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仄闻

31、大学实验室 周六早上八

　　周六早上八点四十，沈灼站在师大校门口的那棵银杏树底下，脚边落了一圈金黄色的叶子。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绿色的卫衣和黑色工装裤，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往两边跑。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在袖口外面露着，颜色被太阳照得鲜艳。

　　季星眠八点四十三分到的。他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深灰色夹克，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远远走过来的时候步态从容，跟旁边那些匆匆赶路的大学生混在一起也不显得突兀。他走到沈灼面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去。

　　“路上买的。芝麻烧饼。”

　　沈灼接过来咬了一口，酥皮掉了几粒在卫衣前襟上。她拍了拍，抬头看着师大那个灰白色的校门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大学生们背着书包拎着电脑包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走吧。”季星眠把背包带子调了调，“物理楼在校园最里面。走路大概十分钟。”

　　两个人进了校门沿着主干道往里走。师大的校园比嘉林一中大出好几倍，路两边种着粗壮的梧桐树，树冠在空中交握成一条金色的拱廊，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沈灼一边走一边左右看着，路过了图书馆、食堂、几栋教学楼，最后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小路，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实验楼，楼门口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物理与电子工程学院”。

　　实验楼大厅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大部分穿着各校的校服，有几个看起来像大学生模样的站在旁边拿着一叠材料在核对名单。沈灼扫了一眼那些面孔，全是陌生的。有几个人朝季星眠点了点头，季星眠微微颔首回应，没有多说话。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签到表。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头发有点乱，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到季星眠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季星眠？嘉林一中的？”

　　“是。这是我同学沈灼。陈老师批准她来旁听。”

　　眼镜男看了沈灼一眼，点了点头：“行。我叫方远，研二，今天负责带你们做基础实验。进来吧。”

　　沈灼跟在季星眠后面进了实验室。里面比她想象中宽敞，四张长实验台并排摆着，台面上放着各种仪器和器材。靠墙的柜子里码着一排排玻璃器皿和电子元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净的味道，像是消毒水和金属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方远把他们带到最里面那张实验台旁边，发了实验手册和记录本。今天的内容是基本电路搭建和信号测量，看起来是摸底测试，用来评估每个人的水平。

　　沈灼翻开实验手册看了一眼。她物理成绩虽然及格了，但实验部分基本是空白的。手册上那些电路图对她来说像是一门外语。她抬头看了看季星眠，他已经开始读操作步骤了，手指顺着手册上的图示轻轻移动着，像是在脑海里预演流程。

　　“你做你的。”沈灼压低声音，“我先看一遍。”

　　季星眠没有多问。他拿起导线和电阻开始按照手册上的步骤连接电路，动作利落准确，几乎不用看第二遍图示。沈灼站在旁边看着他接线、调电源、接示波器，每一个动作都干净清晰。旁边的几个学生也开始了各自的操作，有人接错了线导致电源短路跳了一下闸，方远从那边走过去帮忙排故。

　　沈灼把手册上的电路图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拿了一组元器件开始自己尝试。她接得很慢，每接一根线都要对照手册确认位置，偶尔接错了就拆下来重来。她没有喊季星眠帮忙，也没有出声询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在自己的那一小块台面上反复试。

　　季星眠接好了自己的电路之后没有停下来等她。他打开了示波器开始测量波形，记录数据，笔尖在记录本上走得飞快。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那边，在她接错了正负极导致电源指示灯不亮的时候他手上没停，只是把自己的电源关掉了两秒再打开，给她一个可以参照的节奏。

　　第三次尝试的时候沈灼终于接对了。示波器上跳出了一条绿色的波形线，稳定地跳动着。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拿起笔开始记录数据。她写得比季星眠慢，字迹也潦草一些，但每一个数值都是自己测出来的。

　　方远转了一圈回到他们这边，看了两个人的记录本。季星眠的数据工整完整，每一组都标注了误差范围。沈灼的记录乱一些，但方远翻了两页之后点了点头：“旁听生是吧？基础差一点没关系，记录做得很认真。继续。”

　　沈灼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接线。季星眠在她旁边继续做着后面的实验步骤，两个人各做各的，偶尔交换一下万用表和导线。方远转到下一组之后沈灼凑近季星眠小声说了一句：“你的示波器借我用一下，我这个通道好像有问题。”

　　季星眠把他的示波器探头递过来，两个人的手在台面上碰了一下又分开了。沈灼把他的探头接到自己的电路上，波形跳出来之后稳定了，她确认了自己的通道确实有问题。她拔下来还给他，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标注了“通道2故障”继续用通道1测。

