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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走廊对峙 课间的走廊 ...

  •   课间的走廊像被打开了闸门的鱼塘,人声涌出来,混着跑动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叫喊。

      沈灼靠在三班后门外的墙根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糖棍露在外面一截,甜味混着橘子香精的气息散在空气里。她百无聊赖地踢着墙角的灰,脚尖在地面上画着没意义的圈,耳朵却一直朝着走廊尽头那边竖着。

      季星眠被数学课代表叫去办公室拿练习册了,刚拐过楼梯口,沈灼就看见了他。白衬衫在黑压压的校服堆里显眼得像一截月光,他走得不算快,但步幅均匀,手里抱着一摞练习册,侧脸被楼道里穿堂而过的风吹得微微眯起了眼。

      沈灼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眯了眯眼,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

      两个人在走廊中段碰上的时候,沈灼没让路。

      她往左跨了半步,肩膀正好堵在季星眠的必经之路上。季星眠停了一下,想从右边绕,沈灼又往右跨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不足半臂。

      旁边的学生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认出了沈灼,又赶紧低头匆匆走过去了。走廊里流动的人潮在她周围自动分出一条缝隙,像水绕过礁石。

      季星眠抱着练习册,低头看着她。从他的角度俯视下去,沈灼的头顶扎着高马尾,发尾扫在肩胛骨的位置,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微微仰着脸,嘴里还叼着那根棒棒糖,橘子味的气息喷在他下巴上,热烘烘的。

      “有事?”季星眠问。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笑意。

      沈灼没说话,就那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从鞋尖看到头发丝,目光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他全身。过了好几秒,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拿在手上,开口了。

      “你装的。”

      走廊里掠过一阵风,把旁边教室窗户吹得哐当响了一声。季星眠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重新弯起嘴角:“装什么?”

      “装乖。”沈灼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你踹向桌腿的那一脚,力道角度都精准得吓人。季星眠,你在怕什么?”

      季星眠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怀里那摞练习册的最上面一本滑了滑,被他用拇指抵住边缘稳住了。

      “我不记得我踹过桌腿。”

      “教室后门,第四节课下课的时候。赵磊从你旁边过,故意撞了你一下肩膀。你坐着没动,但那之后你的椅子朝左偏了半寸。”沈灼声音平平地叙述,像在念一篇实验报告,“左偏半寸,说明你踹的是椅子右腿,横向发力,力道控制在刚好让椅子挪动又不发出声响的范围内。一般人踹椅子要么稳不住重心发出吱嘎声,要么力道太轻挪不动。你那个角度和力度,练过。”

      季星眠看着她,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沈灼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继续说:“还有,你握笔的时候食指第二节发白,那是习惯性收力收太紧的表现。收力收得紧的人,要么练过书法,要么”她顿了顿,“练过怎么控制自己不打人。”

      走廊那头传来上课铃的预备响,短促的两声,像某种倒计时。

      季星眠抱着练习册的手终于动了一下。他调整了抱书的姿势,那摞练习册被他换到左臂弯里,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沈灼注意到他的右手攥了一下又松开,指甲在掌心里留了四个浅浅的印子,但松开的速度很快,快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沈灼。”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你观察这么仔细,是因为太闲了吗?”

      “是太闲了。”沈灼坦然承认,歪了歪脑袋,“你管得着吗?”

      季星眠沉默了两秒。走廊里人越来越少,预备铃结束了,大多数学生已经涌回教室。只有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堵在路中间,像两枚撞在一起的棋子,谁也不让谁。

      然后季星眠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

      沈灼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有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到呼吸可闻的地步,季星眠的白衬衫前襟几乎挨着她的校服T恤。他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终于没有了那层温和的笑意,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沈灼。”他又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说得对。我是装的。”

      沈灼没动。

      “但我装是为了活下去。”季星眠的目光落在她左手腕的黑色腕带上,停了半秒,又移回她脸上,“你呢?你装的是什么?”

      沈灼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嘎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她的左手指尖不由自主地摸了一下右手手腕那个被腕带遮住的位置。她的喉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把糖棍从嘴里拽出来,随手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我什么都不装。”她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我就是坏,天生长得坏,不像某些人,努力装好。”

      “是吗。”季星眠笑了一下,嘴角终于重新翘起来,但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弧度小了,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点点,“那你刚才摸手腕干什么?”

