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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寻找 夏府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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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府空楼,常年寂寂无人语。
数年以来,夏以昼的日子只剩一件事——寻夏夜。
他布下天罗地网,密探遍布朝野山野,与苏家更是常年互通消息。苏家执着寻觅流落的外甥女,他疯魔一般追索失踪的小妹,两家线索交织,从未有一日停歇。往日里,苏家每隔三五日,必有书信或是密探登门,问询夏家线索、比对江湖踪迹,从未间断半分。
可近月以来,风向骤然变了。
苏家骤然沉寂。
没有书信追问,没有密探往来,昔日频繁的线索互通尽数中断,仿佛骤然放下了数十年的执念,再也不问人间踪迹。
偌大世家,执念半生,怎会无端收手?
空楼窗扉半开,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案上一张张泛黄的寻人画像。夏以昼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稚气清丽的眉眼,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敏锐的多疑。
旁人或许会以为苏家倦怠作罢,可他太懂执念之人的心境。
寻而不得,是念念不忘、步步紧逼;唯有寻得线索、笃定目标,才会骤然缄口、暗中布局,不再对外互通半分消息。
夏以昼薄唇轻启,声线低冷刺骨,字字笃定:“不是作罢,是有线索了。”
苏家必然是攥住了什么关键踪迹,生怕外泄风声,让人捷足先登,或是惊扰了隐匿之人,这才骤然断了所有外联,闭门私查。
一念至此,他沉寂许久的心弦骤然绷紧,积压数年的偏执与焦灼轰然翻涌。
谁都可以找到她,唯独苏家不行。
他太清楚苏家当年的立场,清楚那桩旧案背后的宗族桎梏。夏夜若真落入苏家手中,等待她的从不是亲情庇护,而是规矩束缚、身不由己的捆绑,是永无宁日的宗族囚禁,是彻底失去自由的余生。
绝不允许。
“盯紧苏家所有人、所有动向。”
他垂眸沉声吩咐身侧暗卫,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常年掌控一切的威压:“但凡苏家子弟、密探踏出宗族地界,尽数尾随,一丝动静也不许漏。”
暗卫领命退去,夏府的暗影,自此无声缠上了苏家的一举一动。
数日监视追踪,细碎线索层层汇总,所有模糊的踪迹,最终尽数指向了一个人——秦彻。
苏家近期所有隐秘调动、暗中排布,皆围绕秦彻一人而生。
往日里秦彻受托查案、奔波追查,尚算光明正大,可近月他愈发古怪。看似依旧闲散淡然、偶尔归族复命,实则大半光阴滞留山野山村,远离宗族纷争,避开所有势力视线,低调得过分反常。
顺着秦彻的踪迹深挖下去,一个隐秘清幽的小院,浮出水面。
千樱院。
三字入目,夏以昼眼底的寒意瞬间深彻数分。
樱。
那是旁人不知、唯有旧人知晓的私讳,是小妹幼时最爱的花木,是母亲昔日常念的字眼,隐秘又私人,绝非寻常乡野院落会取的名字。
直觉如冰冷的潮水席卷四肢百骸,一种近乎逼近真相的预感,死死攫住了他的心神。
“千樱院……”
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调轻缓,却藏着山雨欲来的汹涌。
