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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考赌约 月考的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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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的消息是周五下午公布的。
□□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红头通知单,清了清嗓子:"下周三周四月考,范围是开学以来所有内容,重点是这次月考成绩和竞赛班推荐名额挂钩,年级前十的同学可以直接进入物理竞赛集训队。有意向的同学周末好好复习。"
底下哀嚎声和翻书声响成一片。沈灼一如既往地趴在桌上,对"月考""竞赛""名额"这些词毫无反应。她正在手机上看一只猫从冰箱顶上跳下来的慢动作回放,画面里的橘猫在空中缩成一团肉球,落地时四脚着地稳得一批。
她正准备把视频转发给林晚晚,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月考查不查?"
沈灼抬了抬眼。季星眠正侧着身看她,手里那支黑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转笔的动作很随意,熟练得像是练了千百遍。
"查什么?"沈灼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交白卷是我的传统艺能,查了也是白查。"
"你上一回交白卷是什么时候?"
沈灼想了想:"昨天物理小测。"
季星眠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的笔停了。他把笔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桌面上,像准备谈生意的正经人。
"沈灼,打个赌。"
沈灼的耳朵竖了一下。她终于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用下巴抵着手背看他:"赌什么?"
"月考。"季星眠说,"要是你有一科及格了,我答应你任何一件事。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一科及格?"沈灼眯起眼,"那我要是没及格呢?"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季星眠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暂时没想好。但你要是答应了,你也不能反悔。"
沈灼盯着他看了五秒。教室里其他人都在议论月考的事情,没人注意到最后一排的这两个人正隔着一张课桌互相打量,空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像两头野兽在试探彼此的领地边界。
"你图什么?"沈灼问,"我及格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季星眠想了想:"没好处。但我想看看你认真起来什么样。"
沈灼愣了一下。这个答案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他平时滴水不漏的风格。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切"了一声别开脸。
"你少来这套激将法。"她说,"我告诉你我这人最不吃激将法。"
"那你吃橘子。"季星眠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她桌上,又掏了一个,再掏了一个,整整齐齐排了一排,像列队的小士兵,"三个。赌不赌?"
沈灼看着那三个橘子,嘴角抽了一下。
"有病吧你,天天带橘子。"
"昨天某人说今天也要。"
"我那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是说了。"季星眠把那三个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赌不赌?就一科及格。你随便挑一科,数学物理化学英语历史地理政治,七科里头你选一个你最拿得出手的,及格就行。"
沈灼看着那些橘子,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理他,你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没数吗及格是做梦",另一个说"怕什么,大不了输了就赖账,他还能把你怎么着"。
后一个声音赢了。
"行。"沈灼一把抓过最上面那个橘子,单手剥皮,"赌就赌。但要是我及格了,"她边剥橘子边想了想,"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从明德转来。"
季星眠的笔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桌上。他的表情凝固了不到半秒,然后迅速恢复正常,弯腰去捡笔。
"可以。"他直起身,语气依然平稳,"但你还没说,你不止一科及格怎么办?比如你考了两科及格,三科及格,或者"他顿了顿,"全及格了呢?"
沈灼把橘子皮甩在桌上,掰了一瓣丢进嘴里:"你在做什么梦?你指望我全及格?我上回化学考了十二分,全及格你不如指望地球明天爆炸。"
"万一呢。"季星眠说,"万一是呢。"
沈灼嚼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季星眠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安安静静地望着她,里面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嘲讽,不是试探。那种东西太干净了,干净到她不敢细看。
"万一。"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行,万一我全及格了,你就在操场裸奔。"
季星眠把转笔的动作停住了,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的表情:"换个条件吧。"
沈灼歪着头想了想,把手里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掰下来,慢条斯理地说,"那你以后不许再装笑了。"
季星眠的动作彻底僵住了。他手里的笔被捏得紧了一瞬,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
"什么叫装笑?"
