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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来的优等生 九月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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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一天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晒脱一层皮。
嘉林一中的梧桐叶子还没开始黄,绿油油地遮了半条林荫道。沈灼踩着铃声尾巴溜进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句“又迟到”,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白色短袖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后腰上那道浅浅的旧疤。
操场上有班级正在列队升旗,国歌声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沈灼贴着教学楼外墙走,从侧门钻进楼道,避开了一切可能被教导主任堵住的路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别的学生这个时间都在操场站着,只有她一个人逆着人流的方向往教室去。
高二三班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沈灼推开后门的时候,班主任□□的声音正从前门传过来:“所以今天我们要欢迎一位新同学,大家掌声热烈一点。”
沈灼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讲台。
□□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白衬衫黑裤子,袖口整整齐齐地扣到手腕,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镜片上反出一小块光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但沈灼看见了他的手交叠放在身前的十指,骨节分明,指尖微微泛白。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沈灼觉得有点好笑。一个转学生而已,紧张什么?她靠着后门框,没急着进去,就那么抱着胳膊看。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前排几个女生拍得格外起劲,交头接耳的声音大到沈灼隔着半个教室都能听见“好帅啊”“转学生这么好看的吗”“白衬衫穿得比我哥还板正”。
“自我介绍一下吧。”□□退到一边,把讲台让给那个男生。
男生走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清晰温和:“大家好,我叫季星眠,季节的季,星辰的星,安眠的眠。从明德中学转来,以后请多关照。”
沈灼挑了挑眉。明德中学,城东那所私立名校,升学率全市前三,校服都比别人贵一截。这种地方的人转来嘉林一中?除非是被退学了。
季星眠说完,目光扫过教室,最后停在了后门方向。他看到沈灼了,镜片后面的眼睛动了一下,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打扰了”。
沈灼没理他,低头钻进教室,踢开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的椅子坐下来。那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极其默契地转了回去。
□□咳嗽了一声:“沈灼,你又迟到了。”
“没有。”沈灼从桌肚里掏出手机,头也不抬,“我踩着铃进的校门,铃还没响完呢就不算迟到。”
□□显然不打算跟她掰扯这个,转向季星眠:“季星眠,你先坐那个位置。”
他指了指沈灼旁边的空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沈灼左边那张桌子已经空了三个月,上一个坐那里的人叫赵磊,体校特招生,人高马大,因为往沈灼桌肚里塞死老鼠被沈灼一凳子砸断了鼻梁骨。赵磊家长闹到学校,沈灼背了个处分,但从此以后再没人敢坐她旁边。
□□敢这么安排,要么是忘了这茬,要么是故意的。
沈灼慢吞吞地抬起眼皮,看着季星眠抱着书包朝她这边走来。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伐不紧不慢,白衬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皮带扣在阳光里闪了一下是银色的,很细的一根,款式简洁得不像高中生会选的那种。
他拉开椅子,侧身坐了下去。动作流畅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刻意放轻。书包放进桌肚的时候轻轻磕了一下桌板,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楚。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沈灼笑了一下:“以后是同桌了,多关照。”
沈灼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这人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很标准,标准的社交笑容,眼睛里什么都没装。但她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了,因为他右手放下来的时候,小指无意中蹭了一下椅腿边缘。那个位置有一根凸起的螺丝,磨了很长时间,铁刺都磨钝了,但扎一下还是会疼。
季星眠的小指收回去的速度极快,快到如果不是沈灼刚好在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沈灼注意到了。他碰到的瞬间,指节绷紧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同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
“不客气。”沈灼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没再看季星眠,但耳朵一直竖着。
那边□□已经开始讲开学注意事项了,无非是这学期会考、社团活动、运动会报名之类的废话。沈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刚才那个画面白衬衫的男生被螺丝扎了手指,眉头都没皱一下,笑容稳得像焊在脸上。
要么是真的不怕疼。要么是太会装。
沈灼倾向于后者。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沈灼照例睡觉。她把校服外套团起来垫在脸下,趴得心安理得。数学老师姓陈,五十多岁的老头,早就放弃管教沈灼了,连看都不往她这边看。
沈灼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旁边有人在纸上写字。沙沙的声音,笔尖很轻,节奏均匀。她没睁眼,但意识被那个声音牵着走了半节课,怎么也睡不踏实。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猛地坐起来,发现季星眠正在整理笔记。他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的,像是打印机打出来的,每一个笔画都规规矩矩地落在格子里。旁边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黑色中性笔写了“季星眠”三个字,和他在黑板上写的一模一样。
沈灼的视线从他笔尖移到他小指上。没红,没肿,指甲盖下面有一道浅浅的白痕,是刚才被螺丝刮过的痕迹。
“你没觉得疼?”她脱口而出。
季星眠停下笔,侧头看她:“什么?”
“手指。”沈灼抬了抬下巴,“刚才被椅子上的螺丝刮了。”
季星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指,然后把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有点红,但不算疼。谢谢关心。”
他说“谢谢关心”时的语气很自然,像是每天要说十几遍的客套话。但沈灼注意到他翻手的时候掌心有一道横纹,很深的断掌纹。老一辈人说断掌打人疼,沈灼以前不信,现在看着季星眠那只干干净净的手,忽然觉得或许有点道理。
“谁关心你了。”沈灼把校服外套从桌上扯下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新来的,提醒你一句,这位置风水不好,坐久了容易倒霉。”
“是吗。”季星眠也站了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那你怎么还坐这儿?”
