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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逼他露面 那天早上进 ...

  •   那天早上进教室之后沈灼一直等到第一节课下课才把手机掏出来。她把那个备注名为“?”的号码点开,消息记录还是空的。她打了一行字,手指在发送键上面悬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刘子恒。沿江路十三栋二楼左边。窗台上的橘子该换新的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脏跳得快了一个节拍。季星眠坐在旁边看到了她打字的过程,没有说话,但他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又继续了。

      整个上午那条消息都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没有回复。沈灼每节课间都会看一眼手机屏幕,对话界面始终停留在她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没有任何“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弹出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晚晚端着餐盘过来坐在她旁边,照常聊着这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的话题。沈灼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偶尔落在手机屏幕上,屏幕黑着,她按亮了又锁上,动作重复了七八次。

      下午第一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沈灼的拇指几乎是瞬间按亮了屏幕,对话框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你怎么知道的?”

      只有五个字,但沈灼看着那五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收紧了。他回了。他没否认也没反问“你在说什么”,他问的是“你怎么知道的”。这意味着刘子恒承认了自己就是发消息的人。

      沈灼没有立刻回复。她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继续听课,等到下课铃响了才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我不光知道你住哪。我还知道你几点出门。知道你窗台上那个橘子放了六天没扔。知道你脚上穿的是双旧运动鞋,鞋底右侧磨损比左侧严重,走路的时候右腿承重多一点,可能是以前受过伤没养好。”

      她打完这一串发过去之后等了大约三分钟。对面没有回。她又打了一行字:“你发那些消息的时候宋凯知道吗?还是你自己偷偷发的?”

      这条发出去之后过了十几秒,对面回了:“跟他没关系。”

      沈灼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拿给季星眠看。季星眠看完之后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翻到备忘录,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她看:“他在撇清跟宋凯的关系。可能是宋凯已经警告过他不许再参与了,但他自己还在做。他一个人。”

      沈灼把手机收回来又打了一行字:“你材料是宋凯给你的?”

      对面这次回得快了:“他给我的。但他不知道我留着。”

      沈灼把这几条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刘子恒的语气跟前面发那些匿名威胁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变得简短、直接、没有那些“你们躲不掉”之类的话。他现在每一条都在回答问题,像是一个被抓住的人在被审问时的本能反应。

      她又打了一行:“你还想继续发吗?”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灼以为他不会回了。上课铃又响了,她把手机塞回桌肚里,整节课都在等那条消息的回复。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拿出来看,屏幕上躺着一条新消息。

      “不想了。”

      沈灼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遍,然后转头看着季星眠。他也看到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握笔的手指松开了,笔在桌面上滚了小半圈。

      沈灼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那我们见一面。就明天下午放学之后。你选地方,选你觉得安全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来。”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了一个地址。是沿江路靠近江边的一个小公园,里面有座凉亭,白天没什么人经过。最后加了一句:“你别带他来。”

      沈灼看着那句“你别带他来”,知道那个“他”指的是季星眠。她把手机收起来没有立刻回复,转过脸看着季星眠。

      “他约我明天见。让我一个人去。”

      季星眠把笔放下了,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安静了两秒,然后开口了:“你怎么想?”

      “我去。但你不去。”沈灼说,“他选的地方是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如果看到你在他可能什么都不说了。我先去听他说什么。有什么情况我发消息给你,你在公园外面等着。”

      季星眠想了想:“我在公园外面的便利店坐着。你手机开共享位置。如果他情绪不稳定或者有什么动作你就退出来,别跟他硬碰。”

      “我知道。”沈灼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他那种人不会动手的。他就是想找一个能说话的人。”

      季星眠看着她把手机收好的动作,她的手指利落地把屏幕锁了塞进口袋拉上拉链,像是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你确定他不会有同伙”或者“万一他只是在设套”,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沈灼的判断很少出错,而且她决定要做的事他拦不住,他只能在后面兜着。

      “明天下午我在便利店等你。”他说。

      “好。”

      第二天下午放学之后沈灼一个人坐公交车去了沿江路尽头的江边公园。那是一片不大的绿地,几棵老樟树撑着浓密的树冠,底下一座灰白色的石亭子孤零零地立着。亭子周围铺了石板路,路边种了矮矮的冬青,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沈灼到的时候亭子里已经有人了。

      刘子恒坐在石凳上缩着肩膀,两只手插在羽绒马甲口袋里。他今天穿的衣服跟昨天早上看到的是同一件,黑色长袖T恤外面套着深蓝马甲,圆寸的脑袋在樟树阴影里显得灰扑扑的。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听到脚步声之后抬起来看了沈灼一眼,然后又低下去了。

      沈灼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石桌,桌面上刻着棋盘格,格子线里塞满了灰尘和枯叶碎末。

      “你一个人来的?”刘子恒问。声音比沈灼想象中年轻一些,带着一点喉咙里含着东西的含糊。

      “你说了让我一个人来。”

      刘子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关节上的皮。沈灼注意到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条凸起的疤痕,沿着血管的方向往上爬了半寸长。

      “那些消息是我发的。”刘子恒说,“宋凯给了我那些材料之后就扔在一边了。我看到了就留了一份。他没让我发,是我自己想发的。”

      “为什么?”

