘气。”
      少女得逞地眨了眨眼,眼底满是捉弄后的轻快。
      这份亲昵的细碎温存,像一根针,狠狠刺进院外夏以昼的眼底。
      他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快步穿过落樱庭院,大步踏入廊中,硬生生横插在两人之间,隔开了那一点缱绻的距离。
      突兀的闯入,瞬间掐断了廊间松弛的暖意。
      空气骤然凝滞,尴尬密密麻麻漫了开来。
      风停了,花落无声。
      夏夜微微一怔,睁大一双清亮的眼,怔怔地望着挡在中间的夏以昼,睫毛轻轻颤动,安静地等着他开口,等着他说出一番质问或是斥责的话。
      可夏以昼僵立在原地,胸膛起伏不定,满心翻涌着妒火、焦躁、憋闷的酸涩。
      他攥紧掌心,喉结滚动了数次,万千翻涌的情绪堵在喉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愤怒太突兀,质问太失态,克制早已崩塌,理智溃不成军。他只能死死抿着薄唇,沉眸望着眼前捉弄完一切、故作无辜的少女,满腔汹涌的情绪堵在咽喉,哑口无言。
      看着他这副哑然失语、憋闷郁结的模样,一旁的秦彻低低扬起唇角,轻笑了一声。
      笑意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从容。
      一方是被戏弄得手足无措、满心焦灼却无言辩驳的偏执之人;一方是包容她顽劣、淡定自若、稳稳守住方寸的温柔之人;而夹在中间的夏夜,望着哑然沉默的夏以昼,心底那点隐秘的快意,悄悄蔓延开来。
      满院樱寂,三人对峙,一室难言的暧昧与僵持。
      廊下的气氛僵得发闷,落樱静静飘落在青石板上,连晚风都仿佛放轻了动静。
      夏以昼脊背绷得笔直,墨色衣料衬得面色沉郁,胸腔里翻涌着一团烧得滚烫的郁气。方才亲眼看见她俯身贴近秦彻的模样,那份猝不及防的慌乱与酸涩,还沉甸甸堵在胸口。他硬生生隔开两人,满心攒着千百句诘问,可对上夏夜那双懵懂睁大、干干净净望着他的眼睛,所有尖锐的话尽数卡在喉间,无从出口。
      良久,他才艰涩地压下翻涌的情绪,声线低沉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沉郁:
      “千樱姑娘,玩笑要有分寸。”
      没有暴怒的呵斥,只有被闷醋揉碎的隐忍,一字一顿,格外沉重。
      夏夜眨了眨眼,眼底的狡黠还未散尽,故作一脸茫然无辜:“夏公子何出此言?我只是同秦公子说笑罢了。”
      她分明清楚,方才那一番逗弄,尽数落进了他的眼里,也尽数戳中了他紧绷的心弦。她心底藏着浅浅的得意,享受着他方寸大乱、束手无策的模样,那是从前冷漠疏离的夏以昼,绝不会展露的失态。
      秦彻抬手,从容地拢了拢衣袖,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急不缓地开口,温和地拉开分寸:“只是孩童般的小玩笑而已,夏公子不必如此紧绷。阿樱性子素来跳脱顽皮。”
      几句话轻描淡写,将方才暧昧的拉扯化为一场无伤大雅的嬉闹,不动声色地护住了夏夜,也从容地宣示着自己的包容。
      夏以昼的目光沉沉扫过秦彻,又落回夏夜脸上,黑眸浓得化不开,偏执又酸涩:“玩笑?旁人面前,这般亲近嬉闹,未免太过随意。”
      “这里是我的小院,我自在随心,难道也要受夏公子管束吗?”夏夜微微偏头,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执拗,故意不肯服软,刻意撩拨着他紧绷的神经。
      她太清楚了。越是这般不受管束,越是这般自在地与旁人亲近,越能让他心绪难平,越能让他牢牢把目光锁在自己身上。她贪恋这份被他放在心尖、为她焦躁不安的在意,又胆怯着一旦顺从靠近,便会重归于从前的冷淡疏离。
      夏以昼被她一句话噎住,指尖微微收紧,眼底翻涌着不甘,却无法苛责。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没有资格管束她的一言一行。那层兄妹的名分被她亲手舍弃,他连名正言顺约束她的资格,都一并失去了。
      这份无力感,让他心口发闷。
      秦彻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夏夜半护在身侧,目光平静地对上夏以昼带着戾气的视线,温润却不退让:“夏以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你频频介入此间,未免越界了。”
      “越界的人不是我。”夏以昼低声反驳,语气执拗,“是她明明心有牵绊,却刻意故作洒脱。”
      一句话,意有所指。他笃定她心底藏着对他的执念,所有的随性、嬉闹、亲近旁人,全都是伪装。
      夏夜的心轻轻一颤,下意识抿住唇,不敢再接话。她怕被他一语戳破心底最深的心思,怕这层精心戴好的假面被撕碎。
      三人僵持在雕花廊下。
