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哥哥找到我了 夏以昼 ...
-
夏以昼的墨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车马辘辘的声响渐远,终于彻底褪去。千樱院前的喧闹重归寻常,侍女往来忙碌,宾客笑语轻柔,暖风拂过樱枝,落瓣簌簌,一派温柔安稳的人间烟火。无人察觉,方才那场看似平静的待客闲谈,在夏夜心底掀起了怎样癫狂又热烈的惊涛骇浪。她遣退近身伺候的学徒,独自缓步走至后院无人的樱树下,避开所有视线。方才紧绷到极致的脊背骤然松弛,压在心底数月的惶恐、躲藏、孤寂,在此刻尽数炸开。风拂起她的裙角,落在肩头细碎樱瓣之上。夏夜垂立树下,静默片刻。下一瞬,唇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扬起。不是面对秦彻的温顺软笑,不是寻常待客的礼貌浅笑,是独属于她、藏了数月、顽劣又鲜活、带着几分疯意的明媚笑意,一点点攀上眉眼,漾满整张面庞。眼底所有的拘谨、戒备、惶恐尽数褪去,只剩滚烫的、雀跃的、近乎狂欢的亮色。她低低地、无声地在心底狂笑,翻来覆去,满心肆意的欢喜,几乎要撑裂胸腔。
哈哈。哈哈哈哈。
他来找她了。她的哥哥,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偏执、困她囚她、让她畏惧又惦念了一辈子的夏以昼,终于踏遍山河,找到她了。她藏得这样深,改头换面,隐姓埋名,逃得干干净净,躲在这山野小院里安然度日。可他还是找来了。他没有放下她,他从来没有放下过她。数月颠沛躲藏的惶恐,无数个深夜独居的孤寂,在此刻尽数化作极致的、报复式的狂欢。真好。太好。
夏夜微微垂眸,眼底笑意浓烈滚烫,心底却是一片清明至极的决绝。我不会回去的。一丝一毫,都不会。她清清楚楚记得从前的夏府空楼,记得他的若即若离、阴晴不定,记得他深沉的禁锢、偏执的掌控,记得那些被枷锁捆住、被爱意裹挟、窒息又卑微的日夜。从前的夏以昼,是牢笼,是深渊,是她逃不掉的宿命。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千樱院,有安稳烟火,有秦彻温柔妥帖的守护,有无人管束的自由,有肆意鲜活的人生。最重要的是——她掌握主动权了。夏以昼认不出确凿证据,看不穿她的假面,抓不住她的破绽。他疑心滔天,执念入骨,却只能站在局外,束手无策。他今日亲口说了,往后会常来。那便来。夏夜仰头,望着满树盛放的樱花,眼底漾开狡黠肆意的顽劣笑意,心底一片通透的算计与欢喜。她不必躲了。再也不用风声鹤唳、日夜潜逃。她只要牢牢守住这层假面,死死不认身份,滴水不漏,镇定自若。她就可以堂堂正正、安安稳稳地,常常见到她心爱的哥哥。她可以看着他一次次登门,一次次试探,一次次靠近。看着他为她牵动心绪,为她滋生执念,为她耿耿于怀,却永远抓不住、认不出、带不走。从前是她追着他、怕着他、依赖着他,被他掌控喜怒,被他圈住余生,患得患失,若即若离。从今往后,换他一次次奔赴,一次次窥探,一次次为她心绪翻涌。她可以安然站在阳光里,拥有自由,拥有温柔,拥有全新的人生。又可以坐拥他极致的惦念与执念,日日相见,岁岁相逢。不用回那座冰冷荒芜的空楼。不用再承受他压抑偏执的禁锢。不用再体验他从前忽冷忽热、若即若离的折磨。只留他一人,困在执念里,为她辗转,为她牵挂。何其划算。何其痛快。晚风轻轻吹过,少女立在漫天樱瓣之下,笑意明媚,眼底藏着狡黠又凉薄的决绝。欢喜是真的。想见他是真的。惦念他多年从未放下是真的。可绝不回头、绝不归笼,更是真的。
“哥哥。”
她在心底轻轻唤他一声,软甜又顽劣,带着一丝得逞的窃喜。你终于找到我了。可惜,你找得太晚了。我已经不想再回到你身边了。但我允许你,继续爱我,继续找我,继续来看我。从今往后,你思我,念我,寻我,求而不得。而我——坐拥自由烟火,笑看你孤身执念。岁岁年年,永不回头。
