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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中奔跑 月考倒计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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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倒计时最后一天,整个高二年级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钟表,到处是沙沙翻书声和压低了嗓门的对答案声。沈灼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季星眠给她画的知识框架图,一张A4纸被不同颜色的笔填满了,函数和几何的部分用红笔圈得密密麻麻,旁边列了一排她常错的题型。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手指沿着其中一个红圈描了一圈,然后把纸折好放进了书包最外面那层。
“你觉得我能及格吗?”她问。
季星眠正在给一道物理题收尾,笔尖没停:“能。”
“你凭什么觉得能?我这周刷了三十道题错了一半多。”
“你上周错八成,这周错五成。下周月考你就错两成。趋势对。”
沈灼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话。她转而把视线移向窗外,操场上有低年级生在跑步,哨声一下一下地飘进来。她的目光定在远处那一排白杨树的树梢上,秋天的叶子开始变色了,绿里透着黄,像被谁拿画笔在边缘蘸了一层淡金色。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后,□□忽然走到沈灼和季星眠的座位旁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季星眠,王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季星眠放下笔站起来,经过沈灼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沈灼从他那张没什么波动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她的拇指又开始在桌面上画圈了,一下一下,像是自己在数拍子。
季星眠走了之后沈灼坐不住了,站起来假装接水从后门出去,路过办公室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王主任一贯的、拖长尾音的说话声。
“季星眠啊,你转来的时候我就很看好你。你的成绩单我看了,非常优秀,以后考重点大学是板上钉钉的事。所以我作为教导主任,有义务提醒你一件事。”
停顿。沈灼靠在走廊墙边,手里的水杯举到嘴边但没喝。
“你跟沈灼走得是不是太近了?我注意到你最近总跟她一起自习、一起放学,甚至有同学反映你们周末一起来学校自习。”王主任的声音压低了半度,“那个学生的情况你可能不了解。她整个高一只上了三分之一的课,打架逃课顶撞老师,处分背了四个。你跟她走太近,对你自己的发展不太好。你要明白,人以群分,环境很重要。”
季星眠的声音响起来,平静的,温和的:“王主任,沈灼同学这周所有的课都上了,作业也都交了。她最近在准备月考,进步很明显。”
“我知道你心善,想帮同学。”王主任打断他,“但你要考虑清楚,你有没有这个精力去拉别人。你成绩这么好,应该把精力放在竞赛上面,别让别的事分了心。我这是为你好。”
走廊里沈灼的水杯盖被她拧紧又拧松,拧松又拧紧。她听见季星眠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谢谢主任关心。我有分寸。”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走过来。沈灼转身往厕所方向走了几步,背对着办公室的方向假装在看墙上的通知栏。季星眠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叫住她,径直走回了教室。
沈灼在厕所里待了五分钟。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额角出了一层薄汗,眼睛底下那圈青黑比早上又深了一点。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下淌,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热气压下去一些。
然后她回到教室坐下。季星眠已经坐回了座位上,正在翻一本蓝色的练习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沈灼坐下来,把课本翻开,低头写题。写了半道忽然停下来:“王主任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嘱咐我明天月考好好发挥。”
“就这些?”
