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绷带之下 月考倒计时 ...
-
月考倒计时最后两天,沈灼破天荒地在课间没有趴桌子。她面前摊着季星眠那本笔记本,函数那一章已经被她翻得页角起了毛边。她正对着一道二次函数的图像题咬笔帽,咬得塑料壳上全是牙印。
季星眠去办公室拿作业了,位子空着。沈灼一个人对着题目算了三遍,第一遍算出来x等于负三,第二遍算出来x等于五,第三遍干脆算了个分数出来。她把笔往桌上一摔,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嘴里骂了一句自己都听不清的脏话。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她桌上的笔记本哗啦啦翻了几页。她伸手去压,手肘碰到了桌角,一阵钝痛顺着骨头往上窜。她条件反射地缩手,右手拇指按在左手腕上,隔着腕带使劲压了一下。
那个动作她在人多的时候不常做,今天教室里人少,她没太收着。压下去之后那股酸胀感顺着腕骨蔓延上来,疼得她牙根发酸,但心里那个堵着的地方好像疏通了一点点。
她把手放下,重新拿起笔继续算题。算到第三遍的时候季星眠回来了,手里抱着两摞作业本,一摞放自己桌上,一摞放在她桌角。
“帮你领的。”他说,“你上周交的那张卷子陈老师批了,四十七分,比上次进步了三十五。让你再接再厉。”
沈灼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四十七分?”
“你上次交白卷,十二分。这次你把填空全写了,对了七道。进步很大。”
沈灼盯着自己桌角那摞作业本,想说点什么,比如“四十七分离及格还差十三分呢有什么好高兴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那七道是你教我的那部分?”
季星眠坐下来翻开他自己的笔记本:“定义域和值域占了六道,还有一道一次函数斜率。你全都做对了。”
沈灼低头看着那道算了两遍的二次函数题,把笔帽从嘴里拔出来,重新落笔。这一次她换了种思路,从季星眠教的“先看开口方向再找顶点”的顺序入手,算到第四步的时候忽然豁然开朗,答案数字蹦出来的时候她差点拍桌子。
“负二!”她转头看季星眠,“这题答案是负二对不对?”
季星眠低头扫了一眼,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一点点:“对。”
沈灼把笔一甩靠回椅背上,呼出一口长气:“我他妈居然会做二次函数了。”
“小声点。”季星眠压低声音,“□□在隔壁班听课。”
沈灼把声音压成气声又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拿起笔继续往下写。她低头写字的时候马尾从肩膀滑到前面,遮住了她的大半边侧脸。季星眠看着她握笔的姿势,拇指和食指夹着笔杆,剩下的三根手指微微蜷着,跟他刚转来那天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了。那天的沈灼拿笔像是拿武器,指节泛白,笔尖几乎要戳穿纸面。今天的沈灼虽然还是不太熟练,但手指是松的,笔尖落在纸上的力度也轻了一些。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自己的竞赛题。但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听见旁边的笔停了下来,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沈灼在调整校服袖子的位置。
他没有转头看,但余光扫到沈灼的右手正按在左腕上,拇指压在腕带边缘,力度比刚才大得多。她的肩膀绷着,呼吸节奏变了,短促了一些。
季星眠放下笔,转了转脖子假装活动颈椎,趁这个动作转头看了她一眼。沈灼的脸色不太对,嘴唇抿得发白,眼睛盯着面前那道题但焦点没在纸面上。她的拇指一直在按腕带的位置,按一下松一下,像某种下意识的节律。
“沈灼。”他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过神,松开了手,“干嘛?”
“你手腕疼?”
沈灼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不疼。”
“那你刚才在按什么?”
沈灼把左手从桌面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的散漫:“手痒,不行啊?”
