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挽歌》庄生晓錦

15、第 15 章 风轻轻

　　风轻轻吹拂在脸颊，带着郊区独有的微凉暖意，将整条安静的城郊衬的温柔又静谧。

　　当耳边响起苏颖那句轻柔平淡的“我们回家吧”时，我心底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汹涌的喜悦填满，那种幸福感、满足感层层叠叠涌上来，是真的完全找不到任何词语能够准确比拟、形容分毫。

　　“我们回家吧。”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落在我心尖上。

　　我控制不住地在心里一遍一遍反复默念着这句话，越念越甜，越想越欢喜。

　　是啊，这是我们的家。

　　我抬眼望着身前安静温柔的苏颖，眼底盛满压不住的笑意，用力又认真地对她点了点头，心底的暖意泛滥成灾。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步伐不急不缓、节奏适中，慢悠悠地往前走着。

　　此时此刻，我心里甜得发腻，什么烦恼、什么焦虑、什么忐忑，通通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纠结，只想静静站在她身边，静静感受和她独处同行的美好时光，贪恋这一刻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宁静与温柔。

　　可我们才往前走没几步，身侧的苏颖忽然停下了脚步。

　　我察觉到她脚步顿住，立刻下意识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解，疑惑她为什么突然不走了。

　　我就这么静静看着她，看着她微微低头，视线落在自己裤兜的位置，手伸进口袋里，慢慢翻找摸索着什么东西。

　　我安安静静待在一旁，耐心地看着她的动作。

　　几秒之后，我终于看清，她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几张被叠得整整齐齐、棱角规整的纸巾。

　　她抬手，稳稳将纸巾递到我的面前。

　　“给，擦擦吧！”

　　我看着她递来的纸巾，整个人愣了一下，心里满是诧异，完全没弄懂她的意思，随即不解地开口问道：“是脸脏了吗？”

　　面对我的疑问，苏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只是维持着抬手递纸巾的动作，手臂直直伸着，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见她不吭声，便随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两侧的脸颊，皮肤干干净净的，没有灰尘，也没有污渍。我抬眼笑意盈盈地望着她，语气轻松随性：“没事，一会到家洗洗就行。”

　　“哎…”

　　苏颖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软软的，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就像长辈无奈看着一个调皮捣蛋、逞强嘴硬的小孩子。

　　不等我再说什么，她直接伸手轻轻拉过我的胳膊，动作温柔却不容我躲开。紧接着，她捏着纸巾的手缓缓抬起，轻轻抚上我的额头。

　　我这才彻底弄明白，刚才我一心着急出来找她，一路小跑跑得太急太快，额头、鼻尖、脸颊两侧，全都悄悄沁出了一层细密薄薄的汗水。

　　苏颖格外认真，动作轻柔至极，一点点、慢慢细细地帮我擦拭着脸上的汗渍。

　　近距离看着她温柔认真的模样，我的心脏瞬间乱了节奏，开始不受控制、不规则地疯狂跳动。

　　我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容颜之上，一寸寸描摹。她的皮肤白皙通透、细腻如凝脂，眼眸清澈深邃、皓月一般清亮动人，一双手指纤细修长、干净好看，此刻正温柔至极地替我一点点拭去脸上的汗渍。

　　被她这样近距离温柔对待，我整个人瞬间手足无措，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滚烫发热，连耳根都烧得通红。

　　我干脆直接闭上了眼睛，不再乱动，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细细感受着她指尖擦过皮肤的温柔气息。

　　这是我认识苏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她这样柔软、这样贴心、这样温柔的一面。

　　我心底悄悄藏着一点私心，偷偷坏乐着。

　　心里暗暗想着：流吧，多流一点汗，不要停下来。

　　就让汗水再多停留一会儿，就让眼前这个温柔绝美的女人，再多为我停留一会儿，再多这样温柔照顾我一会儿。

　　心底的窃喜藏都藏不住，唇边一点点荡漾开压不住的、甜甜的笑意。

　　我正美滋滋闭着眼，沉浸在自己乱七八糟的浮想联翩里，满心都是温柔缱绻的幻想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毫无情绪、平平淡淡的结束语。

　　“好了。”