      夏以昼一身沉冷,满腔妒火与隐忍,困在求而不得的焦灼里;秦彻温润自持,以温柔为盾,稳稳守在她身旁,从容对峙;而夏夜夹在中间,一边暗自窃喜于夏以昼的失态,一边讶异于秦彻一如既往的包容,一颗心摇摆游离,不肯归属任何一方。
      漫天樱絮缓缓飘落,将三方纠缠的心事,一并埋在寂静的庭院里。
      廊下的对峙终究没有分出输赢。
      秦彻温柔笃定,寸步不让;夏夜装无辜、嘴硬执拗;唯独夏以昼,满腔妒火郁结心底,有气无处发,有话无处说,满心偏执尽数落了空。
      他没有走。
      半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暮色彻底沉落山野,远山吞尽最后一点残阳,千樱院亮起盏盏暖灯,庭院樱树影影绰绰,晚风渐凉,夜色渐深。
      院中侍女尽数退下,庭院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簌簌、樱瓣轻落。
      秦彻见僵持无益,只是淡淡敛了笑意,温和看向身侧的夏夜,低声软哄:“夜深了,晚风寒凉,回屋歇息吧。”
      夏夜轻轻点头,乖巧温顺,全然是听话店主的模样。
      她跟着秦彻转身往内室走,脚步轻缓,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飘。
      身后那道墨色身影,依旧立在廊下原处。
      一动不动,沉默伫立,周身覆着深夜的寒凉,像一尊执念深重的石像,死死守着这座困住他心绪的小院。
      他不走。
      分毫未动。
      夏夜心底那点顽劣的欢喜,又悄悄疯长起来。
      她回屋落座,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清晰感知着外头那道沉冷的气息。
      真好。
      他真的变了。
      从前的夏以昼,高高在上、清冷寡淡,永远等着她低头、等着她靠近、等着她小心翼翼讨一点温柔暖意。哪怕她委屈失落、彻夜难眠,他也依旧疏离自持,从不会为她驻足半分。
      可如今,他会为她慌张、为她吃醋、为她失态、为她整夜死守。
      她故意嬉闹、故意亲近秦彻、故意气他,每一次拙劣的小把戏,他尽数接下,次次心神大乱。
      夏夜指尖轻轻抵在窗沿,眼底漾开隐秘的笑意,心底恣意狂欢。
      她就是喜欢这样。
      喜欢看他放不下、看他逃不开、看他满心满眼只剩她一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确定,自己不再是那个一靠近就被冷落、一真心就被推开的小孩。
      可欢喜之余,心底又缠上一丝纷乱的茫然。
      身侧的秦彻,安静替她斟着温茶,指尖温凉,眉眼温柔如初。
      他从头到尾,看清了她的所有把戏,看穿了她的所有私心,看透了她利用他刺激兄长的小算计。
      他明知自己是她博弈的棋子,明知她大半心神都系在院外那人身上。
      却依旧不恼、不怨、不冷、不撤步。
      依旧温柔待她,依旧纵容她的顽劣,依旧稳稳守在她身侧。
      夏夜心头轻轻发颤,是全然意料之外的动容。
      她以为所有人被这般利用、这般敷衍、这般心口不一对待,都会倦怠疏离。可秦彻的温柔,长久、安稳、坚韧得超乎想象。
      一边是彻夜伫立、偏执疯魔、为她乱尽心神的夏以昼,攥着滚烫的执念,不肯放手;一边是眼底清明、看透一切、包容她所有自私顽劣的秦彻,守着绵长的温柔,从不退场。
      她坐在两人之间,占尽偏爱,也困尽纠缠。
      屋外。
      夜深露重,晚风刺骨。
      夏以昼从黄昏立至深夜,墨色衣袍沾满夜露,周身寒凉彻骨,四肢早已僵麻,却丝毫没有挪动脚步。
      他看得见窗内暖灯摇曳,看得见两道错落相依的影子。
      看得见秦彻温柔陪伴,看得见少女松弛安然。
      每一眼,都是凌迟。
      可他不肯走。
      一旦离开,这里的朝夕、这里的温柔、这里她安稳自在的一切,就彻底属于秦彻。
      他好不容易破开身份桎梏,好不容易寻回她的踪迹,好不容易让她心底有他、为他拉扯。
      他绝不可能放手。
      既然揭穿会逼她逃离,退让会让她彻底归属他人。
      那他便守。
      日夜守、寸步守、彻夜守。
      守到她看清真心,守到她耗尽摇摆,守到她终于回头,看见他数月孤等的偏执与深情。
      屋内暖温融融,屋外寒夜孤凝。
      秦彻斟好热茶,递到夏夜掌心,目光温和清澈,轻声开口,一语道破所有局中真相:
      “他一直在外面。”
      夏夜握着温热茶盏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微慌,随即又装作平静:“嗯。”
      “阿樱。”秦彻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狡黠与牵绊,语气从容笃定,带着全然的自信,“你喜欢看他为你失控,为你焦灼,对不对?”
