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仄闻

35、深夜来电 周一到周五

　　周一到周五的晚上，两个人留在了教室里多待半小时。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最后一排的灯亮着。沈灼把傅里叶变换的公式抄在一张A4纸上贴在桌角，每天对着它看，看到闭眼都能默写出来的程度。季星眠从最基础的三角函数开始给她补，什么相位什么频率什么频谱图，一层一层地拆开揉碎了讲。沈灼听不懂的时候就在草稿纸上画波浪线，把抽象的公式变成看得见的形状。几天下来她勉强能跟上季星眠的推演速度了，虽然还会卡壳但至少不会在第一行就卡死。

　　周五中午两个人把选题表交到了方远手里。选题表背面附了一份初步的项目计划，分了三阶段：第一阶段理论推导和方案设计，第二阶段器件搭建和调试，第三阶段数据分析和报告撰写。季星眠写的计划，沈灼在旁边补充了几条备注，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楚。方远翻了翻之后点了点头：“计划可以。下周开始动手。”

　　周五放学之后沈灼照例在教室里留了四十分钟写周末作业。季星眠坐在旁边翻着信号处理方面的参考书，偶尔在她卡住的时候用笔尖点一下她的草稿纸，告诉她哪一步的思路偏了。五点半的时候沈灼把物理作业最后一道题写完了，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背脊骨响了一串。

　　“走了。”她把书包甩上肩膀。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路灯亮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田径队在远处跑圈，脚步声和呼吸声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沈灼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她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她妈。

　　消息很短：“这周末回家吃饭吗？你叔叔做了红烧肉。”

　　沈灼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她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回复。季星眠站在旁边看到了她表情的变化，没有凑过来看她的屏幕，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步之外等着。

　　“怎么了？”他问。

　　“我妈让我回去吃饭。”沈灼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她偶尔会发这种消息。有时候是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个月一次。我一般回个‘不去’就完了。”

　　“那你这次呢？”

　　沈灼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公交站方向走，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季星眠跟在她旁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走到车站的时候车还没来，沈灼站在站牌底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橘子皮，是早上季星眠给她的那个橘子的皮，她揣了一天没扔。她捏了捏那几片干枯的果皮，然后把它们掏出来叠好放进了另一边的口袋里。

　　“我上次回去是过年。”她说，“回去吃了顿饭，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那个叔叔问我成绩怎么样，我说还行。全程大概待了一个小时。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送了一下，没有留我。”

　　季星眠听着没有接话。

　　“她给我打钱，每个月准时到账。逢年过节多发一点。她觉得这样就够了。我也觉得够了。但每次收到她消息的时候我会对着屏幕愣一会儿，你说这算什么？”

　　季星眠想了想：“算你还愿意看她的消息。真正放下了的人不会愣，直接删了。”

　　沈灼偏头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眼镜片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反光，他看她的目光安安静静地落着，没有同情也没有劝解，只是接住了她扔出来的那句话。

　　“那你说我要不要回去？”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但你要是回去了心里堵得慌，回来之后发消息给我。我陪你说话。”

　　车来了。沈灼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季星眠坐在她旁边。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沉默了一路。到站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回去看看。就吃顿饭。”

　　“行。”季星眠站起来跟着她下车，“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自己去。”

　　“那明天早上正常碰头？”

　　“正常。”沈灼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走了。明天见。”

　　周六早上沈灼没有去她妈那边。她睡到八点多才醒，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洗漱完了之后换了一件干净的卫衣，把头发扎好，在镜子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十七岁的脸，眉尾那颗小痣和左手腕上的红绳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出门坐上了去城南的公交车。她妈改嫁之后住在城南一个新建的小区里，电梯房，楼层高，采光好。沈灼以前去过两次，记得那栋楼的颜色和单元号。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之后等了大概十秒门开了。

　　她妈站在门里面，穿了一件居家的针织开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妆化了但遮不住眼角的细纹。看到沈灼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通道。

　　“进来吧。饭快好了。”