秦彻拖延公务、敷衍宗族、滞留此地、寸步不离守护;苏家骤然缄口、断绝外联、暗中布局。
所有反常,所有缄默,所有刻意的低调与隐瞒,瞬间串成完整的脉络。
此处,必有蹊跷。
必有他寻遍山海、苦等数年的那个人的踪迹。
夏以昼不再迟疑,即刻调遣最精锐的暗卫,隐匿身形,悄然奔赴那座隐匿在山野之间的小村。
他下令严苛:不靠近院落,不贸然惊扰,不暴露踪迹。只远远窥探,查清院中之人的容貌、习性、朝夕往来,一字一句尽数回报。
他深谙秦彻心性。
秦彻沉稳缜密、心思极深,能让他不惜违逆宗族、独自缄守、倾力庇护的人,世间寥寥无几。若院中真是夏夜,秦彻必然布下层层防护,一旦贸然惊动,只会逼得对方彻底隐匿,再无踪迹。
他等不起再次失去。
山野风清,千樱院内依旧安稳如常。
夏夜尚且懵懂无知,每日莳花研药,闲时静待秦彻归来,沉溺在这来之不易的安稳温情之中,全然不知远方的修罗已然睁眼,漫天暗影正朝她悄然笼罩。
秦彻依旧如常守护,替她挡尽宗族风雨,掩尽世间风波,将苏时隐残留的疑心死死压下,以为暂时的平静能够延续许久。
可他千算万算,护住了苏家的问责,护住了宗族的探查,终究没能拦住千里之外、偏执入骨的夏以昼。
暗卫隐匿于山林树梢、青石暗处,日日夜夜遥遥窥望千樱院的动静。
白日看少女檐下赏花、俯身制药,身姿温婉;暮色看少年踏风归来、温柔相伴,眉眼纵容。
所有画面一一传回夏府。
最致命的破绽,不在于身形,不在于举止,而在于习惯。
暗卫传回细碎细节:院中女子左手拈药、侧身避风、垂眸抿唇的小动作,抬手拂落花瓣的习惯性姿态,甚至独处时落寞垂眸的神情,尽数与昔日夏府那位小姐分毫不差。
纵然她此刻带着伪装的温顺假面,容貌与记忆中稚气纯粹的模样略有出入,可刻入骨髓的习惯、经年不变的小性、独处时隐秘的落寞,是永远无法伪装、无法篡改的痕迹。
夏以昼坐在空寂的阁楼之中,听完暗卫字字句句的回禀,指尖死死攥紧桌沿,指节泛白,骨色清冷。
漆黑的眼底,翻涌着狂喜、偏执、后怕,还有压抑数年的疯狂执念。
是她。
一定是她。
他苦寻数月,踏遍山河,熬尽日夜,苦苦等候、遥遥牵挂的小妹,就藏在这一方山野小院之中。
藏在秦彻的庇护之下,隐姓埋名,改换容貌,避开所有纷争,过着全然与世隔绝的安稳日子。
甚至……在与旁人朝夕相守,心生情意。
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占有与势在必得。
夏以昼缓缓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偏执的弧度。
“阿夜。”
“原来你躲在这里。”
“躲着我,躲得这般干净,这般彻底。”
风声簌簌,暗流呼啸。
苏家的疑心未消,秦彻的守护未歇,而最汹涌、最偏执的风暴,已然整装待发,朝着宁静的千樱院,步步逼近。
三方棋局,悄然落子。
一人默默护秘,一人暗中查证,一人偏执寻归。
檐下温柔依旧,可山野四周,早已遍布杀机与窥眼。
千樱院日日常有秦彻相伴护持,布下的隐防看似寻常,实则细密周全,寻常暗卫根本不敢近身窥探分毫,只能远远遥望轮廓。
夏以昼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翻涌数年的执念。他遣退所有随从暗卫,一身素色黑衣融于山野树荫,敛尽周身所有锋芒威压,褪去京华世家的矜贵疏离,化作一抹无声暗影,千里奔赴,亲自降临这片藏住他数年执念的山村。
