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挽歌》庄生晓錦

13、第 13 章 车子平稳行

　　车子平稳行驶在街面，行至半路，街边一间崭新的意大利餐厅陡然闯入视野。崭新的招牌精致亮眼，一看便是刚开业不久。我和云菲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同时生出几分试探的兴致，没有半分犹豫，调转方向盘，径直将车子停靠在路边，推门走入店内。

　　餐厅分为上下两层，一楼整体以温润原木风为核心装修基调，暖黄色的吊灯错落悬挂，柔和光晕铺满每一处角落，将整个空间烘托得暖意融融，刚踏入门槛，心底便生出几分松弛的归属感，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细打量周遭环境。整面落地玻璃门占据了临街绝大部分墙面，既保证了白日充足的自然采光，又能将店内精致装潢展露在外，牢牢吸引来往路人的目光。一楼临街橱窗定制了专属展示柜，整齐陈列着原装橄榄油、进口葡萄酒、果醋、发酵黄油等各类正宗意大利食材，细节满满，一眼便能看出店家的用心。

　　我驻足环视一圈一楼布局，转头对身旁的云菲提议：“我们上楼看看环境。”

　　没想到登上二楼之后，又是截然不同的一番景致。二楼划分出独立包厢套间与开阔公共大厅，不管是私人宴请、好友小聚，还是筹办小型主题派对都格外合适。空间又细致划分成精致西餐用餐区与视野绝佳的露天茶座，氛围感拉满，格外契合偏爱小资情调的食客，更是无数情侣约会的绝佳去处。

　　云菲一眼便相中这里，眉眼弯弯笑着看向我：“就在这里了。”
　　我轻轻颔首。

　　她原地转身三百六十度环顾整层二楼，最终选定了靠窗落地玻璃的绝佳位置，落座后转头看向我，笑容明媚得如同春日暖阳。我无奈笑着轻轻摇头，任由她做主。

　　身着制服的侍者缓步上前，姿态恭敬有礼，轻声询问我们的用餐需求，随后双手递来点餐平板。我匆匆扫了一眼界面，微微歪头示意侍者将平板转交云菲，坦然笑道：“今天主角是她，让她点，我只负责最后买单。”

　　云菲没有说话，嘴角始终噙着得逞的笑意，低头指尖划过菜单页面，一边挑选一边小声嘀咕：“可得好好点上一桌，狠狠宰你一顿，正好弥补早上在办公室被你无端数落的委屈。”

　　我当即露出一脸委屈模样，低声央求：“我的好姐姐，咱们能不能别这么记仇？就把早上那点玩笑事翻篇好不好？”

　　“看你认错态度还算足够诚恳，勉强原谅你就是了。瞧瞧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倒真有几分让人于心不忍。”最后一句话语调阴阳怪气，明摆着心底的小疙瘩还没完全解开，分明还想继续打趣我。

　　我心里暗自腹诽，这女人向来就这性子，万万不能顺着她，但凡给一点台阶，立刻就会得寸进尺。算了，说到底也是我早上口无遮拦在先，是我主动招惹了这位姑奶奶，为了维持两人和睦的相处氛围，也只能暂且忍让。

　　云菲很快敲定菜品：鱼茸螺丝粉、经典番茄酱意面、法式焗蜗牛，末了又随手勾选了两杯红酒。我连忙伸手想要阻拦，急忙提醒：“姐姐，我们开着车呢，不能喝酒。”

　　云菲抬手撩开垂落在胸前的发丝，朝着我俏皮眨了眨眼，唇角漾开一抹妩媚动人的笑：“放心，仅仅一杯红酒，哪里那么容易喝醉。”

　　望着她此刻明艳撩人的模样，我的心不由得轻轻一颤。还好我向来心如止水，若是被学校那群心思活络的男同事看见这一幕，恐怕个个都要心神激荡。

　　云菲将点餐平板推到我面前，我简单浏览过后，追加了一份番茄冷汤与七分熟黑椒牛排，便招手示意侍者收回平板。

　　“这下总算满意了吧？以后我可再也不敢随便得罪你这位大小姐了。”我撑着下巴笑着调侃。

　　云菲一边抽出湿巾细细擦拭桌面，一边漫不经心开口：“这才只是开胃小菜，现在醒悟过来，为时不晚。”她仰起头，眼底满是狡黠的坏笑。

　　我轻轻吐出一声悠长叹息。
　　“怎么？这就开始后悔心疼钱包了？”

