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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午后的太阳 ...

  •   午后的太阳渐渐偏移,燥热的风卷着校园里香樟的细碎落叶,轻轻拍打在车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簌簌的轻响。

      云菲的黑色轿车稳稳停靠在教师宿舍楼下的停车线内,引擎缓缓熄火,车内瞬间褪去行驶的轰鸣,只剩下密闭空间里安静的空气,还有我们二人尚未散尽的笑意。

      腕表的指针无情地向前跳动,我垂眸扫过表盘,清晰看见下午第一节专业课的时间,已然流逝了整整十五分钟。

      我抬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正要推门下车,一道温热的力道忽然轻轻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轻,带着女性掌心独有的柔软温热,不重,却牢牢锁住了我欲要离开的动作,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挽留。

      我动作一顿,下意识停下所有动作,缓缓回过头去。

      午后通透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斜斜洒落,尽数落在云菲的脸上。

      她微微侧着头,长长的睫毛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一双素来灵动张扬的眼眸此刻敛去了平日的狡黠戏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波光潋滟,清澈透亮,里面清清楚楚盛着一层小心翼翼的期盼。

      那样温柔又恳切的眼神,让人不忍心开口拒绝。

      “欧文,”她轻轻开口,嗓音放得很柔,褪去了平日里的大大咧咧,带着几分软糯的试探,“今天晚上新开的院线有一部口碑很好的电影,场次和画质都特别好,难得放松,晚上一起去看吧?”

      车内很静,她的声音轻轻回荡在方寸空间里,温柔得让人心头微动。

      我凝望着她眼底真切的期许,心头无奈轻叹,暗自哭笑不得。

      我的这位好同事、好姐妹,性子永远热烈直白、随性洒脱,开心就大笑,期待就直白说,从不藏着掖着,可记性偏偏这般短暂。

      明明中午吃饭途中,我就清清楚楚、毫不犹豫地回绝过她的邀约,明确告知她我近期每晚都必须回家!

      记性是真不好还是故意忽略了我的话,想再争取一次?

      “你忘了呀?”我轻轻挣开她微凉的指尖,动作温柔没有半分疏离,眼底带着浅浅无奈的笑意,“不是跟你说过了,最近一段时间,我每天都要回家。

      云菲脸上的光亮,是肉眼可见一点点熄灭的。

      刚才还盛满星光的眼眸瞬间黯淡下来,眼底的期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浅浅的落寞与失落。她唇角高高扬起的笑意缓缓垂落,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周身鲜活明媚的气场一点点沉寂下去。

      她轻轻低低地应了一声:“哦……”

      单单一个字,轻得像风,却盛满了难以掩饰的失落。

      与此同时,她原本紧紧攥着我手腕的手指,一点点、缓缓地松开,掌心温热的力道彻底散去,那份小心翼翼的挽留,终究还是尽数收回。

      我坐在副驾驶,静静看着她转瞬变化的神色,心里忍不住暗暗感慨。

      云菲这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变脸的速度,简直比旁人换衣服还要迅速干脆。上一秒还满眼期待、笑意盈盈,下一秒就落寞失神、眉眼低垂,所有情绪都直白坦荡写在脸上,从不伪装掩饰。

      看着她蔫蔫失落的模样,渐渐被一股浓浓的玩心取代,忍不住想要故意逗逗她、调侃她一番。

      我微微倾身,手肘抵着车窗,侧头看着身旁闷闷不乐的她,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坏笑,慢悠悠开口揶揄。

      “多大点事,不就是一场电影吗?来日方长,以后我们空闲的时间多得是,何必纠结这一次。”

      我故意顿了顿,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继续添火调侃:“今晚没人陪也没关系啊,追求者排队等着你翻牌呢。实在想看,你随便喊一声,体育组的白纲,还有之前那个追你追得热火朝天的‘火箭筒’,谁不是随叫随到?”

      说起这个外号,我自己先忍不住眼底含笑。

      “那两位对你的心思,全校谁看不明白?恨不得把‘我喜欢楚云菲’刻在脑门上、挂在嘴边,巴不得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陪你看电影、逛街吃饭,更是求之不得。”

      听到陌生的称呼,云菲瞬间从失落里回过神,茫然地抬眸看我,眉眼满是疑惑:“火箭筒?什么火箭筒?谁是火箭筒?”

