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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父亲的忌日 季星眠说到 ...

  •   季星眠说到做到。

      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教室的时候,校服外套口袋里鼓着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坐下之后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放到了沈灼桌面上。是一个比拳头还大的橘子,果皮饱满得发亮,顶端还带着一小截绿色的叶梗。

      沈灼盯着那个橘子看了三秒:“你这是橘子还是西瓜?”

      “水果店老板说这是今年最大的一批。”季星眠把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剥着费劲,但应该很甜。”

      沈灼拿起那个橘子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里,果皮冰凉,带着清晨特有的新鲜气息。她原本想说点什么比如“你钱多烧的买这么大的”之类的,但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把橘子放进了桌肚里。

      “留着晚点吃。”她说。

      季星眠看了她一眼。沈灼今天不太一样,从进教室到现在她没有调侃任何人,没有骂骂咧咧地翻书包,也没有趴桌上装睡。她坐着,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眼睛看着书页但半天没有翻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不烦躁也不困乏,就是空白着,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

      季星眠没有问。他翻开自己的书开始早读,声音不大不小,念到某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从余光里看见沈灼的手在桌面上画着什么。拇指在桌面上来回抹,画了一个圆又擦掉,画了一个方又擦掉,反复好几次。

      第一节是英语课,沈灼破天荒地没有趴下也没有玩手机。她坐得很直,眼睛看着黑板,但季星眠注意到她的焦点从来没落在老师的板书上面。她的眼神是散的,飘在黑板和窗户之间的某个位置,像是看着什么更远的东西。

      下课之后林晚晚跑过来找沈灼说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沈灼摇了摇头说不想去,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林晚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季星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沈灼的肩膀走了。

      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沈灼坐在位子上没动,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第三单元的标题底下被她用圆珠笔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画了好几个花瓣又都涂掉了,留下一个灰乎乎的墨团。

      季星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放在她桌上:“热的,红豆汤。食堂阿姨早上熬的,我多要了一份。”

      沈灼看了看那杯红豆汤,又看了看他。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像是昨晚没睡好。她接过保温杯捧在手心里没喝,就那么攥着,掌心贴在被温热的杯壁上。

      “季星眠。”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今天能不能别问我问题。”

      “不问。”季星眠说。

      “也别给我讲题。”

      “不讲。”

      “也别看着我。”

      季星眠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转向窗户外面。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把视线定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风一吹叶子就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沈灼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红豆汤是温的,不烫嘴,甜味淡淡的,后调有一点陈皮的气息。她含了那口汤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喉咙里那股干涩感消了一点。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她忽然说。

      季星眠仍然看着窗外,没有转头。

      “每年今天我都请假不来上课。”沈灼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今年忘了请了。昨天半夜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请假来不及了。”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手指绕着杯盖转了一圈又一圈。

      “以前今天我都去他墓上。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郊区那个公墓,带一瓶酒和一包烟。他活着的时候好这两样。”她停了停,“去年我去的时候发现管理员把那片区域重新规划了,我爸的墓碑挪了位置。我找了整整两小时才找到。”

      季星眠的手搭在桌沿上,五根手指平放着,没有动。他依然看着窗外,但耳朵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我今天不去了。”沈灼说,“今天要上课,要月考复习,还要算你那些破题。我没空去。”

      她说“我没空”的时候语气是轻的,但季星眠听出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他转了转脖子从窗户方向偏回来,看着她捧着保温杯的那双手。指节没有发白,握杯的力度恰到好处,但拇指一直在杯盖上摩挲,来回蹭着那个金属边缘。

      “沈灼。”他叫她。

      “嗯。”

      “你刚才说别问你问题。那我问个不是问题的事。”

      沈灼抬眼看他。

      “中午放学你跟我走。”季星眠说,“我骑车带你去。来回一个小时够了,午休两小时,够用。”

      沈灼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盯着季星眠看了好几秒,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说:“你怎么去?你哪来的车?”

      “校门口租的共享电动车。我已经注册好了,账户里充了钱。”季星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给她看,上面果然是一个电动车租用平台的界面,余额显示五十块,“昨天晚上充的。你要是想去,现在就可以定中午几点出发。”

      沈灼看着那个屏幕,喉头动了动。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回桌上,然后把脸别到一边去了。季星眠看见她的肩膀轻轻耸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看见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也没有说那些“别难过”“都会好的”之类的废话。他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翻开自己的竞赛题集继续刷题,笔尖匀速地在纸面上移动,沙沙的声响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过了大约一分钟沈灼把脸转回来了。脸上干干净净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她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红豆汤,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中午去。不过你车骑稳点,我怕摔。”

      “我骑车六年了。你坐后座抓住我衣服就行。”

      “我才不抓你衣服。”

      “那你抓扶手。”

      “哪个共享电动车有扶手。”

      季星眠想了想:“那你抓我书包带。”

      沈灼把保温杯放下,腮帮子鼓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哼了一声重新翻开英语课本。这一次她的眼睛对了焦,第三单元的单词表被她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