不过短短两日。夏以昼便再度登门千樱院。依旧是暮色初垂的时辰,依旧是一身冷冽墨色长衫,踏碎院外轻柔樱风,周身寒气压得满院轻柔烟火都微微一滞。院中侍女客人早已对这位俊美却疏离的贵客有了印象,见他到来,皆是屏息行礼,无人敢轻易上前搭话。而他一如既往,无视所有人的簇拥问询,薄唇轻启,语气淡漠却不容置喙:
“劳烦,店主伺候。”
直白、笃定,带着一种熟稔至极的偏爱,仿佛这方小院、这一人服务,本就该是他专属。夏夜闻声从廊下起身时,心底那点藏了许久的顽劣欢喜,瞬间顺着血脉悄然沸腾。她早料到他会来。却没料到,他来得这般急,这般迫不及待。这两日她心境松弛,日日伴着秦彻温柔相待,又揣着这份“哥哥执念于我、却奈何我不得”的隐秘窃喜,整个人都轻快得像是乘风欲飞。她极力压下眼底所有雀跃,收敛唇角所有笑意,端起惯常温顺柔和的神态,从容上前引路,举止礼貌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可眉眼之间的欢愉是藏不住的。那是挣脱枷锁、拿捏主动权后松弛明媚的笑意,浅浅萦绕在眼底眉梢,柔和了她温顺的假面,让她整个人鲜活又轻盈,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明媚甜软。旁人看不破,只当是店主性情温良、日日安然故而气色极佳。可夏以昼看得太懂她。太懂她每一缕眉眼情绪,每一寸细微神态。静坐雅室等候之际,他目光沉沉锁在她脸上,细细描摹她刻意平淡的神色,心底翻涌着重重疑云。她很开心。是真真切切、发自内心的愉悦松弛。不是待客的客套温柔,不是谋生的安分温顺,是卸下所有防备、心底盛满欢喜的轻松明媚。她明明被陌生人步步试探、被外客频频登门打扰,却半点不厌烦,反倒……隐隐期盼他的到来?
夏以昼指尖微紧,心底缠起密密麻麻的乱线。阿夜,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躲我、逃我、隐姓埋名远离我,宁可漂泊在外也不肯归我身侧。可我寻来、我登门、我靠近你,你却这般欢喜,眉眼藏不住雀跃,好似盼了许久。你到底是恨我,还是念我?是想躲开我,还是想让我一次次奔赴你?满腹狐疑缠绕心头,偏执的酸涩与困惑交织,让他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试探。趁着夏夜低头整理香膏器皿、侧身垂眸的空档,夏以昼忽然开口,声线低沉清冷,字字精准叩在人心之上:
“千樱姑娘,是否已有心上人?”
猝不及防的问话落下。夏夜身形微顿,恰好背对着他。那一刻,她极力克制的情绪瞬间崩裂一丝缝隙。肩膀几不可查地轻轻一颤,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底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想大笑,想肆意雀跃,想看着他为她心绪大乱、辗转猜忌。她憋得辛苦,腮帮微微绷紧,眼底却盛满狡黠又恶劣的欢喜。她缓了半瞬,刻意放缓语气,声音温温柔柔,坦荡又无辜:
“嗯,有的。”
简简单单的应答。如同惊雷,狠狠炸在夏以昼心头。他周身骤然一僵,浑身冷冽气场瞬间紊乱,指尖骤然攥紧,骨节泛白。胸腔猛地紧缩,无数恐慌、臆测、酸涩疯狂翻涌。有心上人。她真的在这里,有了心悦之人,有了全新的牵绊,有了可以替代过往、替代他的人。是何人?是乡野寻常子弟?是常来的邻人?还是……
他屏住呼吸,眼底暗沉至极,带着近乎窒息的紧张,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等待下文。
夏夜缓缓直起身,转过身子,眉眼温顺,神色安然,一字一顿,轻轻道出那个早已笃定的答案:“是秦公子。”