白日山风和煦,樱叶簌簌。千樱院院门轻敞,少顷,那道素裙纤细的身影缓步走出。是夏夜。她今日无事,便想着上山采几株新鲜草药,步履轻缓,姿态松弛。无人窥探、无需要刻意拘谨伪装的时刻,她身上那层温顺怯懦的假面便淡了几分,眉眼舒展,带着久得不见的自在松弛。她依旧挂着对外的易容面容,温婉平和,看似与夏府小妹判若两人。可夏以昼隐于林间古树浓荫之下,一双寒眸沉沉凝望着她,自她抬步的那一刻起,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便轰然碎裂。假的。全都是假的。皮囊可以易改,姓名可以舍弃,过往可以尘封,可刻入骨髓、自小养成的习性品味,是这辈子都藏不住、改不掉的烙印。他看着她途经溪边野花,会习惯性侧身避让流水,不沾半点湿泥——那是幼时他手把手教她的洁癖;看着她挑选草药时,指尖优先捻最嫩的叶尖,偏爱清苦淡性的草本,厌弃浓烈药香——那是她自小到大从未变过的喜好;看着她走路时会微微偏首看树梢流云,发呆时指尖轻轻摩挲袖口纹路,小动作细碎又熟悉,复刻得一分不差。而最致命、最狠狠戳进他眼底、撞碎他所有隐忍伪装的——是那一抹转瞬即逝的顽劣笑色。山风拂落一树樱瓣,恰好落在她发顶。夏夜抬手拂去,抬头望见漫天飞花,无人管束、无人拘束的松弛瞬间,她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狡黠的笑意。唇角轻轻扬起,眼尾微挑,带着一点偷偷开心、一点散漫顽劣,干净、鲜活、灵动。那笑,不是温顺客套的伪装,不是拘谨怯懦的敷衍。是独属于夏夜的笑。是年少时,她躲在他身后偷偷捉弄下人、得逞之后藏不住的娇俏顽劣;是在夏府深苑里,唯一敢在他面前肆意撒娇、偷偷调皮的专属神色。时隔数年,跨越山海别离,历经颠沛流离。这抹笑容,分毫未改。刹那间,林间风静,万物失声。
夏以昼立在浓荫深处,身形僵凝,指尖骤然收紧,攥得掌心泛白、骨节发冷。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穿,酸涩、狂喜、痛楚、暴怒,千百种极端情绪瞬间汹涌交织,狠狠翻搅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撕裂。是她。真的是他的阿夜。是他耗尽心血、疯魔数年、布尽天罗地网、踏遍山河四海苦苦找寻的妹妹。她活生生的,好好的,安然无恙的活在这世间。不是深陷囹圄,不是受尽磋磨,不是流离凄惨。她躲在这里,隐姓埋名,改换容貌,挣脱了所有枷锁,活得这般自在、这般轻松、这般明媚。甚至……笑得这般开心。这般无忧无虑。巨大的狂喜过后,是铺天盖地、蚀骨焚心的怒意与酸涩,瞬间吞噬了他所有心神。凭什么?他守着空寂荒芜的夏府,困在无人问津的空楼里,日夜思念、夜夜难眠,被思念、愧疚、悔恨囚了整整数年,活得如同行尸走肉,日日煎熬,寸寸枯寂。他为她疯魔,为她偏执,为她倾尽所有,为她荒芜半生。可她呢?她一走了之,彻底逃离了他,逃离了夏府的一切。她躲在这山野小院里,有清风繁花,有安稳岁月,有朝夕相伴的温柔,有肆意松弛的人生。她过得这般自在快活,这般明媚安然。她甚至……早已习惯了没有他的日子。方才那一抹松弛明媚、毫无阴霾的顽劣笑意,是最锋利的刀,狠狠剖开了夏以昼心底最深的偏执与不甘。她的快乐里,没有他。她的新生里,剔除了他。她逃离了所有痛苦过往,连同……彻底逃离了他。一念至此,心口的酸涩妒火疯狂滋生,灼烧得他眼底发红,偏执的执念翻涌不休。她宁愿隐姓埋名,做一个无名无姓的山野女子,过着无人知晓的平淡日子,也不愿回到他身边。她宁可在陌生的天地里展露笑颜,自在度日,也不愿回头看一眼,守着空楼等她的他。
阿夜。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了吗?你真的,彻底放下了从前的一切,放下了我,心甘情愿留在这一方小小天地,留在旁人的温柔守护里,再也不回来了?
