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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窗台上的橘子 早上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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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四十,沿江路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沈灼蹲在路口那棵银杏树底下,手里捧着一杯刚买的热豆浆暖着指尖。她今天没有戴鸭舌帽,换了一件立领的灰色外套,头发塞进了衣领里面,从远处看不太分得清男女。季星眠站在她旁边靠着树干,穿了一件黑色卫衣,兜帽拉起来罩着头,眼镜片在晨光里偶尔反一下光。
两个人在树底下已经站了快二十分钟。沈灼把豆浆喝完了,纸杯捏扁塞进口袋里,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十三栋单元门的方向。进出的人不多,二十分钟里只看到两个人出门,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骑电动车走了,一个背书包的中学生往巷口方向跑了。
“那扇窗户的灯亮了。”季星眠的声音从兜帽底下传出来,低低的。
沈灼抬头看向二楼左边那扇窗。窗帘后面透出了暖黄色的光,跟昨晚看到的那种白炽灯光一样。窗帘动了一下,然后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把窗台上那个干瘪的橘子拿进去了。那只手在窗台上停了一瞬又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
沈灼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手不大,手指偏短,指甲剪得很短。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手表也没有手链。从手型和动作幅度判断,年龄不大,偏年轻。
“七点零三分。开窗收橘子。”她低声说。
季星眠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确认,然后把视线重新锁在那扇窗户上。窗帘后面的影子晃了几下,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走动。大约过了五分钟之后单元门开了,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沈灼的呼吸停了一拍。出来的那个人中等个头,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色羽绒马甲,里面是黑色长袖T恤。头发是很短的圆寸,脸圆圆的,五官挤在一起,表情像是还没睡醒。他出门之后向左拐沿着马路走了,步态松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
沈灼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五秒钟。她见过这个人。在哪里见过?她快速在脑子里翻着画面,翻了几个来回之后终于翻到了高一上学期,学校处分通告栏。有一张照片贴在上面,跟沈灼自己的处分通告并排。照片上的人比现在胖一些,脸更圆一些,但那双眼睛和那个塌肩膀的走姿一模一样。
“那个人。”沈灼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高一的时候我们学校的。叫刘子恒。比我高一届,后来退学了。处分通告栏上跟他并排放着的是我的照片。我记得他的脸。”
季星眠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他退学的时间大概是三年前。那时候我还没跟赵磊打架。他是因为偷东西还是什么被开除的我记不清了,但照片上的人就是他。”沈灼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季星眠,“他不是宋凯那个圈子的人。他跟我同届。但他怎么会跟季星眠的材料扯上关系?”
季星眠沉默了。他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一部分额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刘子恒消失的那条巷口方向。过了几秒他开口了:“你退学之后他转学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不知道。那之后我就没再关注过学校里别的事。”
“如果他还在嘉林区的话,可能跟宋凯在同一个职高。”季星眠的声音慢慢捋着思路,“宋凯手里的材料是从明德那边流出来的,他自己说过‘托人弄到的’。如果刘子恒也在那个圈子里,他跟宋凯认识,甚至可能是宋凯把材料分给了不同的人保管。刘子恒拿到的这一份是他自己留的那部分。”
沈灼把口袋里那张抄了号码和地址的纸条掏出来重新展开看了看。沿江路十三栋,二楼左边。她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窗帘又拉上了,窗台上那个干瘪的橘子已经被收进去了,只剩下一个印在灰尘上的浅色圆形痕迹。
“他能拿到季星眠的完整材料,说明他跟宋凯有联系。”沈灼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但宋凯已经被派出所盯上了,他不敢自己出面了。所以让刘子恒替他继续发消息,用另一个号码,另一个身份,不容易被追查。”
“那刘子恒为什么要帮他?材料发出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沈灼想了想刘子恒这个人。高一的时候她跟他没什么交集,只记得他成绩不好,经常被班主任叫去谈话,走廊里碰到的时候他总是低着头走得很快。后来退学了就再也没见过。她想起走廊里那个塌着肩膀快步走过的身影,和刚才从单元门里走出来那个人重合在一起,走路的样子几乎没变,还是那样往前塌着肩膀,像背着什么看不见的重东西。
“刘子恒那种人,”沈灼慢慢说,“以前在学校里就是被欺负的那种。被叫去谈话,被处分,被退学。他可能跟着宋凯混过一阵子,因为宋凯那种人身边总需要有跑腿的。宋凯被盯上了之后他大概觉得有机会,威胁季星眠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终于能站在欺负人的那一边了。”
季星眠低着头听她说完。他想起戒断中心里那些年纪比他大的病人,有些进来的时候缩着肩膀低着头,后来慢慢把背挺直了,也有一些始终没挺起来过。刘子恒是那种没挺起来的,在原来的环境里没挺起来,换了一个环境之后还是没挺起来。只不过他把没挺起来的身体变成了在暗处发消息的那只手。
“怎么办?”季星眠问。
沈灼把豆浆杯从口袋里掏出来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她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晨雾已经被太阳晒散了,白瓷砖墙面在光线里亮堂堂的,二楼左边那扇窗跟周围其他窗户没有任何区别。
“他不提条件。我们就逼他提。”沈灼转过身面对着季星眠,“今天早上他出门了,走的是往左那条巷口。明天早上再来蹲一次,看他是出门上班还是每天固定时间出门。然后等他再发消息的时候直接回一句‘我知道你住在沿江路十三栋二楼’。”
季星眠看着她:“这样会不会打草惊蛇?”