      看着她一脸懵懂无辜的模样,我再也绷不住,直接低低笑出了声,胸腔微微震动,笑意漫满眼底。

      我笑了好一阵,才勉强敛去笑意,耐心给她解惑:

      “还能有谁,就是拦住我们、对你百般殷勤的关鹏关老师啊。”

      我挑眉,眼底戏谑更甚:“你是没看见他那股追求你的劲头,热烈、执着、猛攻不退,像极了连发不间断的火箭筒,火力十足、穷追不舍。我敢打赌,只要你今天松口答应他的邀约,他绝对连夜筹备,第二天就能风风火火把你娶回家,半点不带犹豫的。”

      这番生动又刁钻的比喻,彻底戳中了云菲的笑点。

      原本眉眼落寞、神色低沉的她,瞬间破防。

      “噗——哈哈哈哈……”

      控制不住的笑声骤然从她口中迸发出来,刚才的失落落寞一扫而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整个人直接毫无形象地俯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起伏、不停抖动,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车内满满都是她清脆张扬的笑声,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几分癫狂的肆意。

      她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抬手捶着方向盘,眼眶都笑出了薄薄的水光:

      “欧文……你这人……哎哟笑死我了……咯咯咯……你怎么这么损啊……怎么能给人家起这么奇葩、这么刁钻的绰号……哈哈哈,火箭筒……我真的要被你笑死了……”

      她笑得浑身发软,连说话都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显然是被这个新奇又贴切的外号彻底逗疯了。

      我倚在座椅上,静静看着她笑到失态的模样,心底默默腹诽。

      这姐姐的笑点,未免也太低了些。

      不过是随口一个玩笑比喻,至于笑成这天崩地裂的模样吗?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浑身颤抖不止,再这么肆无忌惮笑下去,怕是真要笑岔气、笑出毛病,到时候我还得手忙脚乱打120送她去医务室,还真得不偿失。

      等她终于渐渐平复下来,呼吸慢慢平稳,笑声渐渐停歇,车内重新恢复安静。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带着笑意的眉眼,心底其实通透得透亮。

      云菲从来都不是肤浅之人。

      她家境优渥、自幼被精心教养,容貌明艳大方、风情万种,性格鲜活通透、能力出众,在职场上干练独立,待人处事通透得体。

      教师这份安稳体面的工作,于旁人是谋生的职业,于她,不过是闲暇之余的兴趣寄托、生活消遣而已。

      这样耀眼优秀、灵魂丰盈的女人,眼界极高、心气极高,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从容与骄傲,根本不会看上学校里这些普通平庸、心性浅薄的男同事。

      我心里清清楚楚知晓。

      学校里的一众追求者,各有短板。关鹏心思拘谨、性格木讷,追求方式笨拙又刻意;而体育组的白纲,更是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空有魁梧身形,情商智商双双缺位,性格鲁莽直白,毫无细腻温柔可言。

      云菲不止一次私下跟我吐槽,语气里满是嫌弃与不耐。

      她曾直白跟我说,就算这辈子孤身一人、终身不嫁,打一辈子光棍,也绝对不会考虑白纲这种空有肌肉、毫无脑子的胸肌男。被这样的人喜欢、追捧,只会让她觉得满心烦躁、倍感尴尬,甚至觉得是一种负担。

      思绪翻涌间,我心里的玩心再次泛滥,全然忘了我胡乱调侃的前车之鉴,现在彻底放飞自我,开启新一轮的肆意戏谑。

      我挑眉坏笑,继续开口逗她:

      “你也不用这么嫌弃,不喜欢归不喜欢,留着当个替补也好啊。”

      “以你的魅力,想找个人陪你消遣、解闷,还不是动动嘴的小事?只要你轻轻吆喝一声,不用刻意主动,追求你的人分分钟扎堆赶来,队伍能从教学楼一楼,整整齐齐排到学校大门口。”

      “高矮胖瘦、性格各异、职业不同,各式各样的人选任你挑,温柔的、活泼的、稳重的,应有尽有,你根本不用发愁没人陪伴,选择多到挑不过来。”