风又起,樱瓣纷飞,落在少女肩头。夏夜浑然不知林间暗处,有一道几近癫狂的目光死死锁着她。她轻轻抬手接住一片落花,眼底笑意温柔澄澈,满心都是眼下安稳温柔的朝夕,轻松又安然。她自由了。彻底挣脱了牢笼,挣脱了宿命,挣脱了过往,挣脱了那个偏执禁锢她的兄长。可这份属于她的新生与快乐,于夏以昼而言,却是最残忍的凌迟。暗处的男人眸光沉沉,眼底温情尽数褪尽,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阴郁、偏执、不甘与势在必得。他可以接受她受苦,接受她颠沛,接受她身陷苦难。唯独无法接受——她若无其事,岁月静好,岁岁欢愉,唯独忘了他。夏以昼静静伫立在树荫暗影之中,望着那道明媚松弛的身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冷、极沉、近乎偏执的弧度。
没关系。你躲得再远,藏得再深,过得再快活。我也找到你了。既然你心甘情愿逃离我、舍弃我、忘了我。那我便亲手,将你这来之不易的安稳,尽数打碎。将你带回我身边。这一次,寸步不离,永世不放。
山野清风温柔依旧,可暗处的风暴,已然彻底成型,蓄势待发。春日迟迟,千樱院近日素来热闹。自夏夜安稳经营、手艺精巧温和的名声传开,这座隐于山野的雅致小院,便成了远近村落人人慕名而来的好去处。院里早早招了数名勤恳细心的侍女学徒,寻常肌理养护、香膏调理、花艺茶事,皆有下人稳妥打理。夏夜早已不必事事亲力亲为,只安稳做着店主,闲时看花煮茶,多半时光,都留给了与秦彻相伴的清闲朝夕。这日午后,暖阳融融,院外樱树垂落满枝柔影,院内宾客笑语轻软,一派悠然烟火气象。直到一道极冷、极沉的身影,踏碎院门春光,缓步而入。来人一袭墨色广袖长衫,身姿清挺孤绝,眉眼俊美得近乎凌厉,骨相清贵绝尘,是山野小村从未见过的顶级风华。不同于秦彻的温润清隽、雅致谦和,自带春风拂面的妥帖温柔。此人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眉眼淡漠疏离,周身气场冷冽肃杀,仿佛携着千里空楼的孤寂风雪而来,步履轻缓,却压得满院喧嚣瞬间落寂。院中的女客侍女尽数怔住,一时间无人言语。千樱院素来多是温婉往来的宾客,偶有男客,也唯有常来的秦彻,清和端方,让人如沐春风。今日登门的男子,是除却秦彻之外,第二个容貌绝世的男客。可一比之下,气质天差地别。秦彻是檐下春风,温柔包容;他是万丈寒雪,清冷压人。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众人目光皆落在来人身上,带着惊艳、好奇与几分不敢靠近的拘谨。
“这位公子好生好看……”
“从未见过,是外乡来的贵客吧?”
“气场好冷,看着不好亲近……”
人声细碎错落,满堂目光聚焦,唯独无人敢上前主动问询接待。夏夜正坐在廊下竹椅上,手里轻捻一柄团扇,慢悠悠看着院中下人打理事务,神色松弛安然。可当那道墨色身影踏入院门的瞬间。她指尖骤然一僵。团扇微顿,心口猛地狠狠一缩,一股源自骨血深处的寒意与恐慌,顺着脊背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是他。夏以昼。他怎么会来这里?!数月逃亡隐匿,她步步谨慎,改换容貌、隐去姓名、隔绝所有旧识踪迹,逃得干干净净,自以为早已彻底脱离他的掌控,断绝了所有牵连。她反复检视过自己的伪装,面皮贴合无痕,眉眼气质尽数收敛,褪去了当年的娇憨明艳,化作温顺平和的寻常女子模样,言行举止皆刻意打磨,无半分昔日痕迹。她笃定,如今这张脸、这身气韵,绝无任何人可以一眼认出。哪怕是夏以昼。剧烈的震惊之后,夏夜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屏气凝神,不动声色地压下所有慌乱。别怕。伪装无懈可击,无人能识。她只是山野店主易千樱,与京华夏府,毫无半点瓜葛。反复稳住心神,夏夜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抬眸时已然恢复了素日温和平静的神色,起身欲吩咐侍女上前接待。可不等下人移步,立在院中的墨衣男子已然抬眸。那双盛满寒雪的深邃眼眸,精准无误地穿过人群,直直锁定廊下的她。声线低沉冷淡,字字清晰,落于满堂寂静之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笃定:
