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7、 旧影未忘，故人不识 夜色慢慢吞

　　夜色慢慢吞没小院里最后的微光，许寻欢回二楼卧室的时候，脚步还有些飘。
　　关上房门，他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呼了一口气，耳尖残留的热度迟迟散不去。一想到自己刚刚硬着头皮说出那番话，尴尬感再次席卷上来。
　　他跌坐到床上，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半个哥哥……现在望舒住进自家小楼，同班同桌，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上学放学、一日三餐全都避不开。
　　许寻欢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绪乱糟糟。白天教室里剑拔弩张的对峙、小卖部并排贴上脸颊的碎星贴纸、傍晚家门口猝不及防的重逢，一幕幕在脑海来回盘旋。
　　他实在琢磨不透望舒。冷淡沉默，惜字如金，可偶尔流露出来的情绪又让人看不明白。
　　窗外晚风穿过院墙吹动槐树的枝叶，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摇晃。许寻欢折腾许久才沉沉睡去，梦里断断续续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刺眼的阳光、晃动的影子，还有一道追着他奔跑的小小身影。那些景象朦胧虚幻，不等他看清细节，便消散在梦境深处。

　　第二天的清晨是被梁芳的大嗓门喊醒的。

　　“许寻欢！起床！太阳晒屁股了你还睡！能不能学学人家望舒自律！”

　　房门被外面拍得砰砰响，泼辣的女声穿透力极强，直接穿透门板，把许寻欢从梦里炸醒。

　　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头发炸得乱七八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骂了句：“我靠，烦死了。”

　　隔壁房间早已安安静静，没半点动静。许寻欢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一眼望见望舒端正坐在餐桌边喝粥，举止规矩，周身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梁芳端着煎蛋从厨房走出来，对待两人的态度反差鲜明，对着望舒眉眼温和，转头看向自家儿子就满脸嫌弃：“你看看你，又邋遢又懒散，多跟望舒学学！”

　　许寻欢面子挂不住，嘴硬顶嘴：“昨天上学累得很，多睡会儿怎么了。”

　　“人家望舒难道读书不累？”梁芳把煎蛋重重扣在他碗里，“赶紧吃饭，吃完你们俩一块上学，路上安分点，别成天像个疯子到处疯跑。”

　　许寻欢蔫蔫闭了嘴，埋头扒拉早饭，余光时不时偷偷瞟向身旁的望舒，心里依旧觉得恍惚。昨天还只是刚换位的高冷同桌，今天对方就住进自家，成了他半个哥哥，整件事离谱得让他一时难以适应。

　　许爸爸拿起两件外套递过来，语气柔和，轻轻揉了揉许寻欢的头顶：“崽崽，早上风凉，把外套穿上，别着凉。”又走到望舒身边，柔声道“小舒，你也多穿点，别冻着了。”
　　“嗯，好的，谢谢许叔叔。”
　　“小舒，你看看你瘦的，快多吃点，吃那么点怎么够呢。”

　　梁芳这时也收敛了平日里泼辣的模样，眼底盛满温柔，伸手替他拉好拉链：“听见你爸的话没，崽崽，路上好好跟人家相处。”

　　许寻欢被爸妈突如其来的温柔哄得耳尖微微发烫，别扭地别开脸，不肯表露自己害羞的模样，只含糊应了一声。

　　他偷偷侧过头瞟向一旁安静坐着的望舒。少年垂着眼安静喝粥，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周身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仿佛周遭热闹的家常和他隔着一层距离。
　　许寻欢心里暗自嘀咕。
　　明明往后要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个人却永远像隔着一层薄雾，让人看不透心思。
　　昨晚在廊下，他鼓起勇气主动搭话认亲，望舒仅仅只淡淡应下一个“嗯”。没有多余的言语，平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许寻欢悄悄在心里打定主意。凌骁那群人成天舒哥舒哥地喊，显得太过客套刻意。两个人本就是同班同桌，若是私下相处，直接称呼全名望舒，自在不少，也免得自己浑身不自在。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碗边缘，思绪飘远，连梁芳盯着他的目光都没有察觉。