      我话音未落,车厢里原本轻松愉悦的氛围,骤然凝固。

      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

      原本还伏在方向盘上、眉眼带笑的云菲,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褪去、消散。

      她的肩膀缓缓放平,不再抖动,整个人一点点直起身子,动作缓慢又沉静,带着一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她缓缓转过头来,原本波光潋滟、满是笑意的眼眸,此刻彻底暗沉下来,澄澈的眼底覆上一层薄薄的冷意,水光盈盈的眸子褪去所有温柔。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不均匀,胸口微微起伏,周身的氛围瞬间从明媚松弛,转为低沉愠怒。

      我毫无防备、还沉浸在调侃得逞的快意里。

      下一秒,她骤然抬手,纤细微凉的指尖精准落在我的脸颊两侧,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的力道,狠狠向内一拧。

      “你刚刚说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愠怒,眼底满是沉沉的审视。

      脸颊突然传来尖锐的酸胀痛感,我瞬间懵了,头皮微微发麻,下意识身子大力向后仰去,后背紧紧贴住座椅靠背,想要躲开她的魔爪。

      眼神飘忽闪躲,心底瞬间慌了神,结结巴巴地装傻:

      “什……什么啊?我……我刚刚说什么了?我没说什么啊……”

      “你还装傻?”

      云菲眼底愠怒更甚,手上力道丝毫未松,依旧拧着我的脸颊,语气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气恼:

      “你是不是故意想气死我?什么叫我一声吆喝就有人陪?什么叫我不用发愁、人选遍地都是?什么叫随便找人替补?”

      “欧文,你明知道我最讨厌这种话,你就是成心的,故意想气死我是不是!”
      我被拧得五官变形、龇牙咧嘴,疼得连连讨饶,再也不敢半点嬉皮笑脸。

      “没有没有!我真没有气你的意思!”

      我连忙抬起双手,轻轻去拽她的手腕,想要掰开她攥着我脸颊的手,可又不敢太过用力。

      我太了解她了,她吃软不吃硬,但凡我手上力道重一分,她较劲的性子上来,只会拧得更疼、更用力。

      我只能小心翼翼拽着她的胳膊,语气带着满满的求饶:“好好说话行不行,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快松手,再拧下去,我脸都要被你拧肿、拧变形了!”

      可云菲此刻正在气头上,半点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她手指死死地拧着我的脸颊,力道稳稳锁住,分毫未松,额角甚至因为微微用力,绷起了淡淡的青筋,眼神沉沉地盯着我,咬牙切齿重复:

      “我看你就是嘴太欠,不给你长点记性,你永远都敢胡乱编排我、取笑我!”

      我能清晰感觉到脸颊皮肉被拧得拉扯变形,心里暗自欲哭无泪。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纯属自作自受。

      我暗暗腹诽,这女人真是记仇又霸道,我的脸又不是橡皮泥,真不是她的脸,下手也忒狠点。

      看着她丝毫没有松口的迹象,眼底愠怒未消,我彻底不敢再有半点顽劣,生怕再僵持下去,我的脸真的要彻底遭殃。

      我立刻高高举起双手,做出彻底投降、振臂求饶的姿态,态度诚恳又卑微:

      “我错了!云大美人我彻底错了!”

      “脸蛋无罪、皮肤无罪,求手下留情!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开玩笑、不胡乱编排你了,再也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浑话了!”

      我举手发誓,语气无比郑重:“往后我要是再敢乱嘴贫、乱调侃你,就让我嘴上长钉、闭口无言!再也不敢惹你生气了!”

      许是看我求饶态度足够诚恳,又或是气也消得差不多了。

      云菲微微咬住粉嫩的下唇,盯着我窘迫求饶的模样看了几秒,终于缓缓松开了拧着我脸颊的手指。

      指头撤离的瞬间,酸胀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火辣辣的感觉铺满两侧脸颊。

      她依旧眼神沉沉地盯着我,带着几分嗔怒与委屈,闷闷开口:

      “你是不是一天不欺负我、不打趣我,就浑身难受,没别的事情可做了?”