季星眠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膝盖上那只手上,腕带边缘露出来的一截皮肤上有一条细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痕迹,新鲜的,还没有结痂。
他看过太多类似的东西了。戒断中心里有些人睡不着的时候会把指甲掐进手臂里,有些人数着天花板裂缝过日子,有些人不这样做就熬不过去。
季星眠收回了目光,什么也没说。他翻开笔记本,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手痒可以拿笔写字。笔不伤手。”
沈灼看着那行字,喉头动了一下。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里,重新拿起笔。这一次她写题的时候左手放在桌上,拇指没有再往腕带上按。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坐在讲台上批卷子,底下安静得很。沈灼写了半页题觉得脑子转不动了,趴下来眯一会儿。她侧趴着,脸朝着窗户那边,左手臂压在桌面上,腕带那一截正好对着季星眠的方向。
季星眠正在做物理竞赛的压轴题,笔尖飞转。他写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因为余光里看到沈灼腕带边缘有一小片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迹渗出了布料。
他盯着看了两秒,确认那不是阴影也不是光影错位。是真的暗红色,从腕带底下洇出来的一小片,干了大半,但边缘还留着新鲜的颜色。
季星眠的手攥紧了笔。他想起戒断中心里那些偷偷用指甲划手臂的病人,他们总是用袖子或者腕带或者手链遮着,然后假装是磕碰到了。被发现了就笑着说“没事”。他见过太多次那个笑容了。
他放下笔,转头看着沈灼的侧脸。她趴着睡觉的样子没什么防备,睫毛安安静静地垂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均匀缓慢。她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小了好几岁,眉间那些烦躁的褶皱全都舒展开了,就是一张十七岁的、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的脸。
但他知道她手腕底下有什么。
季星眠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沈灼的左手臂上。外套把她的腕带和那点暗红色完全遮住了。然后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做题,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灼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身上搭着季星眠的外套。她揉了揉眼睛把外套拎起来还给他:“你衣服怎么在我这儿?”
“你睡着的时候流口水了,盖一下挡住你丢人。”季星眠接过外套穿上。
沈灼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我没有流口水!”
“骗你的。”季星眠拉上拉链,“醒了就继续写题,还剩两道。”
沈灼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追问。她把脸抹了一把让自己清醒些,重新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放学的时候她先走了,说要赶公交车。季星眠坐在教室里没动,等她走了大约五分钟之后他站起来,走到沈灼的座位旁边。她的桌面收拾得比之前整齐多了,笔袋拉链拉着,课本摞了一小堆。他弯腰看了一眼她椅子旁边的地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注意到她刚才趴着睡的那块桌面上,有一小片不明显的暗色污渍,像是手腕上蹭下来的。他用指腹碰了一下,干了,但指尖沾到了极淡的锈味。
是血。
季星眠直起身,把指腹在裤子上擦了擦。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照在沈灼的桌面上,把那片暗色污渍照得更加明显。他盯着那片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拉了一把椅子在她座位上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沈灼的聊天窗口。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到家了没。”
过了大概三分钟沈灼回了:“刚上车。你查岗啊?”
季星眠看着屏幕上那个“你查岗啊”,拇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好久,最后打了一行字:“你今天手腕上的腕带,是不是该换新的了。”
对面没有立刻回。季星眠看着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遍。最后沈灼发来了一条:“你看到了?”
“看到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又是一阵沉默。季星眠坐在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变暗,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等着。
然后消息进来了:“你管这个干嘛?”
季星眠打了一行字:“因为我见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这次沈灼回得快了:“你见过什么?”
季星眠看着屏幕上那五个字,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把椅背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墙面,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他打了一行字:“我见过有人用别的东西代替痛。痛是最直接的。痛能让你觉得你还活着。”
对面空白了很长时间。长到季星眠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再发点什么补救的时候,沈灼的消息进来了。
“你说得对。痛能让我觉得我还活着。”
然后又是一条:“但我最近不怎么用这个了。”
季星眠盯着“不怎么用这个了”那几个字,胸口里那个一直压着的位置忽然松了一大块。他闭了闭眼,把手机握在胸口前面缓了两秒。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带个大点的橘子。你算对了那道题,奖励你的。”
对面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从冰箱上跳下来稳稳落地,四脚着地,配文是“稳得一批”。
季星眠看着那个表情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教室里回弹了一下,混着嗡嗡的日光灯响。
他站起来把沈灼的椅子推回原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楼道里灯已经亮了,他往下走的时候步伐比平时快一些,到校门口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眼。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边上挂着一颗极亮的星。
明天要带个大橘子。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