      夏夜心头猛地一跳。
      被戳破心思的慌乱瞬间漫上来,她垂眸不语,不敢应声。
      秦彻没有逼她,只是轻轻抬手,拭去她鬓边一缕乱发,笑意温柔而坚定:
      “没关系。”
      “我不急。”
      “他守的是你的过往心结,我守的是你的余生朝夕。”
      “来日方长,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彻底回头。”
      夜色深深,一院两心,一热一温。
      夏以昼屋外彻夜痴立,执念滔天,不肯半分退让;秦彻屋内温柔相守,从容自若,稳坐全局棋局;而夏夜夹在其中,贪恋兄长偏执的偏爱,心安身旁恒久的温柔,自私地任由这场三方纠缠,彻夜不休,愈演愈烈。
      晨光铺满千樱院的青石地,樱瓣被暖风卷得缓缓盘旋落下,将三人紧绷对峙的气氛衬得愈发凝滞。
      连日来无休止的拉扯与周旋,终于慢慢磨淡了夏夜最初捉弄的兴致。
      起初她满心都是玩味,乐于看着素来冷静自持的夏以昼为自己乱了心神,沉溺于这份独一份的在意,借着秦彻的温柔庇护,反复试探、刺激夏以昼,把这场三角博弈当成稳固自己安全感的手段。可日子一天天耗下去,看着夏以昼昨夜通宵立于院外,衣衫浸透寒露,眼下泛出浓重的青黑,连说话嗓音都带着受寒后的沙哑,心底那点任性的快意,一点点被沉甸甸的顾虑压了下去。
      她心底清清楚楚,自己从来就放不下夏以昼。年少积攒下来的羁绊深入骨髓,那些委屈、期盼、胆怯与隐秘的爱慕,从来都没有真正消散过。只是旧日被冷淡推开的阴影横亘在心口,才逼得她用伪装和戏耍筑起围墙。
      可看着他日复一日不顾身体地登门争抢,整夜在寒夜里死守院落,任由身体一点点耗损,夏夜心里再也轻松不起来了。她并不想真的伤害他,更不愿看见夏以昼因为这场纠缠把身子拖垮。
      戏耍人心的把戏,玩一时能带来博弈取胜的窃喜,可长久下去,终究太过伤人。万一真的玩过了头,彻底寒了夏以昼的心,落得一个适得其反的结局,便是她追悔莫及也挽回不来的局面。意识到这一点,夏夜心中那股执拗的顽劣劲儿,悄然收敛大半。
      身旁的秦彻始终温柔包容,看穿她所有心思却始终甘愿被当作棋子,默默陪在她身边,这份毫无底线的纵容也让夏夜背负了越来越重的愧疚。无休止地消耗两个人的心意,既愧对秦彻长久的温柔,也在变相折磨心心念念的夏以昼。
      纠缠再持续下去,对谁都是煎熬。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轻轻隔开了身前针锋相对的两人,眉眼间褪去往日的狡黠跳脱,多了几分沉静思索。
      夏以昼见她忽然收手退让,紧绷的情绪微微一滞,眼底的焦灼稍稍缓和,还以为她终于愿意正视自己的心意;秦彻同样敏锐察觉到她心境的变化,温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等候她的决定。
      就在心绪纷乱之际,一桩尘封的旧事忽然闯入夏夜脑海。苏家一直在四处搜寻她的下落,这件事她早有耳闻,先前上门秦府为秦母做养护的时候,还曾与苏时隐有过一面之缘。苏时隐心思缜密城府极深,背后的苏家势力盘根错节,一旦她主动登门接触苏家,整个局面必然会被彻底打乱。
      原本只局限于她、夏以昼、秦彻三人之间的修罗场,会凭空多出一股强大的外力,夏以昼要分心应对苏家的纠葛,秦彻的安稳庇护也会受到冲击,原本僵持不下的感情拉扯,会随着家族势力的入局,走向完全未知的方向。
      念头流转间,夏夜低垂的眼睫之下,悄悄漾开一缕玩味的微光。
      原本纠缠不休的三角情局已经让她疲惫,继续内耗伤人绝非长久之计。与其困在两个人的情意里左右为难,不如主动撬动苏家这枚旁人意想不到的棋子。
      局势骤然生变,夏以昼和秦彻都要被迫跳出儿女情长的拉扯,转而应对家族层面的博弈,这场游戏的玩法就全然不同了。不必再亲手戏耍两人的心意,借外力打乱局面,既能暂时抽身脱离两难的情爱纠缠,又能顺势推动事态走向全新的轨迹。
      心底暗自思索后续种种可能性,夏夜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隐秘的笑意。
      似乎……这样会有趣很多。
      她不必急着在夏以昼与秦彻之间做出抉择,也不必再愧疚于日复一日的情感消耗。苏家的出现,会成为一把新的钥匙,撬开眼下僵持的困局。
      夏以昼留意到她神色忽明忽暗,眉宇间又泛起熟悉的莫测感,心头顿时又悬起不安,哑声问道:“阿夜,你在想什么?”
      秦彻也看出她思绪飘远,轻声询问:“阿樱,可是有心事?”
      夏夜抬眼,面上依旧是平和淡然的模样,掩去心底筹划好的盘算,语气淡淡搪塞过去:“没什么,只是觉得日日这般僵持,太过无趣了。
      两人都未曾料到,此刻少女的心底,已经敲定了一个足以颠覆整场格局的新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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