“就这些。”季星眠头也没抬。
沈灼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他低头写字的时候睫毛盖下来一截,在镜片后面安安静静地垂着,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绷。一切都跟平时没有区别。
但她知道他在撒谎。因为她听到了。王主任那些话她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色忽然暗了。原本还亮着的天被一片乌云从西边涌上来盖住了,风也大了起来,把走廊窗户吹得哐当哐当地响。沈灼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磕了桌角,歪了一下。
“我走了。”她说。
“今天不留下刷题?”季星眠问。
“明天考试,今天刷了脑子也装不进去。我先回了。”
她说完背着书包出了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风灌进来,带着雨前的潮气和尘土味。她加快了步子往校门口走,刚走到操场中间第一滴雨就砸下来了,又大又重的一颗砸在她鼻尖上,凉得她缩了一下。
然后雨就倒了。
嘉林秋天的雨来得不讲道理,前一秒还只是几滴试探,下一秒就铺天盖地地浇下来,地面腾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沈灼本来还想跑,跑了十几步就放弃了,校服瞬间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成绺地往下滴水。她干脆慢下来走着,反正已经湿了,跑不跑都一样。
风把雨吹成斜的,打在脸上有点疼。操场上的人早就跑光了,只有她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在雨里,书包顶在头上挡雨,但书包本身也湿了大半,遮不遮没什么区别。
她走了大约二十米,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水洼里的那种啪嗒啪嗒的声音,急促的,越来越近。然后她的头顶多了一片干燥,一件校服外套撑开了举在她脑袋上方,被两只手抻着,雨水顺着外套边缘哗哗往下淌。
季星眠站在她旁边,浑身也湿透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变成半透明的,头发全塌下来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他正眯着眼透过水幕看她。
“你跑出来干嘛?”沈灼看着他,雨声太大了,她得把声音往上提才能盖过去,“你也没伞?”
“跑了。没伞。”季星眠把外套又举高了一点,“操场上没避雨的地方,我追上来的时候已经淋透了。走快点,到前面公交站棚子底下躲一下。”
沈灼看着他那副样子,眼镜片糊成了两个水圈,刘海滴着水把眉毛都盖住了,白衬衫领口歪在一边,完全没有了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完美形象。她忽然笑了,笑得肩膀抖了一下,雨水顺着她的嘴角流进去,带一点凉丝丝的甜。
“你现在样子跟掉进河里的猫似的。”
“你也没好到哪去。”季星眠把外套往前倾了倾替她挡了更大一片雨,“走了,别站这儿淋了。”
两个人并排跑起来。季星眠举着外套跑不快,沈灼跑到一半忽然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让他停下来。
“别撑了,都湿了撑不撑没区别。跑快点到站棚就行。”她说完自己先拔腿跑了,跑得飞快,湿透的校服下摆被风带着往后飘,高马尾甩出一条弧线甩出无数细密的水珠。
季星眠愣了一下,然后把湿透了的外套收回来搭在肩上跟着跑了出去。
公交站的雨棚底下已经挤了七八个人,但沈灼和季星眠冲过去的时候大家很默契地往两边让了让,给这两个落汤鸡空出了中间一块空地。沈灼站定了之后甩了甩头,水珠四溅,旁边一个阿姨哎哟了一声往旁边躲了躲。
季星眠站在她旁边,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去。他的刘海全贴在额头上,露出一整片光洁的额头和两条比平时更清晰的眉骨。沈灼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人摘了眼镜之后的样子比戴眼镜的时候凶一点,眉眼的线条很利落,没什么温吞气。
“你干嘛追出来?”她问。
“你以为我要干嘛?”
“我不知道。”沈灼低头拧校服下摆的水,拧了一把水在地上洇了一小滩,“反正你不用管我。王主任说了让你离我远点,你听他的就行了。”
季星眠看着她的头顶。她的马尾湿了之后垂在肩膀上,发尾聚成一束一滴一滴往下渗水。她低头拧衣服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上有一颗很小的痣,被雨水洗过之后颜色深了一点点。
“王主任说什么跟我做什么没有关系。”季星眠说,“他说让我离你远点,我就离你远点,那你之前跟踪我那三天算什么?”
沈灼拧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那是我——”
“你那是想知道我的事。”季星眠帮她把后半句说了,“我想知道什么事,我自己会判断。王主任不是我监护人,他管不着。”
雨棚外面的雨势稍微小了一点,从瓢泼变成了中雨,打在棚顶上的声音从震耳欲聋变成了哗哗的连绵声响。公交车来了两趟,等车的人走了几拨,雨棚底下慢慢空了,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最靠边的位置。
沈灼靠着一根柱子站着,校服还在往下滴水,但她不再拧了。她侧着头看外面雨幕里模糊的街道,路灯已经亮了,灯光在雨里化成一团一团橘黄色的晕。
“季星眠。”她说,“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
季星眠没出声,等着她说。
“我最怕下雨。”沈灼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点飘,“我爸走的那天晚上也在下雨。我跟我妈在家里等了一整夜,他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派出所打电话来,说在河边找到他了。我妈去认人的时候我在家等着,雨还在下,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那台CD机里还放着歌。”
她把手臂抱起来,手指搭在自己的上臂上,指尖有点发白。
“后来我妈改嫁了,搬家了,我换了学校。但每次下雨天我都会想起来那天晚上的客厅。地板很凉,歌放了一整夜没停,没人去关。”
季星眠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搭在肩上的那件湿校服拿下来展开,抖了抖水,披在了沈灼肩上。布料又冷又湿,沾在她身上的瞬间让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摘下来。
“你爸走了之后,你妈改嫁了。”季星眠说,“那后来呢?你一个人住?”