沈灼眯起眼睛。她抬头看他,阳光正好从窗户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里,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锁骨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他低了低头,正对着她的目光,镜片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什么不是笑意,是一种很淡的、几乎让人以为看错了的试探。
“我坐这儿是因为”沈灼凑近一步,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上一个坐你这位置的人被我打进医院了。怎么样,怕不怕?”
季星眠没退后。他甚至没眨眼。
“怕。”他说,“所以你要打我吗?”
沈灼愣住了。这人怕的反应是往前凑?不是应该赶紧换个座位吗?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上课铃又响了。她烦躁地坐回去,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但这一次她怎么也睡不着了。旁边的呼吸声太清晰了,还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那人的衬衫袖子在桌沿上蹭过的细微摩擦声。
她趴了十分钟,猛地抬头:“你写字能不能小点声?”
季星眠笔尖顿住,转头看她。这一次他没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尽量。”
沈灼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又趴回去了。但这一次她没再说别的。
中午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沈灼慢悠悠地收拾书包,余光瞥见季星眠还坐在位置上没动,正在翻一本什么书,封面是全黑的,没有书名。
“你不去吃饭?”沈灼问。
“你先去吧。”季星眠翻了一页,“我还不饿。”
沈灼拖上书包往外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封底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烫金标志,像是某种学术出版社的logo。
她没多想,径直去了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前桌的女生林晚晚凑过来:“沈灼沈灼,新同桌怎么样?帅不帅?好不好相处?”
“烦。”沈灼把餐盘往桌上一放,“话多,写字声大,还装。”
“装什么?”
沈灼咬了一口鸡腿,含糊不清地说:“装好学生。”
林晚晚一脸茫然:“人家本来就是好学生啊,明德中学年级前三转过来的。”
沈灼嚼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李老师早上说的啊,你没听见?他说季星眠在明德一直是年级前三,这次转学是因为搬家。对了,他还拿过数学竞赛省一等奖,物理奥赛也有名次……”
沈灼把鸡骨头吐在盘子里,忽然笑了。
年级前三。省一等奖。优等生。搬到嘉林一中这个连市重点都排不上的破高中来读书?
骗鬼呢。
她端起餐盘站起来,林晚晚在后面喊“你吃饱了吗”,她摆了摆手,拐过食堂的柱子,从侧门出去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沈灼难得没有睡觉。她侧着身子,手撑着下巴,光明正大地观察季星眠。这人一整节课都在认真听讲,笔记记得一丝不苟,物理老师提问的时候他举手回答了一次,声音不大不小,逻辑清晰,老师赞许地点了好几次头。
完美的优等生模板。
但沈灼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四十分钟,发现了一件事,季星眠握笔的时候,食指第二节会微微发白。那是指关节用力过度的表现。她见过很多打架的人握拳时有这个特征,但季星眠只是握笔而已。
他紧张什么?紧张到手指都发白了,脸上还一片风平浪静。
下课的时候沈灼故意把桌上的水杯碰倒了。杯子骨碌碌滚到季星眠那边,她弯腰去捡,脑袋凑近了季星眠的桌边,近距离看到了他摊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角落写着几行小字,不是物理公式,也不是课堂笔记,是重复了好几遍的一个词安静。
安静安静安静安静安静。
笔画工整,力度均匀,像是临摹字帖一样写满了那一小块空白。但最后一遍的“静”字,右边那一横收笔的时候笔尖戳进了纸里,留下一个小小的窟窿。
沈灼捡起水杯直起身,和季星眠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
“你笔记本挺好看的。”沈灼把水杯放回桌上,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
季星眠慢慢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你要看看吗?第一页有物理笔记。”
“不用,我物理零分水平,看了也看不懂。”
“那我给你补?”
沈灼转头看他。
季星眠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温和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同桌嘛,互相帮助。”
沈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笑了。
“行啊。”她把椅子往后一翘,两条腿搁到桌面上,“那你补吧,我倒要看看你能补出什么来。”
季星眠翻开笔记本,拿起笔。他的食指第二节又开始发白了。
沈灼心想,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可他装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忍心拆穿。
但沈灼从来就不是会不忍心的人。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来收转学手续。季星眠站起来走出教室去办公室签字,沈灼趁着这空当,从桌肚里摸出一把美工刀。
她弯下腰,在季星眠椅子腿的那颗螺丝上轻轻划了几刀。螺丝本来就锈了,铁屑簌簌地落下来,她吹了吹,把痕迹清理干净。
然后她坐回自己的位置,若无其事地翻漫画书。
季星眠回来的时候,椅子拖动的声响一如既往地稳。他坐下来,右手垂下去的时候,小指再一次蹭过了那颗螺丝。
这一次沈灼在螺丝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胶水。不粘手,但干了以后会形成一层透明的硬壳,盖住螺丝的铁刺。
季星眠的手指顿了顿。
沈灼翻了一页漫画,余光瞥见他的侧脸。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愣了三秒,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沈灼装作没看见,把漫画又翻了一页。
“沈灼。”他叫她。
“嗯?”
季星眠看着她的侧脸,过了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谢谢。”
沈灼把漫画书啪地合上,转头冲他龇了龇牙:“谁帮你弄的?别自作多情,你那破椅子咯吱响吵我睡觉了,我修一下而已。”
她说完就把脸埋进胳膊里,假装要睡觉。但这一次她趴下去的时候,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
旁边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声笑。不是那种社交式的标准笑容发出来的声音,是真的、没忍住的那种笑,气声从鼻腔里溜出来,短得像错觉。
沈灼把脸又往胳膊里埋了埋,耳朵尖烫得厉害。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九月的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碎金。季星眠重新拿起笔,这一次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轻了很多,食指第二节也不再发白了。
沈灼趴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学期的开头,好像没那么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