　　这两个字干脆利落，语调没有一丝波澜，清冷又平淡，和刚才温柔擦汗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我猛地一下睁开眼睛，瞳孔微睁，眼睛睁得溜圆，甚至有点恍惚，忍不住在心里判断，这句冷淡的话，真的是刚刚温柔替我擦汗的这个女人说出来的吗？

　　我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调皮的笑意，故意开口打趣：“嗯…这什么情况，这音调和刚才的画面是一个人吗？请问我身边的这位美女小姐，我是不是进入太虚幻境了？”

　　我的话一出，瞬间把清冷的苏颖给逗乐了。

　　噗嗤一声，她轻笑出声，眉眼瞬间柔和下来，难得主动调侃我一句：“你以为你是贾宝玉啊。”

　　听见她难得的玩笑，我脑子一热，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哦…我要是贾宝玉，那你就是警幻仙姑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我自己先彻底愣住了，当场僵在原地。

　　我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蠢话，瞬间尴尬到头皮发麻。

　　红楼梦里的警幻仙姑，本就是金陵十二钗秦可卿的化身，是引导贾宝玉进入太虚幻境、更是贾宝玉第一次春梦的对象，这话暧昧又轻浮，简直是乱说话。

　　我恨不得当场找块豆腐撞死算了，尴尬得想把脸皮揭下来挖个坑埋掉！

　　啊啊啊——

　　我心里疯狂哀嚎。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对话！

　　老天爷，怎么办啊！

　　我是不是在苏颖心里维持了这么久的正经形象，彻底全毁了？

　　我头疼得不行，脑子飞速转动，急中生智想补救。

　　要不我现在装病吧？

　　就说刚才跑得太急，风吹得脑袋疼，所以一时糊涂胡言乱语？

　　可转念一想，根本行不通。

　　今天特别柔和，根本没有大风，我不过是小跑几步而已，微风拂面怎么可能吹得头疼？这理由太假了，摆明了此地无银三百两，只会越解释越尴尬！

　　我纠结到极致，心里反复拉扯，犹豫半天。

　　到底要不要解释？

　　算了，还是不解释了。

　　说不定她没读过《红楼梦》，根本听不懂这个梗，听不懂就当我没说过！

　　可转念又自我拉扯，万一她听懂了呢？

　　那这不就相当于我变相跟她表白、变相撩她了吗？

　　我一边疯狂在心里碾压自己的智商的同时也顺带把苏颖也带上了。
　　我在吐槽自己嘴笨无脑，一边又疯狂自我安慰。

　　我不得不佩服自己，自我开导、自我安慰的本事真是天下一流，无人能敌，恨不得当场给自己颁个大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脸的燥热和尴尬，心一横，硬着头皮换上一本正经、端端正正的正人君子表情，强行假装刚才的暧昧胡话从未出现过。

　　“呃…那个，”

　　我抬眸望向眼前容貌绝美的她，此刻我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熟透的茄子，头顶仿佛乌鸦乱飞、黑线三条，尴尬得无地自容。

　　豁出去了！

　　脸都丢尽了，我还矜持什么！

　　我索性不管不顾，直接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拉着她就朝着家里的方向大步走去。

　　“我自己走吧。”苏颖语调平平，没什么情绪。

　　她说着，手指轻轻用力，想要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回去。

　　我假装完全没有听见，手心牢牢攥着她柔软的手，目不斜视，不看她的表情，只顾着往前走。

　　她力气轻柔，根本拗不过我，轻轻挣扎了两下，最后只能无奈妥协，任由我牵着往前走。

　　我心里暗自得意。

　　我太清楚自己的性子了。

　　谁要是敢跟我比脸皮厚度、比死皮赖脸的功夫，就算是城墙拐角，我都能硬生生用脸磨平。

　　平时苏颖永远都是这样，拗不过我，最后都会无奈顺着我、配合我。

　　我们一路往前走，最开始只是简单牵手，所以她就这样任我牵着，最后，竟然，不知道是谁主动，想想都是我吧，十指紧扣，令人发指的进了家门。

　　我心里开心得快要炸开，心里像是燃放了整整一车的烟花爆竹，噼里啪啦全是欢喜。

　　一路牵手回到家里，我依旧没有舍得松开她的手。

　　苏颖手腕轻轻动了两下，试了试抽不回去，最后便不再挣扎，安安静静任由我牵着。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张姨在厨房忙碌，叮叮当当、准备着晚饭，满屋子都是温暖的烟火气息。