轰——瞬间,夏以昼心底所有克制、所有隐忍、所有冷静,尽数崩塌、碎裂、燎原成滔天怒火。秦彻。又是秦彻。是那个违逆宗族、不惜一切护她隐匿、日夜伴她身侧、霸占她所有朝夕温柔的人。是那个取代了他的位置,陪她岁岁朝夕,让她心甘情愿留在山野、笑着开启新生的人。滔天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涌,心口酸涩胀痛,妒火焚心,几乎要将他多年的理智与沉稳彻底焚烧殆尽。他眼底瞬间覆满沉沉戾气,寒色翻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翻江倒海的暴怒死死压在胸腔,几乎要克制不住起身、毁去这方小院、将她强行带走的冲动。多年自持冷静,在此刻彻底溃不成军。可他死死咬着后槽牙,强行逼迫自己隐忍克制。不能急。不能揭穿。不能吓到她。一旦失态,便会彻底打乱所有布局,逼得她再次躲藏。于是他只能硬生生压下眼底翻涌的风暴,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漠神色,只是眸底早已冰封万里、怒极欲狂。这极致隐忍、强行克制、怒到极致却不得不按捺的模样,完完整整落入夏夜眼底。那一刻,夏夜心底积压所有的窃喜、得逞、顽劣欢愉,瞬间轰然炸开。她看着眼前高高在上、清冷偏执的兄长,为了一句答案心绪大乱、怒极隐忍,看着他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掀起滔天嗔狂。她几乎要忍不住,当场弯唇笑出声来。太有趣了。太痛快了。从前永远是她被他牵动心绪,为他忐忑,为他患得患失,为他喜怒不由己。如今终于换他为她方寸大乱,为她妒火焚心,为她隐忍抓狂。心底肆意狂欢,面上却半分不露。
夏夜垂着眸,敛去眼底所有狡黠笑意,眉眼温顺无辜,语气清淡疏离,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分寸,轻轻补了一句:“不过,这是我的私事,与夏公子无关。”
一句话,温柔、礼貌、疏离、决绝。轻轻巧巧,彻底划清界限。你是外人。我的心悦、我的朝夕、我的偏爱、我的余生,皆与你无关。夏以昼抬眸望着她温顺无害的眉眼,望着这层完美无瑕的假面,心底的怒意、妒意、酸涩、不甘,层层叠叠,几乎将他彻底淹没。他清楚感知到——他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不再依赖他,不再畏惧他,不再围着他转。她有了新的牵挂,新的欢喜,新的人生。甚至学会了,温柔地、礼貌地、彻彻底底地,将他拒之门外。雅室无风,一室沉寂。一人温顺无辜,暗藏狡黠狂欢。一人怒极隐忍,满心偏执嗔狂。无声的拉锯,愈发滚烫,愈发纠缠。
一室静谧沉压。夏以昼胸腔里的妒火与怒意还在疯狂翻涌,表层却死死绷着清冷克制的仪态,漆黑眼眸沉沉凝落在夏夜温顺的面容上,心底早已乱得一塌糊涂。她亲口心悦秦彻,亲口划清与他的所有界限。那句“与夏公子无关”,温温柔柔,却比利刃更疼,寸寸割在他经年执念的骨血里。他隐忍心绪翻涌,尚未平复,身侧的夏夜却像是瞧够了他隐忍失态的模样,心底的顽劣雀跃再也藏不住半分。她看着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常追问、过度打探,看着他为她心绪大乱、神色晦涩,一个恶劣又鲜活的念头陡然浮上心头。她微微歪头,眉眼温顺,语气带着几分天真懵懂的疑惑,轻声开口,故意试探:
“夏公子。”
“你似乎……太过关心我了。”
一语轻落,瞬间刺破满室隐忍的僵持。夏以昼身形微僵,抬眸看向她,眼底的戾气稍稍凝滞,只剩下深重复杂的晦暗。不等他开口辩驳,夏夜唇角的弧度越发藏不住,眼底漾开细碎狡黠的光,故意往前轻倾半寸,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
“夏公子,难道……你喜欢我?”
