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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坐在第一排 考前的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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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前的清晨和平时不太一样。整个高二年级的同学都比往常来得早,楼道里弥漫着纸张翻动和低语声织成的细密嗡嗡,像一群蜜蜂在远处振翅。沈灼进教室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向来松散的高二三班居然有七八个人已经坐在位子上捧着笔记本念念有词。
她走到最后一排坐下,季星眠已经到了。他面前的桌上摊着物理竞赛的模拟题,左手边放着两杯豆浆,右边放着一个橘子,橘子上贴了张便签纸。
沈灼扯下便签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吃了橘子就不紧张了。你今天肯定及格。”
她把便签折好塞进口袋,拿起橘子剥了。果皮完整地剥下一圈没有断,她把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季星眠桌面。季星眠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起那半橘子一瓣一瓣安静地吃完了。
早饭之后是语文。沈灼拿到卷子的时候手心里出了一层薄汗,翻到第一页默读了三遍现代文阅读才把题目看清。她握着笔的时候拇指不自觉地在笔杆上蹭了一下又一下,指甲掐进塑料壳里抠出了浅浅的凹痕。
然后她开始写。第一道默写填空,她昨晚背了三遍的句子从脑子里浮上来,她一笔一划地填进了空里。第二道文言文翻译,那些字词在纸上排列的时候她脑子里回放着季星眠教她的拆解顺序,主谓宾一层一层拨开,意思慢慢清晰了。第三道阅读理解,她想起季星眠说过“先找主旨句,再看情感词”,她顺着那些关键词把文章串起来了。
写到作文的时候她停了很久。题目是《那个教我停下来的人》。沈灼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分钟,笔尖悬在作文格上方滴了一滴墨水洇成一个小黑点。然后她下笔了,写了一个人名没有写全只写了姓氏,但那个字的笔画她写得格外认真。
她写了一个字。“季”。
语文考完的课间她没对答案。季星眠走过来递了瓶水给她,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大口,瓶口抵着嘴唇的时候她低声说了句:“作文写你了。”
季星眠正在整理下一场考试的文具,手指停了一下:“写我什么?”
“写你拉我学习。”沈灼把瓶盖拧紧放回桌上,“还写了你给我带豆浆。老师说要有具体细节,我就写了。”
季星眠把文具袋拉链拉上,转过头看她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那你的分数应该不错。毕竟细节很真。”
“你少来。阅卷老师又不知道真假。”
“但我知道。”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回去了,低头检查涂卡铅笔的笔芯长度。
下午考数学。沈灼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之后心口那个紧绷的位置松了松,前面的选择和填空大部分是季星眠给她划过的题型,后面的大题有两道跟周末练的几乎一模一样,连数字都没怎么改。她拿笔的时候手指没有发抖,从第一道题开始往下写,每到卡住的地方就停下来看一遍题干,然后换一种思路重新切入。
她正在做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季星眠的方向。他的位置在教室另一头靠窗那一列,但考场的座位是按学号排的,他的学号在中间段,跟她中间隔了整整四排。沈灼偏了一下脑袋想看看他在写什么,但角度不对被前面一个男生的后背挡了个严实。她只好收回目光继续盯着自己的卷子。
最后一道题是二次函数综合应用,三小问,前两问她顺利解出来了,第三问涉及参数讨论。她列了几个式子都觉得不对,笔尖在草稿纸上涂了又画,画了又涂。还剩最后五分钟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季星眠在框架图里写的那句批注“讨论参数的时候先把范围拆成三段,一段一段看,别一次看全部”。她把那个范围拆开,一段一段代进去试,写到第三段的时候答案浮上来了。
铃响。她放下笔,手心全是汗,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交完卷子出了考场,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人。沈灼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楼梯拐角靠墙站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中指侧面被笔硌出了一道红痕,拇指和食指的指甲盖被捏得有点发白,但她刚才写完了。三个小时前她连二次函数开口方向都要想半天,三个小时之后她在考场上把一道十二分的综合大题解出来了。
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抬头看见季星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手里拿了一瓶新的矿泉水,走过人群的时候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但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了沈灼面前。
“写完了?”他问。
“写完了。”
“最后那题参数讨论。”
“三段拆的。你写的那个方法。”
季星眠把矿泉水递给她,瓶口已经拧松了。沈灼接过来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把她嗓子眼里那股干涩冲淡了。
“选择题倒数第三题,那个斜率算出来的数你记得吗?”她问。
季星眠想了想:“负三分之二。你选了C?”
