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8、球场

　　清晨结伴上学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转眼就到了周一。
　　一想到今天一整天都要和望舒同桌坐在教室，许寻欢心里五味杂陈。别扭归别扭，可心底又悄悄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出门前特意对着镜子整理好几遍衣领，习惯性在意自己的外形，折腾许久才背起书包下楼。
　　小院里，望舒安静站在槐树下等候，看见他出来，只是安静抬眼，没有多余寒暄。
　　一路同行依旧算不上热络，大多时候只有风吹过路树的声响。
　　许寻欢暗自打定主意，在学校里维持普通同桌的距离，不刻意亲近，也没必要针锋相对。
　　他万万没有料到，一节平淡无奇的物理课，一场自由活动的体育课，会再度掀起冲突。沈戾本来就和他积怨已久，遇上机会必定不会安分。
　　许寻欢踢着路上石子，心里暗自叹气，只盼望今天能够安稳度过，不要再生事端。

　　三班是全年级出了名的乱班，课堂永远嗡嗡作响，扔纸条、传闲话、偷偷玩手机的比比皆是，各科老师都拿这群学生束手无策。

　　上午物理课，任课老师讲得口水四喷，压根无暇看管底下。许寻欢把手机卡在厚重的教辅书中间，指尖飞快戳着屏幕打游戏，时不时压着嗓子低声咒骂。
　　“我靠，这队友纯属拖后腿的废物。”

　　他身侧的望舒手肘垫着头，低着头，闭着眼安静小憩，周遭再嘈杂的喧闹都扰不动他，一身清冷疏离，和乱糟糟的教室格格不入。

　　前排性子泼辣的温知柚频频回头瞪他，压低声音警告：“赶紧把手机收起来，被抓现行有你好受的！”
　　旁边软乎乎的苏婉绵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小声，别把老师的目光引过来。
　　凌骁趴在桌上打游戏时不时搭两句粗口凑热闹，高迟抱着速写本，一边和凌骁互怼一边悄悄描摹靠窗并肩的两道身影；宋睿缩在角落，安静地坐着，一言不发。
　　许寻欢指尖持续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一局游戏打得焦头烂额，越打越烦躁。
　　他悄悄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望舒。少年手肘垫着头闭目小憩，周遭吵闹喧哗仿佛与他隔绝，仿佛拥有一层无形屏障。
　　许寻欢心里有点羡慕，不管环境多嘈杂，这人永远能够保持平静。
　　他犹豫一瞬，要不要伸手轻轻碰一下望舒，又立刻打消念头。算了，万一吵醒对方，场面会格外尴尬。
　　他收回目光，重新投入游戏，压低声音小声吐槽队友，生怕声音过大，被讲台上的物理老师捕捉。
　　前排沐可馨频频回头警告的目光让他收敛几分，不敢肆无忌惮叫嚷。
　　许寻欢默默把手机往书本深处又塞了塞，暗自祈祷快点下课，早点熬到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
　　整间教室，没几个人踏实静下心学习。

　　下课铃一响，所有人一窝蜂冲向操场，与刚才像墓地似的课堂截然不同。接下来是自由活动体育课。

　　男生自发分组打篮球，许寻欢、凌骁、望舒和高迟四人一队，另一边半场被沈戾和他几个跟班霸占。沈戾在校里向来横行霸道，心胸狭隘，总爱故意针对看不顺眼的人。

　　争抢篮板的瞬间，沈戾借着起跳的力道，整个人狠狠撞向许寻欢，力道毫不收敛，直接把许寻欢撞得踉跄着摔在塑胶跑道上，胳膊蹭出一片泛红的擦伤。

　　许寻欢撑着地面猛地起身，火气直冲头顶：“你他妈故意下黑手是吧？”
　　凌骁和高迟当即冲上前拦在许寻欢身前，粗声粗气呵斥：

　　“沈戾，你打球下手这么重，他妈的存心找事？”
　　“还他妈不道歉！”

　　沈戾抱臂嗤笑，态度嚣张至极：“球场磕碰很正常，是他自己站不稳，矫情什么。”