这句话。轻飘飘、软绵绵,带着少女无心的打趣,却精准狠狠砸进夏以昼溃不成军的心底。轰的一声。他维持数月的冷静、自持、深沉克制,彻底崩裂一道巨缝。心乱如麻。万千情绪瞬间乱作一团,狂喜、酸涩、慌乱、难堪、偏执,层层叠叠席卷而来。他是喜欢。是刻入骨髓、疯魔数月、宁负山河也想护她归身的极致执念。可这份喜欢,是禁忌、是隐秘、是他毕生不敢宣之于口的妄念。从无人敢点破,从无人胆敢这般直白戏谑地当众挑明。偏偏是她。顶着一张陌生温顺的假面,装作一无所知的外人模样,轻轻巧巧一句话,便撩得他方寸尽失。心底紧绷的弦彻底颤断,紊乱得无从收拾。就在夏以昼心神大乱、失语凝滞的瞬间。夏夜终于再也绷不住了。憋了许久的笑意轰然破闸,她肩头轻轻一颤,唇角高高扬起,清亮又狡黠的一声笑,轻轻溢了出来。不是温柔浅笑,不是礼貌淡笑,是得逞的、顽劣的、带着十足恶劣趣味的轻笑。她看着高高在上、冷静自持的兄长被她一句话撩乱心神、手足无措,心底积攒多日的压抑、躲藏、畏惧,尽数化作肆意的欢愉。太痛快了。从前永远是她被他拿捏心绪,被他牵动喜怒,被他攥在掌心无处可逃。如今她隔着一层假面,肆无忌惮撩他、戏他、逗他,看他为她方寸大乱。何其快活。
夏以昼怔怔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明媚狡黠,望着她直白又恶劣的笑,心口又酸又麻,又躁又乱。她在笑。她在故意戏弄他。她明明什么都知道,明明心底透亮,却装作全然陌生,隔着身份鸿沟,肆意看他失态、看他沉沦、看她独自执念深重。阿夜,你当真……半点都不留情。就在这极致暧昧、错乱僵持的一瞬,院外传来一道清浅温和的脚步声。
是秦彻来了。他如常处理完琐事,提着她爱吃的山间清甜野果,步履从容踏入千樱院,熟门熟路走向后院雅室。隔着半开的窗门,一眼便望见室内对峙的两人。
夏夜耳尖一动,极致的警觉瞬间回笼。玩笑的嬉闹、顽劣的笑意,在刹那间彻底收敛无踪。她几乎是瞬间敛了所有神色,唇角笑意瞬间压平,眼底的狡黠雀跃尽数褪去,一秒回归温顺无辜、温和有礼的店主模样,连方才颤动的肩头都稳稳绷直,不露半分破绽。不能让秦彻看出异样。不能让他察觉她与夏以昼之间暗藏的纠葛、隐秘的拉扯。一念既定,她即刻抬步,主动转身迎上前去。当着夏以昼的面,她眉眼柔软,步履轻盈,自然又亲昵地伸手挽住秦彻的臂弯,脑袋微微轻靠向他肩头,语气是全然不同的、依赖缱绻的软甜:
“秦彻,你回来啦。”
她刻意展露温柔,刻意展现亲昵,刻意将她与秦彻的情深意重,完完整整、清清楚楚地落在夏以昼眼底。落落大方,温柔缱绻,恩爱自在。这是她逃离过往之后,稳稳攥在手心的安稳与偏爱。是夏以昼永远触碰不到的、全新的温柔朝夕。秦彻任由她挽住手臂,指尖轻轻接住她递来的温度,垂眸的瞬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他回来了。撞见了夏以昼。更撞见了……极其反常的夏夜。方才一瞬的收敛太过刻意,方才她眼底残留未褪的鲜活狡黠,被他精准捕捉。她平日里温顺柔软、小心翼翼,在他面前永远松弛温柔,从无这般带着恶劣顽劣、刻意戏耍人的鲜活神态。更无这般——对着外人刻意装亲密、刻意演恩爱的反常姿态。她在紧张。她在演戏。她在借着他的身份、借着二人的亲密,刻意刺激、气恼身侧的墨衣男子。
秦彻眸光微深,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覆在她挽着自己手臂的手背上,温和安抚,却心底清明。阿樱今日,很不对劲。她对着夏以昼,藏着秘密,藏着情绪,藏着他尚未看透的牵绊与顽劣。
夏以昼立在原地,墨色眼眸沉沉,目光死死钉在两人相携相依的身影上。少女柔软依偎在秦彻身侧,眉眼温顺缱绻,那份全然交付的信赖与亲昵,刺得他双目发疼,五脏六腑都被妒火堵得窒息发闷。他脑中一片空白,方才被夏夜一句打趣撩乱的心绪、被她笑意勾动的慌乱、被两人亲密刺痛的暴怒,层层堆叠,搅得他彻底失了方寸。他素来沉稳理智,运筹拿捏从无失手,可唯独遇上夏夜,便会溃不成军。再多停留一秒,他怕自己克制不住眼底的阴鸷,怕自己会当众失态,怕这份小心翼翼的潜伏试探彻底崩盘。最终,他只能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泛出青白。他维持着最后一丝外人看来的体面,冷声开口,字句僵硬:
“养护已毕,我先行告辞。”
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不等两人应声,夏以昼转身拂袖,步履微沉,近乎仓促地踏出雅室,快步离开了这片处处刺他眼目的千樱院。院门开合,风声掠过,那道冷冽的墨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压在头顶的寒意骤然散去。