　　到中午的时候实验告一段落。方远收了记录本，说下周六同一时间继续。沈灼把工具归位之后伸了个懒腰，脊背响了一串。她偏头看了看季星眠，他正在把实验手册和记录本收进背包里，动作跟平时一样一丝不苟。

　　两个人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校园里的银杏叶被风卷起来铺了满地。沈灼走在前面踩着叶子，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路口停下来回头看季星眠，阳光从树梢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镜片映出一小片暖色的反光。

　　“你实验做得挺快的。”她说。

　　“熟能生巧。以前在戒断中心的时候每天下午有技能课，做过类似的东西。”

　　沈灼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沿着校园里的小路慢慢往校门方向走，路过了图书馆门口的台阶和食堂后门飘出来的饭菜香气。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季星眠停下来看了看时间。

　　“下午你有事吗？”他问。

　　“没事。”

　　“那去水库？”

　　沈灼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背包侧袋里塞着两个橘子，果皮在太阳底下泛着鲜亮的橙色。

　　“行。”她说，“不过今天你骑车。我后座。”

　　季星眠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坐公交到了上次租共享电动车的站点。季星眠扫了一辆蓝色的，跨坐上去之后回头看着她。沈灼侧身坐上去的时候扶着后座的铁架子，两只脚刚踩上踏板季星眠就把车启动了，她往前晃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背包两侧的带子。

　　“你故意的吧？”她在他背后喊了一声。

　　“没有。是车自己窜出去的。”

　　沈灼在他背后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但手指没有松开他的书包带子。电动车驶上了通往城郊的公路，路两边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里铺展着，金褐色的稻茬和远处灰蓝色的山脊线连成了一片开阔的底色。风迎面扑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飞散，她把脸偏向一侧，眯着眼看着路边飞速后退的杨树。

　　四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了水库边上。秋天的水库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水面的颜色深了一些，蓝中带一层灰调的清冷。四周的树木换上了深浅不一的黄，倒映在水里把整片水面染成了一块混合了多种色阶的调色板。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凉意和干净的水汽，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硬一些，把岸边的枯草压得向同一个方向弯着腰。

　　沈灼在水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她没有脱鞋，把膝盖曲起来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水面。季星眠坐在她旁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橘子开始剥。他剥完一个递给沈灼，自己又拿出第二个慢慢剥着。

　　“你实验记录做得挺好的。”沈灼咬了一瓣橘子说，“方远看你本子的时候点了两次头。”

　　“你后来也接对了。示波器上那条线你盯了三秒才移开，那三秒你在确认波形稳定了才记的数据。方远看到了。”

　　沈灼偏过头看他：“你看到了？”

　　“我在看你那边。”季星眠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怕你接错线把电源烧了。”

　　沈灼把视线转回水面上。风把水面吹出了一层细密的皱纹，光在那些皱纹的峰谷之间跳动着，碎成了千片万片。她把手里那半橘子慢慢吃完了，把橘子皮叠好放在石阶边上。

　　“季星眠。”

　　“嗯。”

　　“你以前说你以前那个同桌李一鸣，你没能拉住他。你觉得你现在能拉住我吗？”

　　季星眠把最后一瓣橘子咽下去了。他看着水面对岸那条慢慢暗下来的山脊线，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需要我拉。你自己在往前走。我只是在旁边。”

　　沈灼把脸埋进膝盖弯里，闷声说了一句什么。季星眠没听清，偏过头凑近了一些：“什么？”

　　沈灼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耳朵尖泛着红但表情很硬：“我说你挺会说话的。以前怎么没发现。”

　　季星眠看着她的侧脸，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扫在脸侧，她的下巴微微仰着对着水面，嘴角那点弧度被光线勾得很清楚。他没有接话，但从口袋里掏出了第三个橘子放在了她膝盖上。

　　沈灼低头看了看那个橘子，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果皮饱满光滑，带着他体温的余温和淡淡的柑橘气息。她没有剥，就那么攥在手里靠着膝盖坐着，跟季星眠并排面对着水面。风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往同一个方向偏着，枯草在脚边沙沙地响。

　　水库的水面在午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铺展着。远处有只水鸟从对岸飞过来贴着水面滑了一段又升上去了，翅膀在光里闪了一下白。沈灼看着那只鸟飞远的方向，觉得今天这个下午很长，长得像一整个季节都装在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