　　“哪里会后悔，只是单纯觉得，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用餐，氛围实在有些违和。”我看向窗外街景，慢悠悠开口，“这里明明是专为情侣打造的观景座位，偏偏坐着我们两个女孩子，怎么看都格格不入。要是被那些围着你打转的追求者看见，指不定要脑补出一场百合大戏。”

　　说完我勾起唇角露出坏笑，对着她比了一个夸张的竖中指手势，又连忙收敛表情，示意自己不会高声喧哗，免得打扰店内其他客人。

　　云菲见我一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当即拿起桌边的金属叉子，轻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
　　“什么哥哥弟弟追求者，不过是和你坐在一起吃顿饭罢了，我心甘情愿、满心欢喜，旁人又有什么资格指指点点？”云菲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

　　我瞬间语塞，察觉到她语气微微凝重，立刻捂住嘴巴不敢再多玩笑，腰背笔直挺直，目光端正直视前方，像军训站军姿一样把自己扮成挺尸状，装作一动不动的模样。

　　她当即被我这刻意呆板的样子逗得扑哧笑出声：“为什么和你待在一起，我总是忍不住频频发笑，你这个人实在是太有趣了。”

　　“只要姐姐你开心就好，我哪敢惹云大小姐的不悦，全力配合就是。”

　　整顿用餐过程里，云菲笑意就没有停歇过，两人说说笑笑间，一道道精致菜品陆续端上餐桌。我抽出湿纸巾擦干净双手，又递了一张给对面的云菲。

　　“别光顾着笑了，赶紧趁热品尝，看看这家新店的口味到底怎么样。”

　　她乖巧应了一声，先用公勺把意面分装到空餐盘里，推到我的面前，示意我先动筷。我没有客气，拿起叉子细细品尝，紧接着她又用镊子夹出焗好的蜗牛，蘸上秘制酱汁，径直递到我的嘴边。我微微一怔，随即笑着张口吃下，用餐巾擦了擦唇角。云菲目光温柔地注视着我咀嚼完毕，又拿起刀叉切好牛排、盛出一小碗浓汤，一一推到我的手边。

　　我满眼疑惑看向她：“你不用管我，自己快吃啊，我可以自己动手的。”

　　她温柔朝我点了点头，端起高脚杯浅抿一口红酒，这才慢悠悠拿起餐具自顾用餐。我全程没有碰酒杯，暗自打定主意，必须保持清醒，万一云菲酒后微醺，我还能负责开车返程。

　　云菲安静享用着午餐，偶尔抬眼便会与我四目相对，脸颊悄然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这样突如其来的细致温柔，让我一时间摸不着头绪。她举起酒杯，朝我做出碰杯的邀约，我笑着抬手与她酒杯相撞，清脆的玻璃碰撞声叮咚悦耳，殷红的酒液滑入喉咙，醇厚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落地窗前光影温柔，这一刻的场景，恍惚间竟像一对沉浸约会、热恋缠绵的爱人。

　　我连忙在心底拉回思绪，暗自警醒，这仅仅只是一种主观错觉，我对云菲自始至终只有纯粹的同事与挚友情谊。

　　云菲对着我温婉一笑，低头继续用餐。恍惚之间，她眼底柔和的笑意，莫名让我想起了另一个身影。我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小口，细细品味红酒在口腔里结构变化，不同的酒拥有截然不同的滋味，恰似世间形形色色的人生，有滑腻馥郁，有绵长郁香，有入口酸涩，有寡淡清浅，也有深入心底的苦涩。

　　刹那间，我的思绪彻底不受控制，再一次飘向那个整日盘踞在我心头的人。
　　苏颖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好好吃饭？独自守着偌大空旷的老宅，一定格外孤单吧。早上出门前我明明留下了便签与手机号码，她会主动给我打来电话吗？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的笃定——她不会。