      沈灼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季星眠抱着练习册从她身边侧身走过,白衬衫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臂,触感冰凉。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你说得对,我练过。但你是怎么看出来那叫‘练过控制不打人’的?沈灼,你也是练过的吧。”

      走廊里彻底空了,风吹过来,卷起地面上一片不知谁掉落的纸屑。

      沈灼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黑色腕带边缘。她低下头,看见腕带下面露出一小截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些,月牙白的一条弧线。

      她咬了咬牙,把腕带往下扯了扯,遮严实了。

      然后她踹了一脚旁边的墙,转身回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下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还没到。沈灼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季星眠正坐在座位上翻那本全黑封面的书,练习册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了他和沈灼课桌之间的夹缝里,一人一摞,分得明明白白。

      沈灼拉开椅子坐下去,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多管闲事。”

      季星眠翻了一页书,没看她:“彼此彼此。”

      英语老师抱着教案进来了,开始讲定语从句。沈灼趴着没动,但没睡着。她的思绪飘到走廊里刚才那几秒,季星眠凑近的时候,她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也不是香水,是某种带点苦味的、像中药一样的植物气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但她知道那味道让她心跳快了半拍。很讨厌。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嘉林一中的体育课男女分班,男生跑圈女生练排球。沈灼混在女生队伍里垫了两下球就溜到了操场边的树荫底下坐着,掏出手机刷视频。

      操场那头男生班正在跑一千米。她抬起头,隔着半个操场看见了季星眠。他在队伍中段,速度不快不慢,呼吸平稳,白衬衫换成了学校发的运动背心,露出来的手臂线条偏瘦但匀称。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明显提速了,前面的男生被他一个一个超过去。

      沈灼眯着眼盯着他看。他在冲刺阶段的面部表情依然很克制,嘴唇抿着,鼻翼微微张合,但眉头没皱,眼睛里没什么狠劲。可他的跑步姿态暴露了更多东西,摆臂幅度精准,步频稳定,最后一百米的提速几乎匀速推进。这是个对自己身体控制力极强的人,强到跑步都不允许自己失态。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跑道,不是看计时老师,他精确地看了一眼操场边上那棵最大的梧桐树。树荫底下,沈灼正翘着腿坐在那儿。

      目光隔了半座操场撞在一起,沈灼没躲,季星眠也没躲。

      体育老师在那边吹哨集合了,季星眠别开眼,用毛巾擦了把脸,转身走回去了。

      沈灼把手机锁屏,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一定要查清楚这个人为什么从明德中学转来。年级前三、竞赛一等奖、物理奥赛名次,这种人就算搬家也该往更好的学校转,怎么可能往嘉林一中这种全市排名倒数的学校里钻?

      除非他在原来的学校出了事。大到连明德那样的私立名校都兜不住的事。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树荫外头夕阳正沉下去,把整座操场染成了橘红色。季星眠的背影在跑道上越走越远,白背心的后肩位置被汗洇湿了一小块,在夕阳里显出一个深色的印痕。

      沈灼忽然想起上午在他笔记本角落里看到的那些“安静安静安静”,还有最后那个戳穿了纸面的窟窿。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食堂方向走去。

      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带着夏天最后的燥热。她抬手把头发拢了拢,左手腕的黑色腕带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一角,露出下面那道白色的、陈年的烫伤疤痕。她赶紧压住了,像压住一个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但压住之后她又想,季星眠说“你也是练过的吧”的时候,眼睛里那种笃定的、近乎了然的光,让她有一瞬间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能看穿她,就像她看穿他一样。

      她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不可能的。

      她沈灼是什么人?是从七岁开始就学会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人,是挨了打也不哭的人,是被人说“你妈不要你了”就一拳打过去的人。她不需要任何人看穿,也不需要任何人靠近。

      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走廊里季星眠低头看她时镜片后面的那一双眼睛。瞳仁很深,像一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烦死了。”她在被窝里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进教室的时候,季星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上摆着一杯豆浆,吸管插好了,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沈灼坐下来,扯下便利贴看了一眼。上面用他那打印体一样的字写着:

      “昨天的练习册,第三题和第五题我帮你写了。不谢。”

      沈灼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一把把便利贴揉成团砸过去:“谁让你帮我写作业了?”

      季星眠抬手接住了那个纸团,动作流畅得像训练过一样,然后他把纸团展平,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你昨天趴了一整天,一个字没写。我不帮你写,□□又得找你谈话。”

      “我巴不得他找我谈话,谈话我就不用上课了。”

      “那你今天可以继续趴着,反正作业写完了。”

      沈灼瞪着他。他脸上是那种让她牙痒痒的温和笑容,嘴角弯得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她注意到他的小指上没有那道白痕了。螺丝被她用胶水抹平了之后,他今天握笔的姿势明显松弛了一些,食指第二节发白的程度也减轻了。

      她没说话,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应该是他算好了时间来买的。橘子味的,她昨天在走廊里吃的就是橘子味棒棒糖。

      沈灼把豆浆放下,面无表情地翻开了课本。

      但杯壁上的水汽洇湿了她的指尖,她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了一个字。

      “烦。”

      然后又画了一个圈,圈里又写了一个字。

      “谢谢。”

      她飞快地把那一页合上了,像合上一个不能让人发现的秘密。

      旁边季星眠翻了一页笔记本,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课本上那个“烦”和“谢”照得微微发亮。

      走廊里又响起了铃。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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