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别装》仄闻

30、收尾与开始 刘子恒第二

　　刘子恒第二天没有发消息。第三天也没有。到了第四天沈灼放学路过沿江路的时候特意绕了一小段去看了一眼十三栋，二楼左边那扇窗户的窗帘拉开了，窗台上干干净净的，那个干瘪橘子的痕迹也被擦掉了。她站在楼下看了一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第五天的时候季星眠在教室里收到了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递给了沈灼。消息很短：“我搬走了。回老家去。材料我没删但不会再发了。你们不用找我。”没有落款，但两个人都知道是谁。

　　沈灼把手机还给他，没有问他要怎么回。季星眠锁了屏幕放进口袋里，继续写他的竞赛题。

　　同一天下午派出所那边来了电话，打到了沈灼的手机上。女警的声音干脆利落：“宋凯那边已经处理完了。他承认了非法获取和威胁散布他人隐私的事实，因为情节较轻且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行政处罚加书面警告。他近期会离开嘉林区，后续不会再打扰你们。”

　　沈灼靠在走廊窗台上听完电话，说了一声谢谢，挂了。

　　她走回教室的时候季星眠正坐在位子上翻着一本新发的物理竞赛集训通知。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处理完了。”沈灼坐下来，“宋凯那边行政处罚，书面警告。他走了。”

　　季星眠合上手里的通知单：“那刘子恒？”

　　“他搬走了。回老家。”

　　季星眠点了点头。他把通知单放进桌肚里，转过身面对着她。教室里其他同学在午休的嘈杂声中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这两个人之间的安静。

　　“结束了。”他说。

　　沈灼看着他把竞赛通知单放进桌肚的动作。那张单子他最后还是填了，□□给他留的名额。她没有再提让不让的事，但季星眠自己在表格最后一行加了一句话：“如获推荐资格，愿与沈灼同学共享集训队旁听名额。”下面签了他的名字。

　　“你那个表最后写的什么？”沈灼问。

　　“你看到了？”

　　“翻你桌肚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一眼。”

　　季星眠嘴角动了一下：“我写了共享旁听名额。集训队正式成员可以带一个旁听。规则里没说不行。”

　　沈灼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什么时候研究规则的？”

　　“填表之前。看了三遍。”

　　沈灼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操场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那我是不是也得填张表？”

　　“□□那边我已经帮你问过了。旁听不用填表，只需要指导老师同意。陈老师那边他答应了。”

　　沈灼把手臂叠在桌面上趴下来，脸枕在胳膊上侧着看他。季星眠坐在旁边翻着竞赛题集，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桌面照得暖融融的，浮尘在光带里慢慢地转着圈。

　　“季星眠。”她趴着喊他。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天转来的时候我说你装。”

　　“记得。”

　　“你现在还装吗？”

　　季星眠的笔尖停了。他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个写了一半的公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怎么装了。”

　　“那你的笑呢？是真笑还是假笑？”

　　季星眠把笔放下来，偏过头看着她趴着的侧脸。她的脸枕在胳膊上挤得有点变形，嘴巴微微撅着，睫毛在眼睑下方铺了一小排阴影。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弧度不大但眼尾堆着细细的褶，眉骨那一线彻底舒展开了，连眉尾那道浅到几乎看不见的旧疤都跟着柔和了弧度。

　　“你判断一下。”他说。

　　沈灼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然后她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声音闷在里面含含糊糊的：“真的。鉴定完毕。”

　　季星眠把笔重新拿起来继续写题，但那点笑意还留在嘴角没有收回去。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沈灼从桌上坐直了伸了个懒腰，马尾甩到肩膀一侧又落回去。她翻开课本的时候左手腕上那根红绳从袖口滑出来晃了一下，颜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沉沉的。

　　那天放学之后两个人去了音乐教室。沈灼把吉他拿出来弹了一遍《夏天的风》的间奏，季星眠坐在钢琴前面配着主旋律。音乐从两样乐器里流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融在一起，从窗户飘出去散在了傍晚的风里。