      话音刚落,我立刻抓住机会,趁着她松手的瞬间,低呼一声“哎呦”,双手快速抚上泛红发烫的脸颊,使劲反复揉搓,缓解脸上的酸胀痛感。

      不等她再有任何动作,我身子一缩,滋溜一下快速推开车门,利落钻出去,稳稳站在外边,我还不忘小声碎碎念,低声嘀咕吐槽:

      “真是最毒妇人心,下手也太狠了,一点情面都不留,真打算把我拧疼是吧,妥妥的黑心小女人,每次生气都下手这么重……”

      我一边揉着发红的脸颊,一边偷偷斜眼看向车内。

      只见云菲端坐在驾驶座上,脊背挺直,眉眼间的愠怒早已尽数褪去,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淡淡的看着车外吐槽的我,显然情绪已经彻底缓和,半点怒意无存。

      看清她神色的瞬间,我悬着的心彻底放下,心底的顽劣嘚瑟劲又瞬间冒了出来。

      我立刻忘了刚刚被拧脸的惨痛教训,对着车窗里的她挤眉弄眼、嬉皮笑脸,挑眉逗弄,活脱脱一副记吃不记打的模样。

      云菲看着我窗外耍宝顽劣的模样,无奈又宠溺地弯起唇角,伸出指尖遥遥对着我点了点,眼底满是无可奈何的笑意。

      我见好就收,立刻收敛所有顽劣姿态,微微俯身,手扶着车门边框,神色端正了几分。

      “好了好了,不闹了不闹了。”

      我笑着开口,语气温柔真诚:“我心里清清楚楚,那些人根本配不上你半分,你心性通透、眼界高远,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们。刚刚就是纯粹随口开玩笑,逗你玩的,我知道你大度,不会真跟我置气。”

      说完我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时间已然不早,距离下一节课开课仅剩短短几分钟。

      我连忙催促:“真不能再胡闹了,马上要上课了,你赶紧停车熄火、收拾东西上楼,我先回办公室准备课件了。”

      说罢,我对着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转身抬步,朝着教师办公楼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云菲温柔柔软的嗓音,轻轻落在风里,清晰传入我的耳中。

      “欧文,谢谢你今天的午餐。”

      我脚步骤然一顿,身形瞬间定格在原地。

      风轻轻拂过我的发梢、衣角,带着夏日午后独有的温热温柔。

      我缓缓回过头去,再次望向车内的她。

      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顽劣、嗔怒、张扬,眉眼舒展柔和,唇角扬起一抹干净又温柔的笑意,浅浅淡淡,却格外动人。

      阳光透过车窗温柔落在她的眉眼之间,抚平了所有凌厉鲜活的棱角,只剩下温婉静好、岁月安然。

      这一刻的她,温柔得让人挪不开眼,美得干净又纯粹。

      我的心头微微一颤,脑海里莫名自动回荡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句歌词,清晰又深刻:

      “她的微笑那么神秘那么美,或许她也走过感情的千山万水。”

      是啊。

      云菲看似永远鲜活明媚、无忧无虑,性格大大咧咧、肆意洒脱,好像从来没有烦心事,永远热烈坦荡。

      我静静伫立在车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车窗,遥遥望着她温柔含笑的眉眼。

      良久,我轻轻颔首,眉眼温柔,对着她缓缓摆了摆手,身子微微后退两步,随后转过身,抬步朝着办公楼快步走去。

      回到空旷安静的教师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整间屋子,桌面、键盘、文件上都落满温柔的光影。

      办公室里同事大多已经前往教室备课、上课,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滑动纸张、键盘轻敲的细碎声响。

      我缓缓趴在办公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的无线鼠标,鼠标滚轮被我反复滑动,指尖机械重复着动作,心底却是一片纷乱。

      距离下一节课还有二十分钟空余时间。

      明明有空闲可以稍作休整,可我半点放松的心思都没有,满心满眼、从头到尾,牵挂的、惦念的,全是家里的那个人。

      苏颖。

      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走出房间散心,是不是又独自沉默静坐,被无边的孤单包裹。

      一颗心早就不受控制地飞回了家!

