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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海边日出 沈灼到家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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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灼到家之后在客厅地板上坐了很久。CD机转完一整张专辑自动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的时候她才回过神,站起来关了机器走回卧室。她躺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没有睡着,最后拿起手机给季星眠发了条消息。
“你明天有事吗?”
对面隔了几分钟才回:“没事。怎么了?”
“水库不错。但你上次说海边灰的,我想看看不灰的海长什么样。”
这次对面回得快了:“你想去海边?”
“想。”
停了几秒,又跟了一条:“你明天几点能起?”
“五点。”
“那五点碰头。车站见。”
沈灼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她闭着眼想象了一下明天的海是什么样的。天气预报说晴天,那海应该是蓝的,浪是白的,沙子在阳光底下应该泛着细细的金色闪光。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关于海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在那些画面里找到了一个穿白衬衫的背影坐在沙滩上,身边空着一块等她坐下来的位置。
她睡着了。比平时快。
第二天早上四点半的闹钟响了两遍她才从被窝里爬出来。天还是黑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把房间里的轮廓描得半明半暗。她穿了一件厚卫衣外面套了防风外套,把围巾绕了两圈,塞了几块巧克力和两个橘子进书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车站空荡荡的。早班车还没到,候车棚里只有一个戴着红帽子的大爷坐在长椅上打瞌睡。沈灼站在站牌底下搓着手哈气,白雾从唇间散出来散在冰凉空气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成一条细长的暗色,在水泥地面上纹丝不动地立着。
五点零三分,季星眠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背后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走到她面前站定的时候鼻尖冻得发红,但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是亮的。
“吃了?”
“没。”沈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先垫一下。”
季星眠接过巧克力掰了一半还给她。两个人就着路灯的暖黄光把那半块巧克力分了,沈灼把包装纸叠好放回口袋里的时候早班车的大灯从街道拐角照过来了,光束穿透晨雾切出一条明亮的通道。
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司机打着哈欠把车开出市区的时候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盏路灯在田野之间孤零零地亮着,像落在地面上的碎星星。沈灼照例靠窗坐,把耳机分了一只给季星眠。这次她放了一首安静的钢琴曲,没有歌词,旋律像水一样缓缓流淌着。季星眠接过耳机塞进耳朵里之后偏过头看着窗外,天边正在慢慢地从墨黑变成深蓝,在极远处的天与地的交界处透出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车程两个小时。天彻底亮了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了,田野和农舍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地平线和空气里越来越浓的咸湿气息。沈灼把脸贴在车窗上往外看着,下巴搁在窗框上,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看到了海。在公路转过最后一个弯的瞬间,一大片灰蓝色的水面从道路两侧的矮树丛后面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天边和天空融成了一条线。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天光已经亮了,把海面染成一种介于银灰和浅蓝之间的色调,像一块被磨薄了边缘的玉。
沈灼坐直了:“你看。”
季星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片水面在清晨的光线里安稳地铺展着,边缘拍着远处的礁石泛出一圈一圈白色的碎浪。海鸟在低空盘旋着,翅膀展开之后滑翔了好远才轻轻振动一下。
车在终点站停了。两个人下车之后沈灼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开阔的劲头,让她把肩膀往后展开了。她转头看着季星眠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拉得很大,牙都露出来了。
季星眠愣了一下。他很少看到她笑得这么放得开。
“走了!下沙滩!”沈灼已经往堤坝方向跑了。
沙滩比沈灼想象中宽。退潮之后露出来的湿沙面平坦结实,踩上去微微下陷但不沾脚。她脱了鞋拎在手里光脚走上去,沙子凉凉的细密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每一步都留下一串完整的脚印。她走了几十步回头看,季星眠跟在她后面也脱了鞋,白袜子叠好塞在鞋子里,光着脚走过她留下的那些脚印旁边,沿着同一道弧线延伸着她的轨迹。
沈灼在潮水线的边缘停下来。浪涌上来的时候推着一排白色的泡沫到了她脚尖前方几寸的位置又退回去了,沙面被水浸过的地方颜色深了一度,像被人用湿笔描了一遍轮廓线。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退下去的水面,指腹触到凉丝丝的触感,比水库的水还要冷一些,但带着流动的力度。
季星眠也蹲在她旁边,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拉链翻出一块叠好的野餐垫铺在沙面上。沈灼看了看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晚上。想着可能用得上。”
沈灼在他铺好的垫子上坐下来,把外套拉开拉链散散热气。太阳正从远处的海平面上升起来,最初只是一条细细的橙色弧线从水面边缘探出来,然后在几分钟之内迅速地扩大、升腾,把整片天空从灰蓝色染成了浅金和淡粉交织的纱幕。光线在水面上铺开一道宽宽的金色光带,从太阳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他们面前的沙滩上,像一条在海面上铺开的亮闪闪的走廊。
沈灼坐在那儿看着太阳升起来,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在光带里浮动的光点,眼睛被光线映得亮晶晶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往后带去,她拢了一下头发偏过头看着季星眠——他也正在看日出,侧脸的线条被初升的阳光勾出了一道金色的边缘,睫毛在光线里被染成了浅褐色,微微颤动着。
“这跟灰海不一样。”沈灼说。
“不一样。”季星眠偏过头来看她,“今天的天很好。”
沈灼从口袋里掏出那两个橘子,在掌心里转了转递了一个给他。两个人在垫子上并排坐着剥橘子吃,海风把橘子皮的香气吹散出去混在咸湿的空气里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清爽。沈灼把橘子皮叠好放在垫子角上的时候季星眠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样东西,放在了她旁边。
是一个塑料小铲子。蓝绿色的,握柄上贴着一张卡通鱼的贴纸,边缘被磨得有点翘起来了,像是放了很久的旧东西。
沈灼看着那把铲子愣了愣:“这是?”
