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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逃课旅行 季星眠退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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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眠退烧那天是周五。
早上沈灼到校之后量过一次体温,三十六度八。他把体温计放回盒子里的时候沈灼站在他旁边,伸出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了,才收回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了。”季星眠把袖口重新扣好,领子翻正,“其实昨天下午就差不多了。”
“那你昨天下午还装病不让我走?”
季星眠把笔袋从桌肚里掏出来放回桌面上,动作不紧不慢:“我没有装病。我只是没说自己好全了而已。”
沈灼斜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她翻开课本之后没有立刻看,把书竖起来挡着半张脸,侧着身子压低声音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星眠也偏过头来看她。窗外的天确实蓝得不像话,云层薄薄地铺了一层像被梳子梳开的棉絮,阳光又亮又暖,把教室里的桌椅拉出一道道干净的长影。风不大,梧桐叶子在树枝上安安静静地悬着,掉了大半但剩下的还挂在枝头,黄澄澄地在光里半透明。
“我昨天在家躺了一天,骨头都锈了。”沈灼把课本合上了放在桌面上,“今天想出去走走。”
季星眠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朝着窗外但余光落在他的方向,眉尾微微挑着,嘴角含着一丝没完全展开的弧度。他没有问“去哪”也没有说“下午还有课”,只是把笔袋拉链拉上放了回去。
“走。”
沈灼的眉毛抬起来了一瞬,然后她把桌上的书推回桌肚里站起来,背着书包从后门先溜出去了。季星眠跟在后面,他站起来的时候后排有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他步子平稳表情自然,顺着走廊往楼梯口拐的时候连脚步声都没乱。
校门口的偏门是沈灼的常用通道。她从花坛后面绕过去的时候轻车熟路,铁栅栏底下那块松动的砖被她用脚尖一踢就移开了,露出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的缝隙。她先钻了过去站在外面的街道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回头看着季星眠。
季星眠站在铁栅栏这边低头看了看那个缝隙,又抬头看了看她。他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然后他侧过身子学着沈灼的样子钻了出去。白衬衫的袖子刮到了铁栅栏的尖角,线头勾出来了一小根,他低头看了看没去扯,站直了拍了拍肩膀。
“你第一次钻吧?”沈灼看着他勾了丝的那截袖口。
“第一次。以前没干过这种事。”
“感觉怎么样?”
季星眠想了想:“袖子坏了。”
“一件袖子换一整天自由,值了。”沈灼转身往前走,“走了,车站在前面。”
两个人坐上了往城郊方向去的大巴。车程不长不短大约四十分钟,沈灼选了个靠窗的双人座把书包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掏出耳机分了一只给季星眠。这一次她没有问他要听什么,直接点了播放键把歌放了出来。
仍然是Beyond。这一首是《光辉岁月》,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季星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沈灼正侧着脸看窗外倒退的街景,下巴搁在窗框上,睫毛在窗外涌进来的光里一下一下地闪。她把耳机线分给他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垂着,指腹偶尔随着旋律轻轻叩两下。
大巴出了市区之后路两边的建筑慢慢矮了下去,田野和低矮的农舍开始出现。秋天的农田已经收了稻茬,留下一片片平整的黄褐色地块,远处有白鹭落在水田边上低着头找东西吃,翅膀张开的时候在阳光里像一片落地的雪。
沈灼把手机屏幕按亮给季星眠看了终点站的名字:“平湖镇。我小时候跟我爸来过一次,那边有个水库,水是蓝绿色的,特别好看。后来没再去过。”
“为什么后来没去?”
“没人带我去了。”沈灼把手机收起来,“自己一个人坐车去水库看水,那种事我干不出来。”
大巴在平湖镇站停了。下了车之后空气里多了一股干净的水腥味和草木沤烂的气息,和城区的尘土尾气完全不一样。沈灼深吸了一口然后朝着路标的方向走了,季星眠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脚步踩在落叶铺满的水泥路上发出细碎柔软的声响。
水库要走十五分钟。沿路种着一排银杏树,叶子全黄了,把整条路遮成了一条金色的拱廊。风一吹叶子就哗啦啦地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沈灼走在前面的时候有几片银杏叶落在了她的头顶和肩上,她没有拍掉,就那么顶着走了好远。季星眠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头顶那片叶子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地颤着,嘴角动了动也没说。
水库到了。水面比沈灼记忆中小了一些,但颜色还是那种特别的蓝绿,像一块半透明的玉嵌在两岸山坡之间。太阳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光点,随着波浪涌动着起起伏伏。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凉意和一种空旷的、让胸腔能舒展开来的辽阔感。
沈灼在水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她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立刻缩了回来:“九月的水就这么凉了。”
季星眠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脱鞋,把裤脚挽了两圈把脚浸进了水里。他脸上表情没变,但沈灼看到他的脚趾在水里微微蜷了一下。
“凉吧?”
