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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耳机 周五下午有 ...

  •   周五下午有班会,□□照例在上面讲安全教育和流感预防,唾沫星子喷了前排同学一脸。沈灼低着头在桌肚里翻漫画,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又把漫画塞回去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季星眠,他正在笔记本上画什么东西,笔尖走得很快,不像是在记笔记。

      沈灼悄无声息地凑过去了一点,余光瞥见他画的是一张路线图。教学楼侧门、食堂后墙、实验楼拐角、操场围栏缺口,都是嘉林一中校内各种能抄近道、能躲人的角落。图上用细线标了一条蛇形的路径,从高二三班教室一路连到教学楼楼顶。

      他在画怎么上天台。

      沈灼的瞳孔缩了一下,收回视线,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下课铃响了,□□还在拖堂讲最后两句,沈灼已经站起来把书包甩上了肩膀,从后门溜了出去。她走得很快,穿过走廊拐上楼梯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一层两层三层,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时,金属铰链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天台很空,风很大。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得她校服下摆呼啦啦地翻卷。她走到惯常坐的那段围栏边,翻身坐上去,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

      楼下操场上有班级在集合,人影小得像蚂蚁。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机。白色塑料壳的旧款,线材已经有点发黄,缠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把插头怼进手机孔里。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把音量调低了一点,只够盖过风声。

      她闭着眼听了不知道几分钟,身后的铁门又响了。

      她没回头。脚步声很轻,但步频均匀,走到她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你是跟着我来的?”沈灼把一只耳机摘下来,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还是自己找到的?”

      季星眠走到她旁边站定,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紧贴在前胸上,他抬手拢了一下刘海:“你走之前看了我的笔记本一眼。”

      “所以你故意让我看见的?”

      “算是。”

      沈灼转脸看他,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糊了满脸。季星眠站在围栏内侧,没有翻出去坐,就那么笔直地站着,两手插在裤兜里,侧脸被夕阳勾出一条浅金色的线。

      “过来坐。”沈灼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台面,“你不是画了半天路线图吗,不上来坐坐对得起那张图?”

      季星眠犹豫了两秒,学着她的样子翻过围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他的姿势明显比她僵硬,双手撑在台面上,指节微微发白。

      “怕高?”沈灼问。

      “不怕。”

      “那你手抖什么?”

      季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收回去,十指交握放在膝盖上:“风大,吹的。”

      沈灼嗤笑了一声,没拆穿。她把耳机线抖开,分了一边递过去:“听不听?”

      季星眠看着那只白色耳机,沈灼的指尖捏着耳机柄,指甲剪得很短,甲缘有一圈洗不掉的墨水印。她的手指不算纤细,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笔或者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他接过去了。耳机塞进耳朵的时候,线被风吹得绕了一下,沈灼伸手帮他扯直了,指尖蹭过他的耳廓,一触即离。

      耳机里放的是粤语老歌,女声沙哑低沉,唱的是“年月把拥有变作失去”。

      “Beyond的。”季星眠说。

      “你居然知道。”沈灼挑了下眉,把音量调大了一点,“好学生不是都听钢琴曲吗?”

      “我也有不想当好学生的时候。”

      风从他俩之间穿过去,把两人的头发吹得朝同一个方向翻卷。沈灼没接话,就那么并排坐着,一人一只耳机,听同一首歌。楼下操场上的声音全被风吹散了,只有粤语女声在耳朵里一字一句地淌。

      一首歌放完,手机自动切到了下一首。沈灼低头划了一下屏幕,换了一首节奏更快的,鼓点砸在耳膜上砰砰响。

      “为什么带我上来?”季星眠忽然问。

      沈灼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回兜里:“你画了路线图,不就是想上来吗?我成全你而已。”

      “你其实可以不搭理我。”

      “我确实不想搭理你。”沈灼干脆地说,转头看着他,“但你昨天早上那杯豆浆,橘子味的,你买之前怎么知道我喜欢橘子味?”

      季星眠愣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昨天走廊里你叼的是橘子棒棒糖。”

      “所以你就记着了?”

      “顺手。”

      沈灼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忽然把那只耳机从他耳朵里扯了出来。动作有点粗暴,耳机的线在风中晃了两下。季星眠偏过头看她,眼神平静,但沈灼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怔忪。

      “季星眠。”她叫他的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是那种连别人吃什么口味的糖都能记住的人吗?”

      季星眠没回答。

      “还是说”沈灼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你对每个人都这样?周到、体贴、面面俱到,人见人夸的好学生?你自己累不累?”

