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仄闻

33、全勤周 周一早上六

　　周一早上六点二十，闹钟响之前沈灼就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还黑着，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模模糊糊地映出一小片暖黄色。她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没有赖床也没有按掉闹钟继续睡。洗漱、穿衣服、检查书包，整个过程利落得像被什么程序驱动着。出门的时候客厅的挂钟指向六点四十五，比平时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到校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张刚把大门打开，看见她愣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早到不扣分吧？”沈灼背着书包往里走，在操场边上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早晨的空气冷冽清透，带着昨天夜里露水浸过的草腥味和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蒸汽。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跑道上跳来跳去啄着什么。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教学楼，楼道里灯还没全亮，声控灯在她脚步的震动下一盏一盏地亮过去。

　　教室门没开。她站在走廊窗户边上等了一会儿，掏出英语课本背了几个单词。六点五十五的时候季星眠来了，远远看见她站在走廊里的身影脚步顿了一下，走近了之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杯豆浆递过来。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全勤周第一天。不能迟到。”沈灼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橘子味的。

　　季星眠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教室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各自坐下，沈灼翻开课本开始早读。教室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慢慢热起来，光线从冷白变成了暖白，照亮了半个教室的桌面。陆续有同学进来了，林晚晚进门的时候看到沈灼坐在位子上捧着书的样子，嘴张了张又合上了，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一天的课沈灼没有趴过一次桌子。上午四节课她每一节都坐在那儿听着，笔记记得歪歪扭扭但每一科都写了满满一页。数学课上陈老师提问的时候她举了手，虽然答得磕磕绊绊但最后说对了。陈老师让她坐下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但那个表情沈灼认识，他教了二十多年书，能让他嘴角动一下已经算是不容易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灼把当天的作业拿出来开始写。季星眠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做竞赛题。教室里其他人陆续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沈灼写完英语作业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钟，五点四十三分。放学铃是五点响的，她多留了四十多分钟。

　　“走了。”她把书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

　　季星眠合上习题集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操场上只剩下几个田径队的人在跑步，夕阳已经沉到围墙后面去了，天边还残留着一层橘粉色的余光。校门口的路灯刚亮，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季星眠问。

　　“累。”沈灼诚实地说，“听课比打架累多了。脑子一直转着不能停。”

　　“那你回去早点睡。”

　　沈灼点了点头。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脸上带着那种自然的、没有测量痕迹的弧度。她忽然想起一个事。

　　“你这周也要全勤吗？”

　　“我本来就全勤。”

　　“那你今天陪我留到快六点。”

　　“我每天都留到这个时候。”

　　沈灼看了他两秒，把视线移开落在旁边的路灯杆上：“行吧。明天早上见。”

　　她转身走了。回家的路上她在公交车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节课的内容都还模模糊糊地留着印象。她发现认真听一整天之后反而比平时趴着睡觉更困，那种困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需要慢慢消化的困。回到家她洗了澡吃了饭，坐在书桌前把今天的笔记翻了一遍，把没听懂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打算明天问季星眠。做完这些她看了会儿手机就上床睡了，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是这么过的。早上六点二十睁眼，六点四十五出门，七点差十分进教室。上午听课，下午听课，自习课写作业写到快六点。回家吃饭翻笔记，十点半上床。周五那天她把圈出来的问题一个个问了季星眠，大部分是物理和数学的疑难，季星眠讲的时候她拿笔一句一句记着，问完了之后又把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

　　到了周五放学的时候李建国在走廊里碰到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这周全勤，继续保持”。沈灼嗯了一声继续走，但走出去几步之后嘴角翘了一下。

　　周六早上九点她准时到了师大的物理楼。方远发了新的实验手册，这次的内容比上周复杂了一些，涉及简单的半导体器件测量。沈灼翻开手册的时候没有再像上周那样完全看不懂了，上周的基础电路测量她回家之后自己在网上找视频补了补，至少知道面包板和万用表该怎么用了。

　　她开始接线的时候比上周快了一些，虽然还是会有接错的地方，但错了之后不用翻手册就能自己发现。旁边几个正式队员做实验的时候她偶尔会凑过去看两眼，看别人怎么连接怎么读数，然后回来调整自己的操作。季星眠还是做他自己的那套，速度快、精度高，没一会儿就完成了第一组测量。他把数据记录好之后没有急着做第二组，转过头看着沈灼这边。

　　“你的通道选得不对。”他忽然开口。

　　沈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接线，确实接错了。她拆下来重新接好，示波器上的波形跳出来了。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在哪一步会接错？”

　　“你上回也是在这个位置接错的。习惯性的正负极反向。下次你接之前先默念一遍口诀。”

　　沈灼在手册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提醒自己，然后继续往下做。方远转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记录本，上面写满了各种圈画和批注，比上周整洁了不少。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到下一组去了。

　　中午实验结束之后两个人照例在师大校园里走了一段。银杏叶比上周落得更多了，路面几乎被金色铺满了。沈灼走在前面踩叶子，季星眠走在后面。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季星眠忽然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什么东西？”

　　“集训队正式队员的通知。下周开始可以参加正式训练了，不用再旁听。”

　　沈灼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打印的确认函，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和“经考察，准予参加物理竞赛集训队正式训练”的字样。下面有方远和陈老师的签名，还有一个教务处的章。

　　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不多，纸也不重，但她攥在手里的时候觉得掌心沉甸甸的。

　　“方远说你进步很快。基础虽然差但态度好，出勤率高，记录认真。他把旁听转正的名额给你了。”季星眠说。

　　沈灼把确认函折好放回信封里，再放进书包最里面那层拉链袋里。她的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然后拉上了，抬起头看着季星眠。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你早就知道了吧？”她问。

　　“方远昨天发消息通知的。他让我别提前告诉你。”

　　“那你忍到今天才说？”

　　“我忍了一整个晚上加一个早上。”

　　沈灼看着他忍了一整晚加一早上终于说出来之后嘴角那个弧度，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然后伸手把他背包侧袋里露出来的那个橘子拿了出来。她剥开橘子皮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把剩下的一半递给他。

　　“奖励你的。”她含着橘子说，“下次别忍了。忍出毛病来。”

　　季星眠接过那半橘子吃了一瓣。两个人站在师大门口的银杏树下分完了一个橘子，然后走向公交车站。秋天的风把落叶从路面上卷起来转了几个圈又落回地面，铺成一层金色的地毯从校门口一直铺到车站。沈灼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在阳光里一晃一晃的，颜色鲜亮得像是被秋天染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