"你现在就在装。"沈灼说,叼着一瓣橘子含含糊糊地开口,"你嘴角那弧度,看着跟量角器量出来的一样,不真诚。你什么时候真笑给我看了那种眼尾有褶子的、牙露出来的、不顾形象的那种,你要是能给我来一个,那可能还算数。"
她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汁水,重新趴回桌上。
"行了,赌约成立。你等着裸奔吧。"
季星眠坐在旁边,好一会儿没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笔,笔帽被他拔下来又按上去,拔下来又按上去,咔嗒咔嗒的声响淹没在教室的嘈杂里。
过了很久,他轻轻说了一句:"那你得先及格。"
沈灼从胳膊缝里哼了一声:"用你说。"
周六早上沈灼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花了十秒钟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然后又花了五秒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在周六早上六点半定闹钟。
因为赌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但还是挣扎着坐了起来,头发乱成一窝,眼睛肿得睁不开。她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存名字但已经被她背下号码的号。
"自习室。九点。带数学书。"
沈灼瞪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把手机扔到床尾,又趴回去了。三秒后又爬起来捡回手机,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你谁啊你凭什么命令我。"
对面秒回:"季星眠。凭你昨天答应了。"
"我答应的是月考及格,没答应周末补课。"
"不补课怎么及格?"
沈灼瞪了屏幕三秒,把手机又扔了。然后她又爬了起来,顶着一头鸡窝挪进了卫生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炸毛,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谬。她沈灼,嘉林一中头号混子,连续三年拿满全校通报批评的女人,竟然在一个周六早上为了学习爬起来了。
"季星眠你最好有点本事。"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九点差三分她到了学校。周末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只有两个低年级生在踢球,叫声远远地飘过来。自习室在教学楼一楼东头,平时都是高三党占领的地方,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沈灼推门进去,看见季星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摞书,旁边放着两杯豆浆,她远远就看见了橘子味的,因为他买的那家店杯子是橘黄色的。
她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甩,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你来这么早干嘛?"
"看书。"季星眠推过来一杯豆浆,"你的。糖加了半勺,吸管给你插好了。"
沈灼看着那杯插好吸管的豆浆,别开目光抓过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橘子味,甜的,但不太甜。
"行,开始吧。"她把数学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你说补课,怎么补?"
季星眠看着她的课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沈灼的数学书是崭新的,扉页上那行"沈灼"的名字写得龙飞凤舞,但从第二页开始,后面全是空白。没有任何笔记,没有任何勾画,连折角都没有像刚拆封。
"你开学之后上过数学课吗?"
"上过。"沈灼咬着吸管,"我趴着上的。"
季星眠沉默了两秒,然后翻开自己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翻到第一页,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
"从最基础的开始。"他说,"第一章函数,定义域和值域。你先看一遍我的笔记,有看不懂的地方问我。"
沈灼低头看了看那些字迹工整的笔记,概念用蓝色笔写的,例题用黑色笔,重点用红色笔圈出来,旁边还有用小字标注的易错点提醒。每一页都排布得像精心设计的海报,连行间距都是统一的。
她看了整整三分钟没说话。
"怎么了?"季星眠问。
"没事。"沈灼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拇指蹭过纸页边缘,"就是觉得你挺认真的。"
"我不认真的时候你还没见过。"
"什么时候不认真?"
季星眠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拿过她面前的课本翻开第一章。
沈灼没打断他,就那么托着腮听着。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季星眠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讲题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遇到她明显走神的时候会停下来用笔尖敲一下桌面提醒,然后等她回过神再继续。
半个小时之后,沈灼趴在桌上,眼睛盯着笔记本上那个"定义域"三个字,已经盯了十分钟了。
"没懂。"她诚实地说。
季星眠放下笔,看着她。沈灼脸贴着桌面,马尾散了一边,有几缕头发粘在嘴角上。她看起来有点烦躁,但没走,也没说不学了。
"哪一步没懂?"
"全部。"沈灼闷闷地说,"从'定义'那两个字开始就没懂。这两个字什么意思?定义域,域是什么意思?地盘的'域'吗?"