      天台的风忽然大了,呼啸着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季星眠的眼镜吹得歪了一下。他抬手扶正镜框,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几秒钟的时间整理表情。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起伏:“累。”

      这个字的重量砸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比风还沉。

      沈灼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把耳机递了过去。季星眠接住,塞进耳朵里。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就那么沉默地坐着听完了三首歌。

      第四首歌放到一半的时候,天边已经烧成了橘红色。操场上的班级早就散了,只有零星几个人影在跑道上慢悠悠地走。沈灼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食堂该开饭了。

      “下去吧。”她从围栏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再坐下去风把我吹感冒了。”

      季星眠翻过围栏的动作比他坐上去的时候熟练了不少。他站在天台的铁门边等她,沈灼走过去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昨天你问我在怕什么。”

      沈灼的脚步顿了一下。

      季星眠推开了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他侧着身子站在门框里,半边脸被走廊的灯光照亮,半边脸沉在天台将暗未暗的暮色里。

      “我在怕自己。”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嗒嗒嗒地往下去了。

      沈灼站在天台门口,手还扶在门框上没动。风从她身后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片。她慢慢把手收回来,攥紧了掌心里的耳机。

      耳机线还在她指缝里缠着,另一头被她塞进兜里的时候扯到了手机的插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

      她往下走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为什么。

      食堂里人声鼎沸,沈灼端着餐盘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没吃几口就开始扒拉米粒。林晚晚端着碗凑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咬着筷子看她:“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

      “你耳朵红了。”

      沈灼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烫的。她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风大的。”

      林晚晚一脸“我信你个鬼”的表情,但没继续追问。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对了沈灼,你知道季星眠以前在明德发生过什么吗?”

      沈灼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

      “我有个初中同学现在在明德读高三,我托她打听了一下。”林晚晚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她说季星眠在明德的时候成绩特别好,老师都当宝贝那种,但高二下学期忽然办了休学,休了整整一个学期。再回来之后没多久就办转学了。”

      “休学?什么理由?”

      “说是病假,但具体什么病没人知道。”林晚晚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同学说,他休学之前那段时间,整个人状态特别差,瘦了一大圈,还经常请假。有一次被人看见在校医室门口哭,哭完了出来还是笑着跟人打招呼。”

      沈灼的筷子停在半空,菜汁滴在餐盘上洇开一小片油渍。

      “他哭?”沈灼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相信的成分。

      “据说啊,据说。具体真假不知道。”林晚晚扒了一口饭,“反正我觉得这个人挺不对劲的。成绩那么好,长得也好,性格也温和,但就是有点假,你说是不是?”

      沈灼没回答。她把筷子搁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凉的,喝进胃里打了个寒颤。

      林晚晚看她脸色不对,赶紧换了个话题:“哎对了,下周月考你知道吗?□□说了,这学期第一次月考要排座位,按名次进考场。”

      “月考关我什么事。”沈灼把汤碗放下,“我倒数第一还能掉到哪儿去?”

      “倒数第一也是有尊严的!”林晚晚握拳,“你就不想进步一点?哪怕倒数十呢?”

      沈灼嗤了一声,没接话。

      但她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脑子里反复转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林晚晚说的季星眠休学、哭、状态差。另一件是季星眠自己说的我怕自己。

      她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敲了“明德中学”几个字,想了想又删了,换成了“间歇性暴怒障碍”。

      搜索出来的结果让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表现为反复发作的、冲动的攻击性行为,发作前通常伴随焦虑和紧张感,患者在发作后常感到悔恨和自责”

      沈灼把手机锁屏,扣在枕头底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隔壁房间传来继父的打鼾声,沉闷的,像某种远处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凿墙。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闭上眼睛。

      那些症状描述里有一句话让她心里揪了一下“患者会在发作前产生强烈的自我控制努力,试图压抑冲动,但这种压抑往往导致后续更强烈的爆发。”

      她想起来季星眠笔记本角落里的那些“安静安静安静”,想起来他握笔时发白的指节,想起来他坐天台时死死按在台面上的双手。

      他不是在装好。他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

      而她沈灼,靠在走廊墙上叼着棒棒糖说“你装的”的时候,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她自己也装了整整十年。

      她装的是不在乎。装的是“我天生就这么烂”。装的是“被人讨厌也没关系”。

      因为如果她在乎了、变好了、被人喜欢了,万一那些人又走了怎么办?

      七岁那年妈妈关上门的高跟鞋声,她到现在还听得见。

      沈灼睁开眼,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了一眼左手腕。黑色腕带下面那道疤已经不疼了,早就不疼了,但她还是每天都戴着,像戴着一道没拆的封条。

      她忽然想起天台上季星眠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在怕自己。”

      她在被窝里轻轻说了一句:“我也是。”

      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把窗帘照出一层薄薄的白光。沈灼翻了个身,终于在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月光下面,季星眠正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病历本。封面上写着他的名字,翻开的页面上贴着一张诊断报告单,印着“间歇性情绪失控(疑似)”一行铅字。

      他把病历本合上,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过手机,点开通讯录,在新增联系人那一栏打了一行字“沈灼”。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存了下来。

      备注栏里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又打,又删。最后什么都没填,只留了一个光秃秃的名字放在那一栏里。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的月光照在他垂下来的手指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像天台的风吹过来时,在他脸上留下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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