      我趴在桌面上,眼神遥遥望向窗外澄澈的蓝天,满心焦灼与期盼。

      我无比迫切地希望时间可以快一点、再快一点,赶紧流逝,赶紧熬完剩下的两节课,让我可以立刻结束工作,驱车回家,陪在她身边。

      人越是心急、越是期盼,时间就流淌得越慢,像被胶水牢牢黏住一般,一寸一寸缓慢挪动,极致煎熬。

      内心反复挣扎、纠结犹豫许久,我终于下定决心,伸手拿起桌角静置的座机听筒。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听筒,我莫名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忐忑与紧张。

      平日里从容坦荡、口齿伶俐的我,不过是想要拨通家里的座机,简单询问一句近况,手心却悄然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指尖微微发紧,心跳不受控制地微微加快。

      嘟——嘟——嘟——

      电话拨通的声响,清晰地落在耳畔,缓慢又悠长,每一声都敲在我的心尖上。

      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漫长的等待里,我的心绪愈发焦灼,心底反复揣测,接电话的会是谁?是苏颖吗?她会不会不愿接电话,任由铃声持续响动?

      直到第五声铃声响起的瞬间,听筒那头终于传来一道温润熟悉的女声,轻柔温和,安抚人心。

      “喂?”

      声音轻轻柔柔,安静恬淡,带着一丝试探的迟疑。

      我没有立刻出声,屏住呼吸,安静地聆听分辨着听筒那头的声线,想要确认是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片刻寂静过后,那头的声音再次响起,温柔依旧,多了几分礼貌的问询:

      “请问是哪位?”

      听见这熟悉又亲切的嗓音,我瞬间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悬着的心瞬间稳稳落地,所有焦灼忐忑尽数消散。

      原来是张姨。

      我立刻放松下来,语气轻快又亲切,连着出声问候:

      “张姨,是我,文儿。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呀?身体都彻底养好、完全康复了吗?”

      听筒那头瞬间传来张姨爽朗温柔的笑声,暖意融融,透过听筒直直传进心底:

      “是文儿啊。放心吧,早就好利索了,本来就不是什么大毛病。我今天一早就回来了,在家闲着也惦记你,想着早点回来,家里也热闹一点。”

      听着张姨温暖慈祥的笑声,我心底所有的紧绷、忐忑、牵挂尽数烟消云散,也跟着由衷地弯起唇角,轻声笑了出来。

      笑了片刻,张姨温柔开口,轻声询问:“你这个点打电话回来,是有什么急事?”

      我微微一怔,这才回过神,差点被温馨的闲聊打乱初衷,忘了自己拨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我稍稍敛去笑意,语气尽量自然平淡,像是随口关心家里长辈、随口询问家人近况一般,轻声开口:

      “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急事。就是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学校忙工作,一直惦记着家里,担心苏颖一个人在家太孤单、太冷清,特意打电话回来问问,她今天还好吗?状态怎么样?”

      语气随意坦荡,平淡温柔,完美掩盖了心底那份汹涌又隐秘的偏爱与牵挂,只装作普通家人的寻常关心。

      张姨依旧笑意盈盈,语气温柔宽慰:

      “我们文儿最懂事、最贴心,永远知道惦记家里人。你放心吧,她一切都好好的,状态比前几日好多了。刚才还在厨房跟我细细商量晚上的晚饭菜式,这会儿应该去院子里散步透气了。要不要我去院子里喊她过来接电话,跟你说说话?”

      听到这番话,我心底瞬间涌上满满的安稳与踏实,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连日以来的担忧、牵挂、忐忑,尽数消散。

      还好,有张姨在家陪伴。

      我连忙轻声回绝:“不用啦张姨,真的不用麻烦。我就是随口问问,确认她一切安好就放心了。我这边还有两节课,上完我就准时下班,马上赶回家。”

      “好,那你安心上课。”张姨温柔叮嘱两句,随后轻轻挂断了电话。

      听筒挂断,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缓缓放下座机听筒,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心底的浊气,整个人瞬间彻底放松下来。

      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有张姨在家陪伴照料,我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揪心她的孤单、担忧她的情绪,心底的大石彻底落地。

      可即便如此,满心的归意与期盼,依旧半点未减。

      剩下的两节课,依旧是极致的煎熬。

      我抬眸死死盯着手腕上的腕表,目光紧紧锁着跳动的秒针,一秒一秒、认认真真地数着时间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三百秒的时光,漫长又磨人,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终于,在我数完第三百下跳动的瞬间,清脆悠扬的下课铃声准时响彻整个校园,穿透教学楼的层层长廊,宣告着课程的结束。