      中午下课铃一响,沈灼就站了起来。她把那个大橘子从桌肚里拿出来揣在口袋里面,把保温杯洗干净还给了季星眠。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在校门口那排共享电动车旁边停下来。

      季星眠扫了一辆蓝色的,跨坐上去之后回头看了沈灼一眼。沈灼站在路边看着他,表情有点犹豫,腿迈了一下又收回来。

      “上来。”季星眠说。

      沈灼深吸一口气,侧身坐到了后座上。坐垫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她的膝盖几乎贴着他的后腰。她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放,最后抓住了他书包两侧的带子,手指攥得紧紧的。

      “坐稳了。”季星眠拧动把手,电动车平稳地驶了出去。

      风迎面扑过来,把沈灼的头发吹得向后飞散。午间的街道车不多,季星眠骑得不快不慢,过弯的时候会微微侧身让她跟着倾斜。沈灼坐在后面,脸被风吹得眯起来,鼻尖吸进去的空气带着秋天的干爽和路边的桂花香。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一些,从攥着变成搭着,掌心贴在他书包背带上。书包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硌着她的手心,但她没挪开。

      骑了大约半小时到了城郊的公墓。大门是灰色的铁栅栏,里面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树荫浓密,比外面凉了好几度。季星眠把车停在门口,沈灼下来之后站在栅栏前面看了看里面,往左走了几十步,拐进了一条小径。

      季星眠跟在她后面几步远的位置,不远不近。她没有回头看他,他就那么安静地跟着,脚步放得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响。

      沈灼在一排墓碑的中间位置停下来。那块石头不大,灰白色的,上面的字被日晒雨淋得有点褪色了。她蹲下来用手掌擦了擦碑面上的灰,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个睡着了的人的脸。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瓶酒和那包烟。酒是便利店买的二锅头,小瓶装的,烟也是便宜的牌子。她把酒拧开倒了一些在碑前的泥土上,然后把烟拆开抽了一根出来点着,竖着插在土里。烟头的火光在风里明灭了一下,灰白的烟袅袅地升起来,散进了树荫底下斑驳的光线里面。

      沈蹲在那儿没动。她的背对着季星眠,肩膀微微收着,手指垂在膝盖前面。她沉默地蹲了很久,久到那根烟烧到了滤嘴,久到酒液渗进了泥土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润。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回来。

      走回季星眠面前的时候她脸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很淡的笑。

      “好了。”她说,“走吧。”

      季星眠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座墓碑的方向。碑前的烟已经灭了,酒液渗进了土里,树叶被风翻动了一片又一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沈灼。

      是一个橘子。不是早上那个大的,是普通的、掌心大小的橘子,果皮上还沾着一片绿色的小叶子。

      “路上买的。”季星眠说,“刚才你蹲着的时候我去门口小摊上买的。你要是有东西想留在那儿,橘子可以放。你爸活着的时候应该也吃水果吧。”

      沈灼低头看着那个橘子。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然后她把橘子拿过来攥在手心里,又转身走回了那座墓碑前面。

      她把橘子放在了碑前的石台上,和那瓶已经空了的酒瓶并排放着。橙色的果皮在灰色的石碑前面格外鲜亮,像一小团被点燃的火。

      她再次站起来走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走吧。”她说,“回去还能赶上下午第一节课。”

      季星眠嗯了一声,转身往门口走。沈灼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伸手扯了一下他书包带子。

      “季星眠。”

      他停下来回头。

      “谢谢。”

      她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但季星眠听见了。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回程的路上沈灼坐在后座,手抓着他书包的两条背带,比来的时候抓得稳一些。风继续吹着,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的身上跳跃着掠过,明灭交替像在数拍子。

      沈灼把脸偏向一侧,刘海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来。她看着路两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忽然觉得今年的这一天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难熬了。

      前面骑车的季星眠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偏了一下头但没转过来。

      “沈灼。”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扯得有点碎,“你要是每年今天都想来的话,我都可以骑车带你来。”

      沈灼在后座上沉默了两秒。然后她拽了一下他的书包带子,拽得有点重。

      “骑你的车。看路。”

      但她没有说不用。

      回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第一节预备铃刚响。两个人从后门溜进教室坐好,沈灼翻开课本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张纸条。她展开一看,季星眠的字迹。

      “下午的题我帮你勾好了。今晚回去做,明天早上我对答案。你月考肯定能及格。”

      下面那个丑兮兮的笑脸比上次又进步了一点点,嘴巴从锯齿形变成了弧形。

      沈灼把纸条折好放进笔袋里。她从桌肚里摸出那个大橘子,放在桌面上看了两秒,然后推到了季星眠那边。

      “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完。分你一半。”

      季星眠看了看那个橘子,又看了看她。沈灼已经把脸转回前面去了,耳朵尖那点微红藏在头发后面若隐若现。

      他把橘子拿过来一瓣一瓣剥开,果皮完整的剥了一整圈没有断。剥好的橘子分成了两半,他把其中一半放回了她桌上。

      沈灼拿起那半橘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一触即收。她飞快地把橘子塞进嘴里,眼睛看着黑板,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的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窗外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秋天的脚步踩在每一片叶子的边缘上,一天比一天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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