“不必旁人伺候。”
“我点名,要店主易千樱,亲自为我服务。”
一句话,直接截断所有退路。院中众人又是一怔,愈发艳羡惊叹。这位绝世矜贵的冷冽公子,竟专程点名,要店主亲自接待。唯有夏夜心底,寒意层层叠加。她太了解夏以昼。他从不做无谓之事,从不踏无用之地。他亲自寻至这山野小院,又刻意点名让她亲自伺候,绝非偶然造访,而是蓄意而来。惊惶之余,夏夜心底尚存一丝侥幸。他应当还未认出她。若是真的识破身份,以夏以昼偏执强势的性子,绝不会这般平静登门、从容点单,只会当场拆穿,强行将她带走。他此刻这般姿态,是试探。他起疑了,却没有十足把握,故而隐而不发,不愿立刻揭穿,只想借着近身相处、贴身服务的机会,细细观察,探她神色,窥她言行,更要清清楚楚探听明白——她与秦彻,究竟是什么关系。数月分离,她为何甘愿隐姓埋名滞留此地;为何舍弃京华繁华,留恋山野小院;为何与秦彻朝夕相伴、形影不离。他要摸清所有羁绊,看清她如今的所有心意。夏夜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风起云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淡然的店主仪态。
事已至此,避无可避。她压下所有忐忑慌乱,浅浅敛衽一礼,声线温柔平和,无半分异常:“公子远道而来,既是贵客,自当由我亲自招待。公子里边请。”
她从容抬步,朝着夏以昼缓步走去,眉眼温顺,举止妥帖,全然一副陌生店主待客的模样。眼底深藏的戒备与战栗,被她藏得滴水不漏。而夏以昼立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张温和陌生的面容,看着她疏离礼貌、恰到好处的姿态,漆黑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暗潮。真好。这般从容自在,这般安然度日。还有心思开店迎客,温柔待人,岁月闲适,波澜不惊。他藏起眼底所有的阴郁偏执,敛去一身滔天执念,只化作一副淡漠疏离的外客模样。不急。他不急着揭穿,不急着带回。他要一点点试探,一点点看清。看清她这些年的自在欢愉,看清她赖在此地的缘由,看清她对秦彻的心意深浅。更要看清——他缺席的这些年,他的小姑娘,究竟是如何彻底放下过往,放下他,心甘情愿留在别人身边的。院外春风和煦,院内暗流汹涌。温柔烟火的千樱院,自此迎来了最凶险、最偏执的一位不速之客。一场不动声色、身心俱疲的拉锯试探,正式开场。
夏夜引着人走入后院一间僻静的雅室,隔了前厅的人声喧闹,一室清雅,熏着淡淡的樱香药雾。木窗半开,漏进细碎暖阳,落在案上整齐摆放的香膏、净露与调理用的软帛。她垂着眸,动作舒缓克制,一举一动都刻意收敛起往日里鲜活跳脱的性子,完完全全是一副安分内敛、性情温软的小院店主模样。指尖递上茶盏时平稳无波,眉眼低垂,不与他深对视,刻意拉开分寸得体的疏离。夏以昼坐在榻边,一身墨色衣袍与满室浅淡温润的色调格格不入。他没有饮茶,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室内陈设,目光慢悠悠地掠过房内的一花一草、一器一物,每一处布置,每一种香氛,都精准踩中夏夜从小到大的喜好。藏不住的。哪怕换了名字,换了面皮,骨子里的偏爱与习惯,从来骗不了人。他指尖轻叩木案,声音清冷淡漠,漫不经心地开口,像闲谈,又像绵密的罗网,缓缓收拢:“这间千樱院,是姑娘一手置办的?”