　　弹完之后沈灼把吉他放回琴盒里拉上拉链。季星眠把钢琴盖合上转过身面对她。音乐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梧桐叶偶尔落下来的细碎声响。

　　“集训队下个月开始。每周六去师大那边的实验室。你有空吗？”季星眠问。

　　“周六我本来也没什么事。”沈灼把琴盒背带甩上肩膀，“几点？”

　　“早上八点半。在师大门口集合。”

　　“八点半太早了。九点。”

　　季星眠想了想：“行。九点。我跟陈老师说一声。”

　　沈灼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他坐在钢琴前面琴凳上的样子。夕阳从窗户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暖橘色的光里，白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的，手搭在琴盖上，姿态松弛。

　　“季星眠。”

　　“嗯。”

　　“明天早上面包店见。”

　　“好。”

　　沈灼推门出去了。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脚步声轻快而均匀，琴盒背在身后随着步伐微微晃着。她经过楼梯拐角的窗户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楼下操场上那些奔跑的身影和围墙外面那排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然后她继续下楼了，步子比刚才更稳了一些。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碰到了林晚晚和周驰。林晚晚朝她挥了挥手跑过来，周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人的书包。林晚晚凑到她跟前压低声音：“你跟季星眠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

　　“别装了。你俩现在天天一起进一起出，中午吃饭坐一块，放学还一块走。什么时候的事？”

　　沈灼看了她一眼，把琴盒换了个肩膀背：“没什么时候的事。就那样。”

　　“什么叫就那样？”林晚晚不依不饶，“你俩到底在没在一起？”

　　沈灼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校门口的路灯上。路灯刚亮，暖黄色的光把门口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发亮。她想起明天早上要跟他碰头，想起面包店的蛋黄酥和橘子味豆浆，想起他说明年过年帮她系红绳。

　　“在一起。”她说，“但不告诉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林晚晚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跟旁边的周驰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沈灼没再理他们，背着琴盒往公交站方向走了。晚风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往身后带去，她的步子越走越轻，像是把什么沉了太久了的东西在一步一步之间留在了身后的路面上。

　　第二天早上她到面包店的时候季星眠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个蛋黄酥和两杯豆浆，还有一个小纸袋。沈灼坐下来拆开纸袋看了一眼是两个橘子，一大一小，大的果皮饱满发亮，小的稍微瘪一点但颜色更深。

　　“大的给你。”季星眠把豆浆推过来，“糖加了半勺。”

　　沈灼拿起大的那个橘子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果皮凉凉的，带着清晨的温度和水果店特有的那种新鲜气息。她把橘子放进口袋里没有剥，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今天去学校干嘛？”她问。

　　“上课。”

　　“上完课呢？”

　　“放学之后你想干嘛？”

　　沈灼想了想：“去水库吧。上周去的那个。我想看看秋天的水库是什么颜色。”

　　季星眠把蛋黄酥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行。我骑车载你去。”

　　沈灼看着他低头吃蛋黄酥的样子。晨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鼻梁的轮廓和下颌的线条勾得清清楚楚。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外面套着校服外套，领子翻得规规矩矩的，袖口扣好了，一切都是他平常的样子。

　　但他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嘴角弯着，眼尾有褶。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测量的痕迹。

　　“走了。”沈灼把豆浆喝完站起来，“上课要迟到了。”

　　两个人推门走进早晨的街道里。太阳升起来了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行道树上的鸟在枝头跳来跳去，落叶被风卷着在人行道上打旋。沈灼走在前面半步，季星眠走在后面半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随着步伐一起往前移。路边的早餐铺子冒着白气，煎饼摊的铁板滋滋响着，有小孩背着书包从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沈灼的口袋里装着那个大橘子，随着步伐轻轻晃着，果皮蹭着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没有回头但脚步放慢了半拍，等身后那个人跟上来并排走着。

　　两个人并排走进校门的时候门卫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和呼吸声被秋风吹散了送到远处。梧桐树上的叶子还剩最后几片挂在枝头摇摇晃晃，阳光穿过枝丫落在地面上画出了一张细细密密的光网。沈灼走过那片光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后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