      悦耳的铃声入耳,我瞬间舒展紧绷了一下午的身子,唇角扬起一抹释然轻快的笑意。

      哪怕满心焦灼归心似箭,可只要一站上三尺讲台,我便能快速收敛所有私人情绪,全身心投入教书育人的工作之中,认真对待每一堂课、每一位学生。

      整整两节课,我全程专注投入,没有半点分心,完美完成了今日的教学任务。

      课程结束,收拾好教案、课本、教具,我半点没有逗留,没有和同事闲聊寒暄,没有参与办公室的热闹闲谈,转身快步下楼,大踏步朝着停车的方向奔赴而去。

      脚步轻快又急切,满心满眼,只有归家一个念头。

      坐进车内,系好安全带,打火、挂挡、起步、提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大门,避开晚高峰拥堵的车流,一路风驰电掣、平稳疾驰,朝着家的方向飞速奔赴。

      窗外的街景、绿树、行人、建筑,尽数飞速向后倒退,模糊成一片片流动的光影。

      我无心欣赏沿途暮色初临的街景,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期盼,全都奔赴那个安静温柔的身影。

      几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靠在老宅院外的车库。

      我利落熄火下车,院内清风徐徐、绿植摇曳,安静又温馨。

      目光快速扫遍整个庭院、客厅、走廊,却始终没有看见那抹心心念念的清冷身影。

      张姨听见动静,立刻从厨房快步走出,脸上扬起慈祥温柔的笑意,上前直接给了我一个温暖的拥抱,暖意融融。

      我回抱住她,轻声问好,随即微微侧身,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急切,轻声开口询问:

      “张姨,她人呢?”

      我刻意没有直呼其名。

      苏颖的身份特殊,名义上是我的长辈,在家人面前,我不敢有半分逾矩,不敢流露半分特殊,只能这般隐晦询问,克制心底所有汹涌的牵挂。

      张姨自然会意,温柔笑着回话:“她觉得家里闷,就一个人出门去,应该就在附近,没有走远。”

      话音落下,我甚至来不及换鞋、来不及歇息片刻,立刻转身抬脚,快步下了阶梯。

      “那我出去找找她。”

      张姨连忙在身后叮嘱:“你刚下班一路奔波,先喝口水、吃点水果歇歇再去啊!”

      我一边快步朝着门口跑去,一边回头笑着应声:“不急不累,我先去找她!”

      话音未落,人已经快步冲出家门,脚步轻快又急切。

      初夏的林城,白日的燥热尚未彻底褪去,郊区的风带着淡淡的温热,温柔拂过我的身体

      我心底微微惦记,这余热未消退,独自散步会不会闷热不适?

      可转念一想,这是城郊,远离闹市喧嚣,绿树繁茂、植被葱郁,空气清新通透,温柔凉爽,远比市区舒适宜人。

      我一路小跑,抬眸望向眼前熟悉的景色。

      这是我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数十年朝夕相伴,往日从未细细驻足欣赏过半分风景。

      道路两旁香樟成荫、绿树环绕,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遮天蔽日。风穿过枝叶缝隙,带来阵阵清凉,裹挟着街边花草淡淡的清香。

      耳边是清脆婉转的鸟鸣,细碎悦耳,此起彼伏。街边的绿化园林被精心修剪成各式可爱的动物造型、几何造型,层层叠叠的绿草如茵,像一张柔软厚实的绿色地毯,将整条街巷装点得清新雅致、温柔迷人。

      我望着眼前醉人的暮色街景,心底不由自主生出温柔的遐想。

      若是能和她并肩漫步在这条路上,暮色温柔,牵手并肩、静静相伴,该是世间最温柔圆满的光景。

      心底遐想翻涌,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的笑意,脚下的步伐不由得微微加快,只顾着低头小跑,满心都是奔赴与期许,全然没有留意前方的人影。

      下一秒,身子骤然撞上一道柔软单薄的身影。

      身前的人影被我突如其来的冲撞撞得轻轻一晃,身形微微踉跄,稳稳站在原地,没有出声,安静得不像话。

      我还维持着低头小跑、躬身致歉的姿态,头都未曾抬起,便慌忙连声道歉,语气满是愧疚:

      “对不起!对不起!我跑得太急了,不小心撞到你了,实在抱歉!”