“她跟那个男的搬去城南了,我住原来的房子。她每月打钱,偶尔打个电话。挺好的,没人管我吃饭没人管我睡觉,想干嘛干嘛。”
她说“挺好的”那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但季星眠看见了她搭在上臂的手指收紧了,指甲隔着湿透的校服布料掐进了肉里。
季星眠把自己身上那件湿衬衫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手腕。他的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细细的一条,像是什么东西划过的痕迹,已经褪成了跟周围皮肤差不多的颜色,但仔细看还是能分辨出来。
“戒断中心。”他把手腕朝向她,“我也怕下雨。那地方屋顶漏水,下雨的时候天花板上滴答滴答响一整夜,数着那声音睡不着。后来出来之后好一些了,但每次下雨还是会下意识听天花板。”
沈灼的目光落在他手腕那道疤上。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主动展示自己身上的痕迹,以前全是她看出来的,她猜出来的,她自己翻出来的。今天他摊开给她看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指尖触到那条浅白色的纹路,他手腕的皮肤微微发凉,被雨浸透了之后泛着一层水光。
“还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季星眠把手腕收回去放下袖子,“但每次下雨还是能想起来。不是疼,就是想起来的那个感觉。”
雨又小了一些,从哗哗变成沙沙,棚沿上挂下来的水帘从连成片的水幕变成了断续的线。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气味,远处的路灯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
沈灼把季星眠的外套从肩上拿下来递还给他:“穿上吧,你比我冷。你嘴唇都紫了。”
季星眠接过来披上,拉链没拉,就那么敞着。他侧过头看了看路面上的积水坑里倒映着的街灯,又看了看沈灼。她站在他旁边,头发还湿着,下巴尖上挂着一颗水珠将落未落,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晕光里显得比平时柔软了一些。
“明天考试。”他说,“你别因为今天这些事影响发挥。”
“你才别影响发挥。”沈灼说,“你要是考砸了,王主任更要把账算在我头上。”
季星眠低低地笑了一声。那是沈灼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声音笑,闷在胸口里滚了滚才出来,像是真的被逗到了。
“那行。咱们都考好。”他说,“考完了赌约就兑现了。”
雨停了。最后几滴从棚沿上慢慢垂下来,砸在水洼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沈灼从雨棚下面走出来,仰头看了看天乌云正在散开,露出后面一小块深蓝色的夜空,边上挂着半颗月亮。
她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的空气,转过身看着季星眠从雨棚里走出来。他站在路灯底下,白衬衫半干半湿地贴在身上,眼镜片上还残留着水痕,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完美无缺的优等生。
但沈灼觉得这个样子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季星眠。”她说。
“嗯。”
“明天考完要是及格了,我就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说。明天再说。”
她转过身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和灯光交错在她脸上,眉眼被映得明灭不定,她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
“你早点回,别感冒了。”她说,“明天的题我还得靠你教我呢。”
她走了。这一次她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轻快,踩过积水坑的时候溅起的水花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又落下去。
季星眠站在雨棚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了。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没进水,还能用。他划开锁屏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你衣服还在滴水,明天穿什么来考试?”
对面秒回了一个猫的表情包,配字是“管好你自己”。
季星眠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夜空里的乌云散尽之后露出了大半个月亮,清冷冷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每一片积水的路面都镀上了一层银色。空气里桂花和泥土的甜香混在一起,沿着晚风飘了好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