　　我和苏颖十指紧扣，静静站在玄关位置。

　　片刻后，我弯腰从鞋柜里拿出她的拖鞋，轻轻摆放在她脚边，示意她先换鞋。

　　随后我也拿出自己的拖鞋换好，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直接牵着她转身走进客卫。

　　直到推门走进卫生间，我这才慢慢松开紧握她的手。

　　苏颖低头垂眸，静静看着我们两只刚刚紧紧相握、带着一点淡淡汗渍的手心，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瞬间就红透了。

　　我看着她害羞泛红的模样，心底的坏心思又冒了出来，笑着微微凑近她的脸，故意揶揄调侃道：“原来你的体质也是这么容易出汗的。”

　　被我这么打趣一句，苏颖瞬间回过神来，抬眸看向我，抬手微微蜷起手指，佯装要握成小拳头轻轻砸向我。

　　我反应极快，先发制人，再次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手，微微俯身，凑到她的耳边，压低嗓音，轻轻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心话：“我喜欢你害羞和开心的样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颖的身体明显下意识轻轻往后退了一小步，刻意和我拉开了一点距离，不再看我，默默抬手打开水龙头，安静地开始洗手。

　　看着她刻意躲闪、刻意疏离的小动作，我心底瞬间涌上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不愿意和我这么近距离相处吗？”

　　她明显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白、这么直接地问出心里话，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了几秒。

　　片刻后，她一边继续认真洗手，一边缓缓开口，语气听着像是随口安慰，又带着几分真切的玩笑意味：“没想到你还这么贫，我要是不喜欢和你相处，怎么会任由你不是抱就是拉。”

　　苏颖唇瓣轻轻扬起，浅浅一笑。

　　她这句温柔至极的话，瞬间熨帖了我所有的不安，温柔得让我心口发软、浑身发热。

　　这一刻我心底悸动翻涌，恨不得立刻伸手把她狠狠揉进怀里，紧紧抱住。

　　可我不敢，只能拼命压下心底汹涌的冲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听到的话，急切地追问出声：“啊，什么？当真？”

　　苏颖贝齿轻轻咬着一点下唇，眼眸盈盈含笑，静静看着我，没有应声，也没有否认。

　　我不甘心，又认真追问了一遍：“你说的可是真话？”

　　她轻轻甩了甩刚刚洗干净的湿润双手，依旧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透过洗手台的镜子，温柔静静地望着我。

　　那温柔缱绻的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看得我心跳狂跳不止，浑身发热发麻。

　　我呆呆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一瞬不瞬地凝望着镜中的她，满心期待，想要从她温柔的眼神里，找到我想要的所有答案。

　　良久，她唇角微微一动，浮起一抹清淡温柔的笑意，淡淡出声：“我洗好了，你快洗吧。”

　　说完，她轻轻转身，径直离开了客卫。

　　苏颖离开之后，我一个人留在卫生间里，静静站在原地，一遍遍反复咀嚼、回味着她刚才那句温柔的话。

　　几秒后，我猛地从愣怔的思绪里抽离出来，瞬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彻底反应过来。

　　她不排斥我。

　　她一点都不排斥我的靠近、我的牵手、我的亲近。

　　甚至，她的态度里，分明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喜欢。

　　我后背轻轻抵在卫生间的门板上，胸腔里的心脏这才开始如擂鼓一般剧烈跳动，力道大得惊人。

　　我抬手轻轻抚在滚烫的胸腔上，在心里默默安抚自己：哥们，淡定点、淡定点！千万别激动过头！

　　我可不想幸福得直接晕在卫生间里！

　　哪怕极力克制，我的唇边依旧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满是藏不住的傻笑与欢喜。

　　我一个人傻乎乎地站在原地，因为自己琢磨出来的答案暗自开心、暗自雀跃，甚至忍不住轻轻舞动了两下身子。

　　随后我打开水龙头，一边开心地哼着小曲，一边认认真真洗手，顺带把刚刚出过汗的脸颊也仔细清洗干净，整个人清爽又轻快，心情好到极致。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洗手间开心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响起苏颖轻柔温柔的嗓音：“饭好了，你都好了吗？”