“就是要惊。”沈灼把手插回外套口袋里,“他缩在暗处发消息是因为他觉得安全。一旦他知道我们找到他的位置了他就得做选择。要么露面,要么彻底缩回去。不管哪一种,他都得动。他动我们就看得见他。”
季星眠想了想,点了点头。太阳从楼缝之间升起来了,光线穿过树梢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沿江路上开始有了行人,自行车铃铛响着从旁边经过,一个推着早餐车的阿姨在他们面前停下来开始摆摊。
沈灼往旁边退了退给早餐车让出位置,偏过头看了季星眠一眼。他兜帽已经推下来了,头发被压得有点扁,眼镜片上还留着一小片晨雾散去的痕迹。他的侧脸在早晨的光线里线条清晰,下巴干净利落,鼻梁的阴影淡淡地落在嘴唇上方。
“你饿不饿?”她问。
“刚才吃了蛋黄酥。”
“我也吃了。但走了这一早上又饿了。”沈灼走到早餐车前面看了看,铁板上的煎饼和油条码得整整齐齐,热气从铁板边缘往上冒。她掏钱买了两根油条和一杯豆浆,回头冲季星眠晃了晃。
“你一根我一根。”
季星眠走过来接过那根油条。两个人站在早餐车旁边把油条吃了,沈灼喝了一口豆浆之后把杯子递给他让他也喝了一口。旁边买煎饼的大叔看了他们两眼,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了扫,又收回去继续等自己的煎饼了。
沈灼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了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了。回去上课。”
两个人从沿江路走出来坐上了公交车。早高峰的车厢很挤,他们站在靠门的位置拉着吊环。沈灼站在季星眠前面,她的后背贴着他的书包,车子转弯的时候她往旁边晃了一下,季星眠空出来的那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肘。
“站稳。”
“这车晃得厉害。”
“早上路堵。”
沈灼没再说话。她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拥挤的自行车道和行人,左手抓着吊环,右手垂在身侧。季星眠的手还搭在她的胳膊肘上,一直到下一站有人下车空出了位置他们才松开。
找到座位坐下来之后沈灼把手机掏出来把早上拍的那张照片翻出来看。照片里是那扇窗户和窗台上那个干瘪的橘子,拍得有点模糊,但轮廓清晰。她把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和之前那些材料照片放在一起。
她锁上屏幕偏头看着窗外。公交车驶过一段正在修的路,颠簸了一下又平稳下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里面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纸面已经被摸得有点软了,边缘起了毛。她把纸条也塞回去,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季星眠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靠着椅背闭眼的样子。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排阴影,鼻息平缓均匀。车到站的时候他没叫她,等她听到报站声音自己睁开了眼。她坐直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她随手拢了拢扎了个马尾。
“到了?”
“到了。”
两个人下了车往学校方向走。校门口的学生越来越多,背着书包的、吃早餐的、互相招呼的,热热闹闹地涌进铁门里。沈灼走在人群中间,步子不紧不慢,季星眠走在她旁边半步之后的位置。经过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抬手碰了一下头顶垂下来的枝条,枯叶碎末又沾了一手,她吹掉之后在裤缝上蹭了蹭。
门卫老张从窗户里看了他们一眼,打了个哈欠又缩回去了。沈灼推门进楼道的时候回头看了季星眠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感觉到她的目光之后抬起来跟她对了一下。两个人在楼梯口停了一秒,然后一前一后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