　　昨晚在院子里他纠结了许久，凌骁那群人成天舒哥舒哥地喊，自己身份特殊，叫这个有失身分，就叫他全名算了。

　　匆匆吃完早餐，两人收拾好书包结伴出门。清晨柔和的阳光倾泻而下，在柏油路上拉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许寻欢走路晃晃悠悠，地上的影子跟着他东倒西歪；望舒步履平稳，投射出的影子笔直沉静。
　　许寻欢家的房子地方好，离很多学校都很近，所以梁芳就发话不用麻烦张叔了，让俩兄弟一起走过去，正好培养培养感情。
　　培养个屁，许寻欢想
　　一路安静无言，尴尬的氛围缠在两人中间，许寻欢端着架子，不愿主动搭话显得自己太过热情，纠结半晌才随便扯了个话题缓解沉默。

　　柏油路向前无限延伸，清晨来往行人不多，周遭只剩下风吹过行道树的轻响。
　　许寻欢时不时用余光打量身旁同行的少年。
　　望舒身姿挺拔，走路始终保持平稳速度，不急不缓。阳光落在他肩头，投下轮廓清晰的影子。
　　许寻欢刻意左右晃动身体，看着地面属于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试图打破沉闷。他偷偷留意两道影子，不知不觉两人距离越走越近，影子边缘慢慢交叠在一起。
　　心底莫名涌上一丝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别扭，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反复在心里排练开场白，又不断推翻。主动搭话显得自己太积极，不说话，一路闷到学校又实在煎熬。几番纠结拉扯，他终于想好一个合适的话题。

　　“说真的，我以前好像都没见过你，我爸妈说资助你好多年了。”

　　话音落下，望舒前行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他垂眸望向地面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眼底漫开一层无人读懂的怅然温柔，轻声回应：“小时候，我来过你家几次。”

　　“是吗？”许寻欢挠挠头，满脸茫然，“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至于记性差成这样吧。”

　　他全然不记得多年前那个盛夏，同样明媚的日光，自家小院里，年幼的他拽着那时候也小小的望舒追着落日乱跑，两个人最热衷的游戏就是踩彼此的影子。

　　小小的许寻欢踩中望舒影子时，总会得意地晃着脑袋嚷嚷，奶声奶气地宣告：“我踩到你啦，你是我的人啦哈哈！”
　　“下一次，我肯定赢你！”
　　“好，我们走着瞧！”

　　那是独属于他们年少最初的羁绊，也是碎星之外，藏在岁月里的隐秘印记。

　　当年无忧无虑的小孩早将这段往事抛之脑后，可彼时孤苦敏感的小望舒，把那片刻难得的温暖妥帖珍藏了许多年，清晰记得少年张扬的笑声，记得他耍赖踩影子的模样，记得那年晚风与落日。

　　只有他一人守着完整的旧回忆。

　　许寻欢没察觉身旁人的情绪，自顾自笑着吐槽自己记性差：“小时候的事我全都记不清了，我妈还总说我儿时特别乖。”

　　说完他扬起下巴，侧头看向身侧的人，想挽回一点体面：“那我小时候，应该还算好带吧？”

　　望舒视线依旧落在地面交叠的影子上，睫毛轻轻颤动，藏起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浅温和：“不难带，很乖。”

　　短短三个字，藏着他积压数年的念想。

　　许寻欢听见夸奖瞬间心满意足，臭屁地抬了抬下颌，心里暗暗敲定主意，以后私下就直接喊他望舒，简单自在，不用跟着旁人喊那些客套称呼。

　　望舒望着他这副爱面子又傻了吧唧的模样，眼尾极淡地弯了一下。

　　两人继续并肩往前走，地上的影子紧紧贴合在一处。
　　崭新的朝夕才刚刚开启，许寻欢全然不知过往，唯有望舒清楚，他们的缘分，早在多年前那场踩影子的嬉戏里，就已经悄然开篇。

　　许寻欢浑然没有察觉到身侧人眼底深藏的万千情绪，自顾自迈步向前。他满心期待到学校之后和凌骁、高迟几人碰面，打算吐槽一番家里突如其来多了一位同桌的离奇经历。
　　他尚且不知道，那些被自己彻底遗忘的童年盛夏，是望舒独自珍藏多年的回忆。
　　阳光持续洒落，两道紧紧相依的影子顺着马路不断向前延展。
　　往后清晨结伴上学、傍晚一同归家的日常正式拉开序幕。餐桌上的闲谈、教室里的同桌时光、小院晚风之下的独处，无数细碎日常即将填满他们的青春。
　　许寻欢一无所知，命运早已把遗失多年的羁绊，重新送到他面前。
　　世间千万影子，唯独你是我心甘情愿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