院内重归温柔静谧,宾客依旧闲谈,樱瓣依旧簌簌飘落。夏夜依偎在秦彻臂弯里,脸上的温顺亲昵还未完全褪去,唇角却极轻极淡地扬起一抹细碎、隐秘的得逞笑意。痛快。真的太痛快了。看着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夏以昼被她戏耍得方寸大乱、落荒而逃,心底积攒数月的压抑与逃离的委屈,悄然散了大半。这抹笑极淡,转瞬即逝,藏在温顺的皮囊之下,秦彻看见了。他眸色清沉,眼底温柔浅浅褪去几分。从夏以昼在场时她刻意的亲昵演戏,到此刻对方一走,她眼底藏不住的顽劣快意,所有反常的细碎神态,尽数落入他眼底。她对着那位冰冷矜贵的不速之客,根本不是畏惧、疏离,反倒带着一种捉弄得逞的戏谑与掌控感。这绝非寻常初见陌生人该有的神态。
秦彻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温和松弛的姿态,抬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温柔微凉,语气依旧是惯常的纵容轻柔,听不出半分盘问的压迫:
“人走了。”
夏夜立刻收尽心底所有杂绪,敛去最后一丝笑意,抬眸望他,眼底干净温顺,软糯如常:“嗯,走啦。”
她松开挽着他手臂的手,故作轻松地转身收拾案上器皿,想要顺势避开话题,掩去方才所有反常。可秦彻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却稳稳锁住,不让她躲闪。午后暖阳透过窗棂,落在他清隽温和的眉眼上,看似一如既往的温柔,眼底却藏着细密的审视与了然。
“阿樱。”
他轻声唤她名字,语调很轻,很慢,像是寻常闲谈:
“你似乎……很喜欢这位夏公子登门?”
夏夜收拾东西的指尖骤然一顿。心底猛地一跳,一丝细微的心虚悄然窜起。这是她第一次,在秦彻面前心生怯意。她可以在夏以昼面前肆意顽劣、大胆戏耍、步步试探,因为她握着假面的屏障,握着身份的距离,笃定对方无法拆穿她。可在秦彻面前不行。秦彻温柔通透,心思缜密,最懂她所有细微情绪,最包容她所有小性子。他待她赤诚坦荡、毫无保留,而她,却藏着漫天秘密,藏着与夏以昼纠缠数月的过往,藏着方才捉弄亲兄的恶劣私心。她第一次,想要对他隐瞒。想要撒谎。心口微微发紧,夏夜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刻意让声音保持平淡无辜:
“怎么会。”
这是她第一次下意识对他说谎。字句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能听见心底细微的破音,心虚悄然蔓延。她抬起头,佯装懵懂不解,温顺解释:
“不过是寻常客罢了。他次次点名麻烦我,我只当是生意,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她刻意淡化所有纠葛,抹去眼底所有异常,将方才的试探、打趣、肆意狂欢、隐秘拉扯,尽数一笔勾销。秦彻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刻意平静的眉眼,看着她眼底一丝刻意伪装的无辜。他什么都知晓。知晓夏以昼的身份,知晓两人的血缘牵绊,知晓夏以昼偏执入骨的执念,更知晓方才她眼底真切的得逞与欢喜,绝非对待寻常客人的心态。他看穿了她的谎言,却没有点破。从不逼她。永远纵容她。她不愿说的过往,他不问;她想要藏匿的秘密,他不拆穿;她刻意圆谎的小心思,他悉数包容。只是心底深处,那根温柔的弦,轻轻沉了一寸。他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极淡、极认真的叮嘱:
“若是不喜欢,往后不必亲自招待。”
“院里下人足够打理,不必勉强自己应付不喜的人。”
他愿意为她隔绝所有不愿面对的纷扰,替她挡尽所有不愉的相逢。夏夜心头一暖,又夹杂着深深的愧疚。他这般赤诚待她,事事护她,处处包容,可她却对他藏心、撒谎、有所隐瞒。她抬眸看向他温柔的眉眼,鼻尖微涩,轻轻点头,软糯应声:
“我知道啦。”
她主动伸手,重新挽住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用撒娇的姿态掩去心底所有心虚与破绽。阳光正好,樱香漫漫。表面依旧是温柔缱绻、毫无隔阂的朝夕。可只有两人心底清楚——她第一次,对他有了隐瞒,有了谎言。而他第一次,清醒看着她藏起心事,看着她对自己筑起了一道小小的、名为秘密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