　　“噢，好了，马上出来！”

　　我立刻应声，抬手随意捋了捋脸上和手上残留的水渍，声音明亮轻快，是从未有过的雀跃和欢快。

　　走出卫生间来到客厅，一眼就看见张姨已经把满满一桌子热腾腾的晚餐全部端上了餐桌，菜品丰盛、香气扑鼻。

　　我一眼扫过满桌好菜，忍不住开心地赞叹出声：“呀，糖醋小排啊，还有张姨拿手的梅花肉丸、扇贝捞秋葵、凉拌三丝、海参汤！太香了！”

　　我喜滋滋地看着一桌饭菜，开心得手舞足蹈，满脸都是满足的笑意。

　　张姨看着我开心的样子，慈祥地笑着连连说道：“文儿今天多吃点，特意给你做的爱吃的。”

　　我立刻挑着眉毛，认认真真对着张姨敬了个标准的军姿，一本正经地保证一定多吃。

　　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我今天从头到尾、发自内心的兴奋，根本不是因为这桌丰盛的晚饭。

　　是因为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因为那句我们回家，是因为十指紧扣的温柔，是因为苏颖那句默许的不排斥。

　　饭桌上，张姨依旧是老习惯，不停给我夹菜，恨不得把整桌饭菜都堆进我的碗里。

　　苏颖全程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优雅从容地小口吃饭，温柔又安静。

　　我的饭碗很快就被各种各样的菜堆成了小山，满满当当。

　　我向来不挑食，张姨夹多少我就吃多少，来者不拒。

　　时不时我还会主动夹一块软糯入味的糖醋小排，轻轻放到苏颖碗里。

　　苏颖从来不说拒绝，我夹过去，她就安安静静吃掉。

　　她这份默认的温柔，让我心情越发明快舒畅，整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轻飘飘的幸福感。

　　一顿晚饭吃下来，我扎扎实实吃完了满满一大碗米饭，还喝光了一整碗海参汤，小排、肉丸更是吃了无数个，吃得格外满足。

　　晚饭结束后，张姨自觉收拾碗筷、打理餐桌。

　　我吃饱喝足，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慵懒地瘫在沙发上，一副标准的葛优躺姿势。

　　血液全都涌去胃部消化，浑身懒洋洋的，连腰都懒得挺直，一动都不想动。

　　苏颖慢慢走了过来，轻轻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位置，眉眼含笑，静静看着我这副懒散笨拙的怂样子，眼底满是温柔笑意。

　　我懒懒抬眼望着她，还故意俏皮地翻了个白眼，头发被我随手揉得乱糟糟贴在脸上，语气慵懒又委屈：“我说，你也别光看着我笑，都怪你，我才吃这么多的，害得我现在撑得难受，恨不得把刚吃的饭全部扣出来。”

　　苏颖被我一本正经耍赖的样子逗得噗嗤一笑：“你怎么这么贫呀，什么事都能怪到别人身上？我又没逼你吃那么多。”

　　很明显，她并没有完全听懂我话里的深意。

　　我看着她温柔的笑脸，忍不住笑着服软：“好好好，都怪我自己行了吧。心情一旦敞亮舒服，饭量都跟着暴涨，真恨自己没长个猪胃，现在撑得快要溢出来了，估计都害得你刚才没吃尽兴。”

　　说完，我自己忍不住“呵呵”地开怀大笑起来。

　　我一笑，苏颖也跟着浅浅笑了起来。

　　她向来温柔端庄、淑女自持，一直都是掩唇浅笑、端庄雅致。

　　可今天，她笑得格外放松、格外真切，甚至笑得有些合不拢嘴，眉眼弯弯，温柔动人。

　　我静静看着她此刻毫无伪装、发自内心的真性情笑颜，心头骤然一暖，笑声戛然而止，就这么呆呆愣愣地凝望着她。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我表情的骤然变化，依旧微微抬手掩着唇，沉浸在笑意之中。

　　我慢慢从沙发上站起身，轻轻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身，稳稳蹲在她的腿边。

　　我微微抬头，温柔凝眸，直直对上她含笑的眼眸，掌心轻轻抬起，小心翼翼握住了她纤细柔软的五指。

　　胸腔温柔涌动，我望着她，幽幽轻声开口：
　　“颖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