      刘子恒的手指绞得更紧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记得高一的时候吗。你跟我同届。我被退学的时候你还在。那时候我被班里几个人堵在厕所里打,打了好几次。我去找班主任说了没用,找教导主任说了他们说是我自己有问题。后来我就退了。”他的指甲掐进了指关节的皮里,“退学之后我去了职高那边。那边更差。我在那边认识宋凯的,他让我跟着他混,总比一个人待着强。但他也不会真的把我当回事。”

      他松开了绞着的手,把右手腕翻过来给沈灼看那道疤。疤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边缘模糊,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我看过你在操场上打人的样子。”刘子恒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那道疤,“我在楼上窗户里看的。你把那个堵你的人按在地上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当时有一个人帮我打回去就好了。谁帮我打回去我就把命给他。”

      沈灼看着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的动作,那种遮掩的姿势她太熟悉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根红绳底下那道疤。

      “但你后来没有来找我。”她说。

      “我不敢。你那种人身边不需要我这种人。”刘子恒把脚往回收了收,缩在石凳上弓着背,“后来我听说季星眠转来你们班。我一开始不认识他,但宋凯给我看了那些材料。我才知道原来他跟我是一样的人。以前也被关过,也出不来。但他在你们学校过得那么好,老师喜欢他,你跟他在一起。我就想凭什么。凭什么他能爬出来我就得缩在那个破宿舍里发匿名消息。”

      他的声音说到最后低了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余下的只有轻微的颤。沈灼看着他弓着背坐在石凳上的样子,他整个人缩得小小的,跟他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的时候那种松散懒洋洋的姿态完全不一样了。那是壳被掀开之后露出来的原样。

      “你发那些消息的时候想让他怎么样?”沈灼问。

      刘子恒沉默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就想看他怕。想看他跟我一样。但他没怕。他照常上课照常笑,你给他带橘子他吃,你帮他修椅子他坐,他什么事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沈灼,眼睛里的东西说不清是怨恨还是羡慕还是更深的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他怎么做到的?”

      沈灼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圆圆的挤在一起,鼻头有点红,嘴唇干得起皮。她想起季星眠第一次坐在她旁边那个早上,被螺丝扎了手指却不皱眉头的那个笑容。想起他在天台上把耳机分给她的时候手指轻微的颤。想起他在面包店里听那段录音的时候握杯子的指节发白。想起他把铲子带出来埋东西的时候掌心朝上的摊开。

      “他没做到。”沈灼说,“他每天都在做。没有做完的那一天。他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可能又不一样了。但他身边有人看着。有人的时候他就不会往下掉。”

      刘子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樟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石桌上,轻飘飘地翻了个面又落定了。

      “没有人看我。”他说。

      沈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石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刘子恒低头看着那个橘子,没有伸手去拿。

      “你现在从那个宿舍里搬出来还来得及。”沈灼站起来,“宋凯的事派出所在查了,他管不了你。你如果还跟他绑在一起,他出事你也会被牵连。材料的事你已经发了,但你没造成什么实际影响。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刘子恒把那句“来得及”在嘴里嚼了嚼,没有出声。他伸手把石桌上那个橘子拿起来攥在掌心里,橘皮被他的指头掐进去了几个深印。他的肩膀还是在弓着,但比刚坐下的时候松了一些。

      沈灼转身往亭子外面走。走了几步之后刘子恒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沈灼。”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红绳,是你爸的?”

      沈灼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根红绳,颜色已经被这几天的佩戴磨得柔润了一些。她把手插回口袋里。

      “是。怎么了?”

      “没什么。”刘子恒的声音低下去,“挺好看的。”

      沈灼继续走了。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她拐进了街边的便利店,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位置上的季星眠。他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咖啡,看到她进来的时候站了起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手再扫到她身后确认没有人跟来。

      “怎么样?”他问。

      “他交代了。材料是宋凯给的,他自己留了一份。发消息是他自己的主意。”沈灼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我让他自己想清楚。他要是继续跟着宋凯混,早晚被牵连。他要是收手,那些消息的事我可以不追究。”

      季星眠把咖啡杯子推到一边,两只手搭在桌面上看着她。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泛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但眼睛里很平静。

      “你信他吗?”他问。

      “不信。”沈灼说,“但我说的话是真的。他如果收手,我不会追究。他如果不收,我们手里的东西也够用了。”

      季星眠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她。她坐在便利店白色的日光灯底下,红绳在袖口处露了一截,被灯光照得颜色很正。

      “走吧。”他说,“天快黑了。”

      两个人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街边的路灯刚亮。沈灼站在路牙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把傍晚凉下来的空气灌进肺里。她偏头看了季星眠一眼,他正站在路灯底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眼镜片上反着暖黄色的路灯光。

      “季星眠。”

      “嗯。”

      “你以前说你自己一个人扛。现在多了一个人扛着,是不是轻一点?”

      季星眠把拉链拉到最顶上之后偏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聚成了两个小小的暖色光点,像两盏远处人家的窗户灯。

      “轻很多。”他说。

      沈灼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前方亮着灯的路面上。她抬脚往前走的时候步幅比平时大了一点,走得稳稳的。季星眠跟在她旁边走着,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一节一节地拉长又收短,在沿江路的人行道上并排着向前移。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把两个人的衣角往同一个方向掀起来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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