“我选了A。”
“那你要错一道了。”
沈灼愣了一下,然后把水瓶往他怀里一塞:“你闭嘴。成绩出来之前我不跟你说话了。”
她转身往教室走,步子比平时快。季星眠在后面跟着,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直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地缀着。她没有回头,但从走廊窗户的反光里看见了他低头摆弄手机的样子,过了几秒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他发的消息:“但你最后的综合题应该全对了。那道题占十二分。错一道选择题还有空间。别担心。”
沈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但她走的时候肩膀松下来了,从刚才绷紧的直立变成了微微往回收的松懈姿态。
第二天考英语和文综。沈灼背了三个晚上的单词发挥了大半,阅读理解还是连蒙带猜但至少比以前的水平高了整整一档。文综里政治和历史部分她把季星眠教的时间轴和关键词对照法用上了,虽然写得磕磕绊绊但每道题都填满了。
最后一科交卷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整个楼道爆发出一阵欢呼。卷子收上去的那一刻沈灼趴在桌上趴了整整两分钟没动,脸埋在胳膊里,后背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她感觉有人站在她旁边,鼻尖闻到熟悉的橘子味。
“起来了。”季星眠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趴在这儿挡路。”
沈灼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头发乱成一团黏在额角上。她眯着眼看季星眠逆光站着的样子,窗外的夕阳把他人形的边缘镀了一圈暖橘色,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袖口又扣上了,恢复了那种一丝不苟的模样。
“你文综考得怎么样?”她问。
“正常发挥。”
“正常发挥就是能考多高?”
季星眠想了想:“两百六左右吧。”
沈灼把脸又埋回胳膊里闷声说:“你正常发挥比别人超常发挥还多五十分。行了别跟我说分数了,我头晕。”
季星眠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教室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沈灼趴了一会儿之后坐直了,把头发拢了拢重新扎了一个马尾。
“季星眠。”
“嗯。”
“赌约什么时候兑现?”
季星眠侧头看她:“成绩出来那天。”
“要是我及格了呢?”
“那你就知道我从明德转来的原因了。”
“那要是我没及格呢?我答应你一件事。”
季星眠靠在椅背上,膝盖碰着她的椅子腿侧面,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隔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各种函数图像的标记。他低头看着那些曲线,安静了两秒才开口。
“你要是没及格,我就继续给你补课。补到你及格为止。”
沈灼愣了一下:“那你这算什么条件?你本来就在给我补课。”
“所以这不是条件。”季星眠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书包里,“这只是说明不管赌约结果怎么样,我都会继续教你。及格了也教,不及格也教。”
他说完就站起来背着书包往外走。沈灼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斜阳往门口去,他的肩膀被光线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堵,张了张嘴喊了一声。
“季星眠。”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不管我有没有及格。”沈灼说,“我都会告诉你那件事。”
季星眠的镜片在夕阳里反了一小块光,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但眼底有笑意。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走了。
沈灼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空了的方向,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夕阳的光线在桌面上移动着缓缓西沉。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了闭眼,把这两天写掉的笔芯数量、被橡皮擦卷出来的碎屑、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推算过程全都装进了脑子里某个角落好好收着。
然后她站起来收拾书包。整理抽屉的时候她翻出了那个大橘子剩下的皮,季星眠剥的时候剥了完整的一圈没有断,被她展平了夹在笔记本里。她把那圈橘子皮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边缘有点干枯卷曲了,但颜色还保留着一层浅浅的橙色。
她把橘子皮重新夹回笔记本里放进了书包。拉链拉上的声音在空教室里回了一下,跟门外的晚风和远远传来的篮球落地声混在一起。
那天的晚霞特别浓,把整栋教学楼染成了橘红色。沈灼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天边那一层层铺开的云彩,忽然觉得这大概是她在嘉林一中两年里过的最长也最短的一周。
她低头按亮手机,给季星眠发了一条消息。
“成绩什么时候出?”
对面几乎是秒回:“周五。你等不及了?”
沈灼打了几个字删掉重新打:“没有,就是确认一下你裸奔的日子。”
对面回了一条语音。沈灼点开贴在耳边听,风声很大里面混着季星眠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猜你及格了。”
沈灼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在夕阳底下停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了。
那天晚上她睡得特别沉。没有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数裂缝。一觉到了天亮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她按掉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日期,忽然意识到这是她在没有熬夜的情况下睡足的第八个小时。
她躺在那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发了会呆,然后把手机拿到面前打开聊天框,给季星眠发了两个字。
“早安。”
对面隔了几十秒回了一个丑兮兮的笑脸。眼睛一样大了。嘴巴是弧形的。
沈灼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她后颈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