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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解剖课秘密 周二下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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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的生物课改在了实验楼。
嘉林一中的实验楼在教学楼后面,灰白色的三层矮楼,常年飘着福尔马林和酒精混合的气味。高一的时候沈灼来过几回,每次都在最后一排打瞌睡,但今天她没睡。因为季星眠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推开实验楼铁门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怕吗?”
“怕什么?”
“解剖。”
沈灼想了想:“怕过。”
她没说什么时候怕的,季星眠也没追问。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推开生物实验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班的人。空气里有种湿冷的气味,桌面上摆着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今天要用的东西是蛙,脊蛙实验用的,已经处理好放在了透明器皿里。
沈灼扫了一眼那些器皿,表情没变,找位置坐下。季星眠坐在她旁边,把白大褂抖开穿上,袖口挽了两圈露出小臂。他的小臂线条很干净,腕骨突出,皮肤底下浮着淡青色的血管。
生物老师姓孙,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乳胶手套,一进来就把投影打开开始讲流程。今天的内容是反射弧观察,每组一只蛙,用探针破坏中枢之后刺激神经观察反应。
沈灼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画圈。旁边的季星眠在记笔记,笔尖沙沙响。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专注但放松,跟平时那种把一切绷在一条直线上的状态不太一样,握着笔的手指是松弛的。
分组的时候沈灼和季星眠自然分到了一组。同桌就是一组,不用重新配对。孙老师走过来把不锈钢托盘放在他们桌上,里面是一只去皮的蛙,躯体完整,肌肉纹理在灯光下泛着浅粉色的光。
沈灼盯着那只蛙看了三秒,拿起探针。
“你会吗?”季星眠问。
“会。”沈灼把探针尖端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手指稳定得可怕,“以前做过。”
她没说在哪里做过的,但季星眠注意到她拿探针的手跟平时完全不同,没有因为紧张而握紧,没有因为不确定而停顿,像是重复过很多次的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季星眠把目光从她手上移开,看着桌面上的操作步骤:“先破坏脑脊。”
“我知道顺序。”沈灼已经下针了,探针从枕骨大孔的位置斜着刺入,角度精准,深浅刚好。她的动作安静从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呼吸停顿。旁边几个组的同学还在对着说明书发愁,她已经完成了第一步。
季星眠看着她做完整个操作,然后把记录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练过?”
“我学过。”沈灼把探针放回托盘上,摘掉乳胶手套,“我爸以前是生物老师。小时候他教过我怎么做脊蛙实验,拿蟾蜍练手,我七岁就会了。”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她低头摘手套的时候睫毛垂着,在眼睑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季星眠没有追问“那你爸怎么不在了”这种话。他拿起记录笔写数据,写了几个数字之后停了一下,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做得很稳。比我见过的很多医学生都稳。”
“你见过医学生?”
“以前。”
沈灼看着他低垂的侧脸。他又开始用那种模糊的词语了,“以前”“之前”“原来”,好像那些过去的事情全都裹在一层薄纱后面,她看得见轮廓但抓不住细节。不过她这次没问,拿起镊子帮他固定标本的位置。
实验进行得很快。沈灼负责操作,季星眠负责记录。两个人的配合默契得不像是第一次搭档,她伸手的时候他已经把工具递过来了,他需要观察的时候她已经把标本调整到了最佳角度。旁边组的林晚晚探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把头缩了回去。
第二节实验课的内容是蛙的神经干标本制作,步骤更复杂一些。沈灼在分离坐骨神经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镊子尖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季星眠看着她:“怎么了?”
“没事。”沈灼重新落手,但这一次她的指尖有一点抖动,幅度不大但很明显。她深吸一口气,把神经完整剥离出来,放进了生理盐水里。
放下镊子的那一刻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右手腕,拇指按在腕带的位置上,压得有点用力。这个动作她平时会偷偷做,比如趴着的时候、上厕所的时候、走夜路的时候,但今天她在实验台上当着季星眠的面做了。
因为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季星眠把目光从她手腕上移开,什么也没说。他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放在了她手边。沈灼看了他一眼,接过水喝了一口,没说话。
下课之后同学们陆陆续续走了。沈灼收拾东西比较慢,因为她的手还在抖,镊子放进笔袋的时候磕了好几次边缘都没对准。季星眠坐在旁边没走,把白大褂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转过身靠在实验台边沿上看着她。
“你手怎么了?”他问。
沈灼把笔袋拉链拉上,动作有点重:“什么怎么了。”
“你刚才解剖的时候,手一直很稳。但取神经的时候你抖了。”季星眠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物理现象,“你怕的不是蛙,是那个动作本身。那个动作让你想起了什么。”
沈灼把书包甩上肩膀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季星眠站了两秒。
“季星眠。”她说,“你不是想知道我装的是什么吗。”
季星眠没说话,等着她说。
“我爸是生物老师不假。”沈灼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有点闷,“他教我做实验也不假。但他是在喝完酒之后教我的。他手抖得拿不稳镊子,让我替他做。”
实验楼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沈灼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他死了。手抖到拿不了镊子的第三天,他从家里阳台翻出去了。我妈说他喝多了,但我觉得不是。我觉得是他手抖到连镊子都拿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废了,就不想活了。”
沈灼转过身来,面对着季星眠。走廊的光线把她的脸分成两半,一半在夕阳里,一半在阴影中。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季星眠心里猛地缩了一下,那种平静他见过,在戒断中心的镜子里见过。那是把伤口用水泥糊死了之后露出来的表情,看着平整,底下早就碎完了。
“所以我怕的不是蛙。”沈灼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怕的是这个动作。拿镊子剥神经,这个动作会让我想起来我当时怎么就没拉住他呢。”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季星眠从实验台边沿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他没有拉她的手也没有拍她的肩,只是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把她和那扇窗户之间的空隙填上了。这样一来风就从他的背后挡住了,不会直接吹到她身上。
“沈灼。”他的声音很低,“你那时候多大?”