      连声致歉过后,身前依旧安静无声,没有半点回应。

      周遭只剩下风簌簌、枝叶轻晃的细碎声响。

      我微微一怔,心底生出一丝疑惑,下意识缓缓抬起低垂的头。

      视线抬升的瞬间,我的呼吸骤然一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眼前亭亭玉立、静静伫立的单薄身影,眉眼清冷、身姿窈窕,不是苏颖,又会是谁。

      心头瞬间涌上无尽的慌乱与愧疚,我下意识快速伸出手,稳稳攥住她纤细单薄的胳膊,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细腻的肌肤,心底满是担忧。

      她这样清瘦单薄的身子,骨骼纤细、体态轻盈,刚刚那一下仓促冲撞,力道不算轻,她能承受得住吗?

      我眼底满是急切的担忧,语气慌乱又恳切:

      “是你!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着急、跑得太莽撞了,你没事吧?有没有撞疼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颖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安然,脸上没有半点恼怒不悦,眼底清淡温柔,丝毫没有将刚才的冲撞放在心上。

      她轻轻抬眸,目光安静地落在我略显慌乱、气喘吁吁的脸上,语气清淡温柔,带着一丝浅浅的、温柔的轻责:

      “刚下班回来?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

      温柔的嗓音熨帖人心,轻轻落在耳畔,瞬间抚平了我所有的慌乱与焦灼。

      我被她温柔一问,才骤然回过神,下意识缓缓松开攥着她胳膊的指尖。

      掌心温热的触感骤然抽离,心底却残留着久久不散的微凉暖意。

      脸颊莫名瞬间升温,泛起燥热的绯红,耳尖微微发烫。

      我下意识低头避开她温柔澄澈的目光,心跳微微紊乱,片刻后才再次抬眸,对上她干净温柔的眼眸。

      暮色余晖温柔洒落,此刻的苏颖,气色温润、眉眼舒展,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比起前几日的阴郁低落,好了太多太多。

      夕阳最后的金辉温柔笼罩着她周身,落日柔光褪去了她骨子里清冷疏离的凛冽气场,为她清冷孤傲的周身,镀上一层温柔温暖的金边光晕。

      风轻轻拂动她的发梢衣角,光影错落之间,整个人明媚动人、温柔缱绻,美得惊心动魄、不可方物。

      她本就瓷白通透的肌肤,在落日柔光的映照下,愈发莹润细腻、白皙无瑕,不见半点瑕疵。

      长长的睫毛浓密纤长,如同蝴蝶振翅般轻轻微微颤动,在白皙的眼下投出浅浅细碎的阴影,温柔又灵动。

      高挺笔直的鼻梁轮廓立体精致,一半隐在暮色阴影里,一半落在温柔余晖中,光影交错,衬得五官愈发深邃立体、精致绝美。

      薄薄的唇瓣微微天然上翘,唇色温润粉嫩,不点而朱,自带温柔风情。

      她身着简约的浅色衬衣,袖口随意挽至手臂,露出一截纤细莹白、宛若藕节般的细腻手臂,肌肤胜雪,纤细优美。

      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盛满细碎温柔的暮色星光,静静落在我的身上,温柔又深邃,藏着我读不透的万千情绪。