　　心底泛起想要主动拨通电话的念头，可指尖悬在半空又迟迟没有动作。拨通之后又该说些什么？难道直白告诉她，我正在和女同事在外吃午饭，问她要不要过来？我轻轻摇了摇头，断然否决了这个想法。苏颖性格内敛孤僻，绝对不会赴约，更何况我心底藏着私心，并不想让任何人知晓苏颖的存在。

　　我对她萌生了逾矩的、不该存在的情愫。如果仅仅只是名义上的家人关系，一切尚且能够坦然解释，可如今，所有心绪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偏移。我不得不坦然承认，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这是一个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惊天秘密，一旦暴露，日后必然会掀起无法挽回的风波。

　　我不敢继续往下设想后果，可心底越发迫切地期盼着午休结束、下班归家，只想立刻回到老宅，静静陪在她的身边。

　　我完全沉浸在纷乱的心事之中，对外界浑然不觉。忽然眼前不断晃动起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紧接着，云菲焦急的声音清晰传入耳中：“听见没有？发什么呆呢？是彻底失神了吗？我都喊了你整整五遍了！”

　　我猛地回过神，对上云菲满脸焦急的神情，慌忙收敛眼底所有愁绪，掩饰刚才的失态，随手抽了一张餐巾纸，假装擦拭嘴角并不存在的饭渍。

　　“抱歉抱歉，刚刚想着一点私事，太过入神了。”

　　云菲眼里满是疑虑，分明是想要看穿我隐藏的心事：“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还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一上午已经两次这样恍恍惚惚、神游天外了。”

　　平心而论，云菲是真心实意在为我担忧。
　　“真的没事，不用操心。”我随口找了个由头，勉强搪塞住她的疑虑。

　　云菲依旧半信半疑，眉头紧紧蹙起：“真的没事？刚刚你眉头紧锁、满面愁容，还不停摇头叹气，不知情的人恐怕都要以为你被什么缠上了，我喊了你好久都没有反应，真把我吓了一跳。”她眉眼间真切的担忧，莫名让我心头微微一颤。

　　我轻咳两声掩盖尴尬，扫了一眼桌上吃得七七八八的餐盘，缓缓站起身，单手撑在桌面，对着她扬起一副明媚又带着几分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是家里一点琐碎小事，真的不用担心。”随即换上一副欠揍的坏笑，递过去一张湿巾，“吃得差不多了吧，收拾一下我们准备返程。”

　　云菲擦干净双手，整理好衣服与发丝，将废纸丢进垃圾桶，挎上随身包包起身走到我身边，熟稔地挽住我的胳膊，一同走向前台结账。刚才我失神发呆的小插曲，仿佛转瞬即逝的幻影，两人很快恢复了往日轻松打趣的相处模式。

　　“别攥这么紧，我又不会半路跑掉。”我无奈开口。

　　云菲斜睨了我一眼，理直气壮地说道：“抓紧一点怎么了？没看见我穿着高跟鞋吗？地面这滑，万一摔倒了怎么办？”

　　又是这套说辞，理由勉强算得上成立，索性任由她挽着呗。

　　结完账走出餐厅，我看向她：“你喝了红酒，还能正常开车吗？”

　　云菲投来一记略带轻蔑的目光：“不过半杯红酒而已，这点酒量还不至于把我灌醉。要是这点酒就能放倒我，我往后干脆全程步行出门算了。哪像你，胆小得只敢抿一两口。”

　　我当即不服气地辩驳：“我这是为我们两个人的人身安全着想，更是遵守交通法规，维护道路交通安全与公共财产安全，做一名奉公守法的良好公民，坚决不给交警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眼看我就要开启长篇大论的说教模式，云菲连忙伸出手捂住我喋喋不休的嘴巴。
　　“好了好了，你的思想境界我实在达不到了，求你别对着我耳膜轰炸了。”

　　我忍不住放声笑了出来。
　　“这下得意了？”云菲也跟着笑起来。

　　我抬眼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连忙催促：“不闹了，赶紧动身回学校，再耽搁就要赶上下午课了。”

　　随后由云菲驾车返程，一路上车速平缓，她兴致勃勃地同我讲解各类果酒的酿造工艺与品鉴技巧。我表面装作认真聆听，时不时点头应声附和，可一颗心早就越过街道楼宇，遥遥飞回了老宅，满心牵挂着独自在家的苏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