“还好。”
“你嘴硬的样子我认识很久了。”沈灼把脚重新伸进水里,这回没缩回来,让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蔓延,“不过没关系,凉一会儿就习惯了。”
两个人坐在水边的石阶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风吹皱了水面又抚平了,对岸的树影在水里晃荡着时明时暗。远处有钓鱼的人坐在遮阳伞下面一动不动,像一尊入了定的小雕像。
沈灼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橘子和一把小刀。她用刀尖在橘子顶端划了个十字然后慢慢剥开,果皮完整地分成了四瓣散落在膝盖上。她把橘子掰开分了一半递给季星眠。
“你随身带刀?”
“习惯了。以前有时候要削东西。”沈灼咬了一瓣橘子含在嘴里,汁水在舌尖上化开,“你放心,我只会削橘子皮。”
季星眠接过那半橘子没急着吃,握在手心里转了半圈。他看着水库对岸那条山脊线上慢慢移动的云影,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过一次海边。”
沈灼转过脸看他。
“她和我爸还没离婚的时候。我爸在那边出差,我妈带着我过去待了两天。海是灰的,天气不好,风很大,沙子被吹起来打在腿上很疼。”季星眠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但那天晚上我爸没喝酒。他带我去海边走了走,给我买了一个塑料铲子。那个铲子我留了三年。”
他把那瓣橘子咽下去了。沈灼看着他的侧脸,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很远很远的水平线上,像是看着比对岸更远的地方。他把那半橘子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
“后来他喝上了,铲子也扔了。”季星眠把剩下的橘子握在掌心里,“水库也挺好。水是干净的,旁边没人催你走。比海边舒服。”
沈灼没接话。她把膝盖上那几瓣橘子皮拢在一起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把空出来的一只手伸到两个人之间的石阶上平放着,掌心朝上。季星眠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把自己手里剩下的橘子放进了她掌心里。
沈灼握住了那几瓣橘子,但没有吃。她把手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橘子攥在掌心里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着。
“下次你要是想去海边,我陪你去。”她说,“我还没看过真正的海呢。咱们可以找个天气好的日子,买票坐车去远一点的地方。你带铲子,我提桶,挖一整天沙子。”
季星眠转头看着她。她说完这话之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觉得“挖一整天沙子”这个画面有点傻,但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没收住。水面的光在她瞳孔里碎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她坐在这片蓝绿色的水前面,头发被风吹散了也没去拢,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像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粉。
“好。”他说。
沈灼把脚从水里提出来甩了甩水珠,穿上鞋站了起来。她把手伸向季星眠:“走了,沿着水库走一圈。那边有个小亭子,我小时候在那儿喝过一瓶汽水。”
季星眠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水库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水面在他们右侧铺展开来,颜色从蓝绿变成了深蓝又变回了蓝绿,随着阳光角度的变化和云层遮蔽的明灭而不断变幻着。
走到半路的时候沈灼停下来指着水面上一个东西:“你看那个。”
季星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水面上有一只白色水鸟,站在露出水面的一截枯木桩上,脑袋缩在翅膀里像是在打盹。它站得稳稳当当的,任凭水波一下一下地涌来又退去,身体纹丝不动。
“它不怕水?”沈灼问。
“它站在上面不进水就不怕。”
“我是说它不怕晃?那个木头桩子每次浪来都晃一下,它怎么站得这么稳?”