“十岁。”
“你十岁的时候,一个成年男人要从阳台翻出去,你拉得住吗?”
沈灼没回答。
“你拉不住。”季星眠替她说了,“你拉不住他。那不是你的错。”
沈灼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圈不红,鼻尖不酸,脸上干干净净的,但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季星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她手里。橘子是温的,被他揣了一下午,带着他身上的体温。
“拿着。”他说,“下次你手抖的时候,就剥橘子。剥橘子不需要镊子,只需要力气。你有的是力气,我见识过。”
沈灼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橘子。橙色的果皮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光,她用拇指按了按,果皮微微凹陷又弹回来,弹性刚好。
她攥紧了橘子,把它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走了。”她说,“你锁门。”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一些。季星眠站在原地等了两秒,确认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弯腰把实验台上最后一张记录纸收起来夹进笔记本里。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沈灼正穿过实验楼前的小广场往教学楼走,高马尾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应该是攥着那个橘子。
季星眠看着那个背影慢慢变小,觉得胸口那个一直压着什么东西的位置松了一点。不是松开了,是有人也往里面放了一点东西,跟他自己的东西挤在一起,重量反而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他把窗关上,锁了实验室的门,下楼去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沈灼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的漫画,左手压在书页上,右手里攥着那个橘子正一瓣一瓣剥,果皮堆成了一小堆在桌角。她剥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瓣都分得干干净净。
季星眠坐回她旁边的时候她头也没抬,把一瓣橘子放在了他那摞练习册上面。
季星眠看着那瓣橘子,拿起来放进了嘴里。甜的,带一点点酸,后味是橘子特有的清冽气息。
“谢了。”他说。
“少来。”沈灼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下午揣了一下午的橘子,我剥给你一瓣,你亏大了。”
季星眠笑了一下,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翻开笔记本。窗外的夕阳正在沉下去,教室里的光线慢慢变暗,他借着最后的天光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撕下来折好,推到了沈灼的桌角。
沈灼把最后一口橘子咽下去,展开那张纸。
上面写着:“你爸的事,你愿意说多少就说多少。不愿意说就不说。我不会问。但你要是哪天又想说了,我可以听着。跟橘子一样,反正我都带着。”
下面画了一个丑兮兮的笑脸。比上回那个稍微好一点,眼睛一样大了一点点。
沈灼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叠好,塞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叠在上回那张纸条上面。
“明天带两个橘子。”她闷闷地说了一声。
“带几个都行。”季星眠低头翻着笔记,声音平静,“你吃多少我剥多少。”
沈灼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在暮色里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两个人的桌面上画出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那天晚上沈灼回到家,把那瓣橘子的事跟今天下午她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她躺床上看着天花板,左手腕的腕带被她取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那道白色的烫伤疤在月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她以前总觉得这道疤是她一个人的东西,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碰。但今天下午她把那些话说完之后,那道疤好像变轻了一点。
她把腕带又戴回去了。但戴的时候手腕没有像以前那样绷紧,松了一圈。
手机亮了,进来一条消息。
“明天降温,穿厚点。校服外套不够,里面加件长袖。”
沈灼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你连天气都查?”
对面秒回:“看了天气预报而已。”
又追了一条:“别误会,我怕你感冒了影响月考状态。赌约还挂着呢。”
沈灼盯着那行“赌约还挂着呢”看了好几秒,嘴角翘了一下没压住。她把手机放下来,翻了个身脸朝墙,闷在枕头里笑了一声。
然后她又爬起来拿手机回了一条:“知道。你也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再也没管它响没响。那天晚上她睡得比平时早,梦也没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