夏夜低头整理器皿,声线柔和平淡:“是。山野小筑,聊以谋生罢了。”
“看得出来,姑娘很偏爱樱树,偏爱清淡草木香。”夏以昼的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隔着一层易容的温润假面,静静描摹,
“这般细致的品味,并非寻常乡野女子所有。”
夏夜的心轻轻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过是山野风物,久居此处,便偏爱这份清静。”
她不敢多说,言多必失,只用最平淡的话术轻轻带过。夏以昼没有步步紧逼,很有耐心地放缓了节奏。他不肯点破,如同握着一枚藏在袖中的利刃,不急于出鞘,只想慢慢窥透内里的纠葛。“我常听闻,常有一位秦姓公子日日来此,与店主十分亲近。”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让夏夜整理布帛的动作微微一顿。极细微的停顿,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被夏以昼分毫不差地收入眼底。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转瞬掩去,依旧是淡漠客者的姿态:
“秦公子似乎十分护着姑娘,整日流连院中,寸心牵挂。你们二人,相交颇深?”
夏夜定了定神,强迫自己稳住心绪,抬眸时笑意浅淡,客气而疏离:
“秦公子是院中常客,为人温厚,多有照拂,只是寻常友人罢了。”
“友人?”
夏以昼低声重复二字,尾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涩,
“只是友人,便值得他违抗宗族、滞留山野、不顾一切地守在这里?”
字字句句,都带着试探。他在试探她的心意,试探她对秦彻的依赖,试探这份安稳温情,究竟是萍水相逢的照拂,还是交付真心的相守。夏夜脊背微微发僵,只觉得一室的香气都变得滞闷压抑。眼前的人太懂她,太擅长拿捏人心。他不撕破伪装,不厉声质问,只用平静的闲谈,一点点戳破她筑起的围墙。她不敢流露对秦彻的眷恋,不敢露出半分依赖,只能死死守住礼貌的界限:
“秦公子心善,乐于帮衬乡邻,是晚辈多蒙厚爱。”
她刻意用晚辈、邻里、友人这类浅淡的词,抹去所有暧昧的牵绊。夏以昼沉默片刻,望着她故作平静的侧脸,心底翻涌着复杂汹涌的情绪。他看见她小心翼翼的防备,看见她刻意疏远的闪躲,看见她在别人的温柔里安稳度日,却唯独对他,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高墙。嫉妒像细密的荆棘缠满心头。她躲在这里,卸下所有枷锁,展露鲜活的笑意,拥有安稳的朝夕,被秦彻妥帖珍藏。而他,困在旧日废墟里,抱着回忆孤身煎熬,千里追来,只能以一个陌生访客的身份,隔着一层假面,遥遥望着她。他明明找到了她,却不能伸手相认。他怕一旦戳破,惊碎这层虚假的平静,逼得她再次销声匿迹;又怕不戳破,她会心甘情愿沉溺在这份新生活里,彻底忘了过去,忘了他。所以他选择蛰伏,选择试探。先摸清她所有的羁绊,看清她所有的心意,再慢慢收网。
“罢了。”
夏以昼缓缓收回审视的目光,收敛了满身锋芒,淡淡开口,“不必拘谨。我只是慕名而来,只想安安静静做完调理。”
他压下翻涌的偏执,不再追问二人的关系,闭上眼,将主动权交给她,任由她近身照料。夏夜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为他敷上温润的药露,指尖尽量不与他肌肤相触,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每一寸靠近,都让她心惊肉跳。雅室之内,表面一片静谧平和,一室温香;桌案两端,一人藏心伪装,步步紧绷,一人冷眼窥伺,暗蓄锋芒。前厅人来人往,烟火喧闹;后院一室封闭,暗流无声缠斗。
等夏夜结束照料,躬身行礼告退时,夏以昼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身上,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千樱姑娘手艺极好。往后,我会常来。”
一句话,沉甸甸地压在夏夜心上。他不会只来一次。这场无声的对峙,才刚刚开始。待夏夜退出雅室,走出回廊,她才敢微微攥紧发抖的指尖,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而雅室之中,夏以昼独自静坐,望着窗外那株盛放的樱树,眸色阴郁深沉。常来。他会一次次登门,一次次靠近。直到撕碎所有伪装,分清她的心究竟归于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