季星眠想了想:“它习惯了。浪天天来,它天天站,练出来的。”
沈灼看着那只缩着脑袋的水鸟,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她继续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答案被那只鸟替她答了。
走到小亭子的时候她发现亭子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了顶上的漆褪了色,柱子旁边的栏杆断了一截用麻绳捆着。但亭子还在,石凳还在,旁边那棵老桂花树的香味还在。她走进去在石凳上坐下来仰着头看亭子顶上斑驳的彩绘,那些画已经看不清原本的形状了,只有大片大片的颜色残留在木头上模糊地过渡着。
季星眠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坐在亭子里,面前是整片水库水面在午后阳光下的全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穿过亭柱绕了一圈又吹走了,把桂花香裹在里面带了好远。
沈灼把耳机重新掏出来分了一只给他。这一次她点开的是《海阔天空》,钢琴前奏刚响起来的时候她的肩膀被旁边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她的心跳跟着那个触碰快了半拍。她没有看他也什么都没有说,把脸转向水面,把嘴角那点弧度藏进了对岸山影的轮廓线里。
那天他们在水库边上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了西侧,把水面的颜色从蓝绿染成了橙金。久到那只水鸟醒了飞走了,又飞回来落在那截木桩上重新缩起了脑袋。久到沈灼把那个橘子吃完了只剩下一小把橘子皮放在石凳边上,季星眠把那几片皮叠整齐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回程的大巴上沈灼靠着窗坐,侧着身子把脸贴在凉凉的玻璃窗上。天边的晚霞从车窗外面涌进来把整个车厢内部染成了暖橘色,她眯着眼看着那些后退的电线杆和田野,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季星眠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睫毛在夕阳里微微颤动着慢慢合拢。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脑袋慢慢从窗户那边往他的方向偏了过来,最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发梢蹭到了他的脖子,带一点洗发水和橘子混合的气味,和车厢里的柴油味混在一起竟然不算难闻。
他没有动。他把被她枕着的那只肩膀稍微放低了一些让她靠得更舒服,然后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铺展了半个天际的晚霞。他也有些困了,但他撑着没闭眼,想把这个靠着他睡着的时间拉长一点,再长一点,用睫毛的每一次眨动在光线里度量距离。
大巴驶过最后一个路口的时候沈灼醒了。她直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睡了一路,愣了半秒然后飞速把脸别向窗户方向。玻璃反光里映出她耳尖的轮廓,红得跟刚才那排晚霞的颜色一模一样。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
“快了。前面路口右转就是车站。”
沈灼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她把身子坐直了之后往他的方向挪了半寸,让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刚才的空隙缩到了几乎贴着。季星眠感受到肩膀外侧传来的微微压力和温热的体感温度,他没有侧头看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了膝盖上,五根手指平放开来。
大巴停了。两个人下了车走回熟悉的街道,路灯又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走到沈灼家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他,路灯把她额前的碎发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今天谢谢你。水库很好。”
“那你下次再想逃课的话可以叫我。”
“你还想逃课?”
季星眠想了想:“跟你一起逃课的话,偶尔逃一次也行。”
沈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又抬起来:“那下次我带你去海边。说好的。”
“说好的。”季星眠重复了一遍。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沈灼叫住了他,他回过头来看她。她站在路灯底下扬了扬手里的手机:“明天早上还是老时间碰头。迟到了的话你今天袖子白坏了。”
季星眠看着她站在暖黄灯光里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冲她摆了摆手。他转身继续走了,走路的步态比早上轻快了很多,白衬衫袖口那根勾出来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条迷你尾巴。
沈灼站在原地目送他拐过街角消失了才转身上楼。她走到五楼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了摸口袋里的橘子皮碎片,是季星眠叠好了还给她的时候说“留着,下次剥新橘子的时候还能闻见味道”。她把那几片叠得整整齐齐的橘子皮拿出来放在鼻尖前闻了闻,干枯了的清香还残留着余韵,跟水库边上的桂花香和傍晚的微风混在一起的记忆被这一小片果皮全装回来了。
她把橘子皮放回口袋里推门进了家。客厅里黑漆漆的,她按亮灯之后走过去把CD机打开了。碟片转起来的时候《海阔天空》的前奏慢慢溢出来填满了整个房间。她没有开灯就坐在客厅地板上靠着沙发腿,把今天在水库边用手机拍的一张照片打开来看了看画面里有水面有对岸有蓝天,画面的角落里有一截灰色的石阶边缘和一只白衬衫袖子垂下来的弧线。那只袖子上的勾丝在照片里清晰可见,但因为角度问题显得像一道浅浅的光线扭曲了轨迹。
她看着那只袖子边缘的一小片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屏幕靠着沙发腿闭上了眼。音乐声在房间里回荡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道白线。她靠着沙发腿坐着,嘴角的弧度在黑暗里慢慢地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