季星眠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他低头,用手掌遮住了半张脸。
沈灼警惕地坐直了:"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我在咳嗽。"
"季星眠你明明"
季星眠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的时候,嘴角确实翘着,眉眼也弯了一点。不是那种标准的社交笑容,是真的因为好笑没忍住的那种,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水光,像憋笑憋出来的。
沈灼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然后咚地一声又趴回去了。
"行吧你笑吧。"她的声音闷在胳膊里,"笑完了继续讲。"
季星眠把笑意压下去,清了清嗓子:"域,你可以理解为范围。定义域就是x可以取的范围。"
"那为什么叫'定义'?"
"因为定义了x是什么。"
"x是什么?"
"x是……"季星眠看着沈灼从胳膊里探出来的一只眼睛,忽然把笔记本合上了,"沈灼,你是在故意装傻还是真的不懂?"
"真的不懂。"沈灼的鼻音闷闷的,"我初中就落下了一堆东西,不是我不想听,是我听不懂的时候老师已经讲到后面了。听不懂就不想听,不想听就更听不懂,恶性循环懂不懂?"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但季星眠看到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右手攥着左手腕,正好攥在那道腕带盖住的伤疤位置上,指节发白。
季星眠重新翻开了笔记本,翻到最前面一页,用红笔把"函数"两个字圈了起来,然后画了一条线连到"定义域",再画一条线连到"值域",再画一条线连到"对应法则"。
"咱们重新来。"他说,"我不按课本顺序讲了。我按你听得懂的顺序讲。"
沈灼从胳膊里抬起一点点脸,看着他画的那个简陋的关系图。
"你先告诉我,你初中哪一部分开始听不懂的?"
沈灼想了想:"二次函数。"
"那我们从一次函数讲起。一次函数听得懂吗?"
"大概。"
"大概就行。"季星眠翻到笔记本后面几页,那里有他早就整理好的基础知识点合集,像是提前就预备好了要给她补课用的,"从一次函数开始,一步一步来。你听不懂就喊停,我换种方式讲。三种方式讲不懂就讲五种。五种还听不懂?"他顿了顿,"我就换个橘子给你吃。"
沈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把脸彻底抬起来了。
"季星眠。"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
自习室的窗开着,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笔记本吹得哗啦翻了一页。季星眠伸手压住纸页,动作很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翻动的纸张上,过了两三秒才抬起来。
"因为我见过你这样的人。"他说,"你不想被人看扁,但你也不想被人看透。你装得什么都无所谓,其实你比谁都在乎。我在明德的时候有个同桌也是这样,后来他退学了。"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退学前一天他跟我说,'如果当时有人拉我一把就好了。'"
季星眠把笔记本翻回刚才那一页,笔尖点在某道例题上面。
"我没能拉他。但我能拉你。"
沈灼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道例题,题目很长,她一个字都没看清。眼前有点模糊,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种湿乎乎的感觉逼回去了。
"……你少来煽情。"她的声音有点哑,"我不吃这套。"
"那你吃什么?"
"橘子。你说了换五种方式还听不懂就给我吃橘子的。"
季星眠安静了一瞬,然后真的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橘子放在她面前。
"先讲题。"他说,"讲完了再剥。"
沈灼把橘子攥在手心里,重新低头看他的笔记本。这一次她的眼睛对了焦,那些概念一个一个进了脑子,虽然还是糊的,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该从哪里开始问了。
窗外的风继续吹着,把两个人的鬓发撩起来又放下。阳光在桌面上移动了一格,从她的课本爬到了他的袖子,在他白衬衫的手腕处留下了一小片暖黄色。
那是九月里最普通的一个周六,但对沈灼来说,是她十七年里第一个主动坐在书桌前超过一个小时的周六。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的季星眠低头写字的时候,嘴角是翘起来的。眼尾有褶,牙没露出来,但那个弧度没有任何测量的痕迹。
真的笑。虽然很轻,但确实是。
沈灼没看见。她在跟一道一次函数题搏斗,皱着眉,咬着嘴唇,嘴里念念有词。
但她没发现,自己左手腕上的黑色腕带被她无意识地往上推了一截。那道烫伤的疤痕露出来了,月牙白的一条,在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忘了遮。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季星眠看见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那个橘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