　　几句话直接点燃战火，双方吵作一团，没片刻就互相推搡扭打起来。望舒原本静静站在边线，看见许寻欢被沈戾挥开的胳膊撞到，才缓步上前，伸手隔开扭打的几人。

　　沐可馨快步冲过来大声劝架，苏晚眠站在一旁急得眼眶发红，不停小声劝大家冷静。

　　巨大的争执声很快吸引了巡查操场的级部主任赵长山。赵长山，因为长得浓眉大眼，头发挺秃，刘海疑似爱心形，但眉毛却浓密乌黑，被同学们赠了个外号：爱心老头。就这样，这个外号一级传一级，流传下来了。
　　爱心老头面色铁青，大步走来厉声喝止，当场将参与冲突的沈戾、许寻欢、凌骁，连同上前拉架的望舒一同带去主任办公室。

　　办公室气氛压抑，赵长山往办公桌后一坐，重重拍了下桌面，目光扫过几人，率先看向沈戾：“你先说，为什么动手？”

　　沈戾倒打一耙，张口就歪曲事实：“是许寻欢先跟我吵架，他队友还一起围上来针对我，我只是自卫。”

　　许寻欢当即就要上前一句“放屁”，被望舒轻轻拦了一下。望舒往前半步，神色冷淡，语调平稳清晰，条理分明地开口，逻辑条理分毫不乱，依旧是那副疏离高冷的模样。
　　“主任，整件事有清晰先后顺序。第一，沈戾主动发力冲撞许寻欢，力度远超正常的碰撞范围，造成他手臂擦伤，属于刻意挑衅；第二，许寻欢开口质问，并未主动动手，是沈戾持续言语嘲讽激化矛盾；第三，凌骁上前只是理论，最先出手推人的是沈戾。”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向一旁心虚的沈戾，继续冷静陈述：
　　“如果只是正常失误，事后一句道歉就能平息，可他全程刻意找茬、拒不认错，冲突根源不在许寻欢二人。许寻欢有错，错在情绪上头没有克制住争吵，但挑起事端的人不是他。”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楚，没有半句过激言辞，客观冷静，直接戳破了沈戾颠倒黑白的说辞。

　　赵长山听完微微颔首，转头狠狠瞪向沈戾，又看向垂着头的许寻欢与凌骁。

　　最终的惩治安排分得明明白白。
　　沈戾作为挑事者，处罚最重：全校通报批评，量化减10分，罚打扫整栋教学楼走廊卫生一周，三千字深刻检讨，体育课暂停两周，每日课间到办公室反省。
　　许寻欢和凌骁动手参与争执，各写两千字检讨，量化减3分，连续三天放学后留在操场罚站一小时。
　　望舒虽全程只是拉架，但未能第一时间及时上报老师，也需上交八百字书面反思，当日课间在办公室静坐反省一节课。
　　真够倒霉的，许寻欢想。
　　赵长山拿着纸笔分给四人，厉声叮嘱所有人下午放学前必须写完检讨，字字句句都要深刻反思自身问题，往后再出现聚众打架，直接通知家长到校。

　　许寻欢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摩挲胳膊上新添的擦伤，皮肤隐隐传来钝痛。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原本还担心今天要被沈戾反咬一口，自己百口莫辩。沈戾颠倒黑白的本事他早有耳闻，若是任由对方乱说，最后很可能所有人一起承担最重的责罚。
　　他偷偷侧目望向一旁静静站立的望舒。
　　方才危急时刻，是望舒冷静清晰地梳理全部经过，条理分明，不偏不倚，直接拆穿沈戾的谎言。
　　许寻欢心底涌上一阵复杂情绪。
　　平日里这人惜字如金，冷淡寡言，关键时刻却愿意站出来客观陈述事实，帮自己澄清误会。
　　他原本还以为望舒只会置身事外，不会掺和这场矛盾。
　　心里的别扭感消散大半，生出淡淡的感激。
　　离开办公室时，许寻欢摸着胳膊上的擦伤，偷偷侧头望了眼身旁神色平淡的望舒，
　　“谢谢你啊。”
　　“怎么了？”
　　“……”
　　嗯，还是那副焊在脸上的表情。
　　但是……这次真是多亏了他。

　　两人并肩走在教学楼长廊，午后阳光斜斜落下，落在走廊地砖上。
　　许寻欢偷偷观察身旁人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又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一句谢谢说出口，似乎不足以概括此刻的心情。
　　经过这场风波，他看待望舒的心态悄悄发生变化。不再仅仅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半个哥哥，不只是班里冷淡沉默的同桌。
　　长廊外的槐树随风晃动枝叶，光影来回摇曳。
　　许寻欢低头看着地面两道并行的影子，思绪纷乱。
　　他隐约明白，往后的校园日常，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沈戾这次受了处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后续说不定还会生出别的事端。
　　只是这一次，他清楚感受到，身边多了一个愿意站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