“那个铲子。”季星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昨天晚上回去找出来了。你说要挖沙子,我就带上了。”
沈灼盯着那把铲子看了好几秒。铲子的颜色已经褪了一些,手柄上那条卡通鱼的贴纸边缘卷起了毛边。她伸手把铲子拿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季星眠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
沈灼把铲子握在手里,在面前的沙面上挖了一个浅浅的小坑。沙子从铲子边缘簌簌地滑落下来堆在坑沿上,她挖了几下之后把铲子插在沙子里立着,转头看着季星眠。
“你留了这么久?”
“放在抽屉最里面。有时候翻东西会看到,但没扔。”
“为什么没扔?”
季星眠看着那把插在沙子里的小铲子,橘色的暖光从太阳来的方向照在上面,把贴纸上的小鱼照得发亮。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那是我爸没喝酒的时候买的。后来他喝酒了就变成另一个人了。但买铲子那天的他是原来的他。我想留着一个原来的他的东西。”
沈灼把铲子从沙子里拔出来,在手心里转了半圈。她低头看着那条卡通鱼,贴纸边缘翘起来的地方露出了底下原本的浅绿色塑料材质。
“那你现在把它带出来了。你打算用它挖什么?”
季星眠想了想:“挖一个坑。把该埋的都埋进去。”
沈灼看着他。他的目光落在那把铲子上,嘴角的弧度淡淡的,不是那种标准的温和笑,是一种更自然的、像沙子被潮水推平了之后那种平整安静的形状。她点了点头,然后把铲子还给他。
“那你挖。我帮你看着。”
季星眠接过铲子开始在面前的沙面上挖。他挖得认真但速度不快,一铲一铲地把潮湿的沙子堆到旁边。沈灼坐在旁边看着他挖,他的手指握着那把小小的儿童铲子的姿势跟握笔时一样专注,手背上的骨节随着用力起起伏伏地动着。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把整片沙滩照得明亮温暖,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在沙面上被压缩成了短而圆的两块,挨在一起。
坑挖了大约一拃深。季星眠把铲子放在坑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摊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他展开来给沈灼看一下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是季星眠自己的但比现在稚嫩一些,笔画歪歪扭扭的:
“我不想打人。我也不想被他打。”
季星眠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坑底。他又从口袋掏出了一个小物件是一枚银色的耳钉,没有装饰,最普通的那种款式。
“这个是什么?”沈灼问。
“我出院那天护士小刘送我的。说戴了好看的。”季星眠把耳钉也放进了坑里,“但我没有耳洞。一直放在口袋里没扔。”
沈灼看着坑里那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纸条被初升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耳钉在沙坑底部反了一小点金属的光。她伸手把自己左手腕上的黑色腕带解开了,露出了底下那道月牙白的烫伤疤。
季星眠抬头看她。
“这个腕带我戴了三年。”沈灼说,“一开始是为了遮疤。后来变成习惯了,摘下来觉得手腕少了什么东西。但我最近发现我不太需要它了。”
她把那条黑色腕带也放进了坑里。黑色的布料落在浅色的沙面上格外显眼,腕带边缘磨得起毛的布料在光线下泛着旧旧的灰。
“埋了吧。”她说,“够多了。”
季星眠把铲子拿起来把沙子推回去。一铲一铲的沙覆盖住了坑里的东西,纸条被沙子盖住了边角,耳钉最后闪了一下被埋没了,黑色腕带被一层一层堆上去的沙掩住了原本的轮廓。最后坑被填平了,季星眠用铲背把表面拍平整,跟周围的沙面融为一体只留下颜色的细微差别。
他把铲子放在填平的坑上面。蓝绿色的塑料在阳光里反着温润的光,那条卡通鱼的贴纸沾了点沙粒但还牢牢地贴在握柄上。
沈灼看着那个被填平的坑,又看了看自己裸露出来的左手腕。疤痕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地露着,没有遮挡也没有掩藏。她翻转手腕看了看那条月牙白的纹路,然后把手腕放下来搭在膝盖上,没有去遮。
“季星眠。”她说。
“嗯。”
“你现在什么感觉?”
季星眠把手掌摊开翻了个面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断掌纹:“感觉东西放下来了。以前一直揣在口袋里怕被人看到,现在不揣了。”
“不揣了之后呢?”
“不揣了之后手空了。”他把掌心朝上伸到她面前,“空出来的手可以干点别的。”
沈灼看着那只空空的掌心。断掌纹横贯而过,干净的、整齐的、没什么遮挡的。她没有想太久就伸手把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她的手指比他的短一截,搭在他指根的位置上,指尖微微蜷着搭着他的指缝。
季星眠的手指收拢了,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拇指搭在她的手背上,指腹带着暖融融的温度覆在那道露着的旧疤上,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拢着,像拢着一只刚落到掌心里的鸟。
两个人坐在垫子上面对着那片被初升的太阳照亮的海面。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潮线在他们面前几寸的位置起起落落地画着弧。风比刚才小了一些,水面的光带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在视野里铺成一片融化的金色。
沈灼看着那片光带,觉得手腕上那个位置被他的拇指覆着的地方暖融融的。不烫,就是那种安稳的、持续的、不会突然消失的温度。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海,嘴角弯着,眼尾的细褶在阳光里显出一种舒展的弧度。
“以后每年都来看海吧。”她说。
季星眠转过头来看她。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好。”
沈灼把目光转回海面上。太阳已经离水面有了一段距离,把整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远处有一条渔船慢慢驶过,船尾拖出的水痕在光里闪闪地亮了好远才消失。
她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那道疤不再是需要遮挡的东西了。那道疤还在那儿,但她知道旁边有人会一直握着那只手,所以露着也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