      我就这般静静伫立在原地,怔怔地凝望着眼前的她,彻底失神、彻底沦陷,久久无法回神。

      这一刻,我终于真切看懂、彻底明白,何为人间绝色、惊鸿之容。

      她的美,清冷又温柔、疏离又治愈,干净纯粹、不染尘埃,清冷孤傲时让人不敢亵渎,温柔浅笑时让人满目春风,美得让人望而却步、无法企及,足以惊艳岁月、温柔时光。

      恍惚之间,我忽然彻底读懂了父亲执念的心思。

      我终于明白,为何父亲哪怕背负骂名、遭人唾弃,哪怕不择手段、用尽阴私算计,哪怕赌上所有名声,也不惜一切代价,非要得到她不可。

      这样的容貌、这样气质、世间无人能抵、无人能及。

      心底悄然自问,若是换做是我,若是早一点遇见这样惊艳绝伦、动人心魄的人儿,我敢笃定,我未必能比父亲更加理智、更加清醒。

      哪怕知晓前路坎坷、注定无果,哪怕知晓万般不该,恐怕也会心甘情愿、义无反顾,为她沉沦、为她执念。

      我从来不认同父亲过往卑劣阴私的所作所为,算计一切的偏执手段。

      可血脉相连的执念与心动,大抵是世间最无法自控、最无法克制的本能。

      心底思绪纷乱翻涌,万千感慨盘旋交织,我彻底失神伫立,眼神痴痴凝望着她,无法移开分毫。

      “咳咳。”

      一声轻柔的干咳,轻轻在耳畔响起,温柔又清醒。

      她看着我兀自失神、久久呆滞的模样,轻轻出声,将我从纷乱深沉的思绪里温柔拉回现实。

      我骤然惊醒,心头一颤,瞬间回过神来。

      对上她温柔淡然的眼眸,我一向口齿伶俐、能言善辩的嘴巴,此刻竟然彻底失灵、笨拙无比。

      胸腔心跳紊乱,呼吸不稳,大脑一片空白,张口结舌,反反复复,半晌都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我那个……我……”

      翻来覆去,舌尖打转,慌乱紧张,唯独反复重复一个“我”字,狼狈又窘迫。

      我心底暗自懊恼、暗自无奈。

      平日里的我,在同事、朋友、外人面前,向来口齿伶俐、能言善辩,歪理一堆、贫嘴爱笑,从来不会怯场、不会失语。

      可唯独在苏颖面前,我永远这样笨拙呆滞、手足无措,紧张慌乱到连一句完整通顺的话,都说不出口。

      苏颖静静看着我窘迫慌乱、结巴失语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温柔的笑意,语气轻柔似水,一点点熨帖我紊乱慌乱的心神:

      “不着急,慢慢说。”

      她温柔包容的话语,像暖风、像温水、像暖阳,温柔治愈、包容所有窘迫。

      可越是这样温柔包容,我的脸颊就愈发滚烫燥热,心跳愈发慌乱无序,整个人愈发局促不安。

      紧接着,她抬起纤细温柔的手掌,轻轻落在我的肩头,轻轻拍了拍两下。

      依旧是那一抹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

      我暗自深呼吸,在心底狠狠告诫自己。

      欧文,你能不能争点气?

      能不能别再犯花痴、别再失态?

      不过是简单见一面、说几句话,怎么在她面前,就笨拙呆滞、慌乱至此,连基本的言语表达都做不到?

      我强行压下心底汹涌的悸动与慌乱,抬手轻轻撩开额前微乱的碎发,微微吞咽了一下略显干涩的喉咙,收敛所有失态、所有慌乱,端正神色,抬眸稳稳对上她温柔的眼眸。

      我尽量放平语气,语气真诚温柔,一字一句缓缓开口:

      “我刚刚下班回来,到家没看见你人,听张姨说你一个人出来散步透气。我担心你独自一人,就急着出来,想陪着你走走。”

      简简单单的一句解释,真诚坦荡,藏着我满心的牵挂与惦念。

      苏颖静静伫立在暮色里,听完我的解释,没有开口应声,没有多余言语。

      她只是这般安安静静地凝望着我,眼眸温柔澄澈,眼底盛着落日余晖与细碎晚风,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浅淡淡的温柔笑意,安静又治愈。

      她的目光太过温柔、太过缱绻,太过干净纯粹,直直望进我的心底深处,轻易搅乱我所有的理智与沉稳。

      我被她这般温柔凝望,瞬间心神荡漾、神魂颠倒,所有克制与理智尽数崩塌。

      脑子一热,心底最纯粹、最直白的悸动,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毫无防备。

      “你笑起来……真的好美。”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微微一静。

      我自己都微微一怔,没想到会这么直白坦荡,毫无预兆地说出心底最真实的心声。

      苏颖微微一僵,澄澈的眼眸轻轻睁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错愕。

      她微微偏过头去,避开我直白炽热的目光。

      晚风静静吹拂,沉默蔓延片刻。
      之后,语调平平地来了句。
      “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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