　　沈灼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比她记忆中干净一些，沙发上没有堆衣服，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盘饼干。那个叔叔从厨房探出头来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又缩回去继续炒菜了。沈灼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妈端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进步了。”

　　“听你李老师说你期中考试考得不错。”

　　沈灼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她妈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姿态有些拘束。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那盘水果里放着几个橘子，跟季星眠给她的那种不一样，个头更大颜色更浅，但闻起来也是橘子味。

　　“你那个物理竞赛班还在上吗？”她妈问。

　　“在。转正了。”

　　“辛苦吗？”

　　“还行。”

　　她妈点了点头没再问。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油烟机嗡嗡的低鸣。沈灼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橘子，伸手拿了一个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果皮光滑，凉凉的，她想起口袋里的橘子皮已经被她留在家里没带出来。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在餐桌旁边。菜色不少，红烧肉摆在正中间，旁边是炒青菜和一碗汤。那个叔叔给她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她妈给她盛了一碗汤。沈灼低头吃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偶尔夹一块肉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席间没什么话，偶尔她妈问一句她答一句，那个叔叔专心吃饭没怎么插嘴。

　　吃完饭她帮着她妈收了碗筷。站在厨房水槽旁边洗碗的时候她妈站在她旁边擦盘子，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摞碗碟的距离。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她妈擦着盘子的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

　　“你那根红绳是新的？”

　　沈灼低头看了看左手腕。红绳被水溅湿了一小截，颜色深了一些。她把手腕上的水甩了甩：“嗯。今年系的。”

　　她妈没有追问是谁系的。她把擦好的盘子叠起来放进橱柜里，又拿了一个继续擦。沈灼洗完最后一个碗关了水龙头，把手在毛巾上擦干了。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和楼底下小孩的笑闹声。

　　“妈。”沈灼开口。

　　“嗯？”

　　“饭挺好的。我下次还来。”

　　她妈擦盘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完了，把盘子放进橱柜里。她转过身来看着沈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嘴角的弧度不太熟练，像是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了。

　　“行。”她说，“下次来提前说，我多买点菜。”

　　沈灼从她妈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天阴着，没有太阳，但空气不冷。她站在小区门口给季星眠发了一条消息。

　　“出来了。饭还行。”

　　季星眠回得很快：“我在你家楼下面包店。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吗？”

　　沈灼看着那条消息愣了一秒。她家楼下那家面包店——他跑到那边去了？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顺路。十分钟。”

　　她坐了公交车回去，下车之后往面包店方向走。玻璃门里面暖黄色的灯亮着，季星眠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和两个纸袋。他看到沈灼推门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把其中一个纸袋推过去。

　　“蛋黄酥。刚买的。”

　　沈灼在他对面坐下来。她把纸袋拆开咬了一口，酥皮碎在嘴里，甜咸的馅料铺在舌头上。她嚼了两口之后看着坐在对面的季星眠。他的表情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看着她吃的时候嘴角微微弯着。

　　“你怎么跑这边来了？”她问。

　　“你说你去吃饭了。我想着回来之后你可能想找个地方坐坐。”

　　沈灼把第二个蛋黄酥拿起来咬了一口。面包店里的暖气开得足，玻璃门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变得模模糊糊的。她把嘴里那口酥皮咽下去之后看着窗外那片被雾气柔化了的世界，觉得刚才在她妈家里那一个多小时好像变得远了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看。

　　“季星眠。”

　　“嗯。”

　　“明年过年你帮我系红绳的时候，那条旧的我想留给我妈。”

　　季星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之后点了点头：“好。”

　　沈灼把那两个蛋黄酥都吃完了。她把纸袋叠好放在桌角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她妈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回家吃饭吗”，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下次去之前告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了，面包店门口的灯箱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玻璃门上把那层水汽映成了一片模糊的暖光。沈灼靠着椅背坐着，左手腕上的红绳在灯光底下颜色沉沉的。她偏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觉得自己今天好像把什么东西从一个很重的地方搬到了一个轻一点的地方。至于那个东西是什么，她还说不清楚，但搬完了之后呼吸比之前顺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