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5、邻座荒唐 喧闹慢慢散

　　喧闹慢慢散去，围观的同学三三两两回到自己座位，时不时还会朝靠窗的方向投来好奇的目光，细碎的议论依旧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
　　凌骁费了不少力气才彻底安抚下望舒紧绷的情绪，再三叮嘱他别冲动惹事，才稍稍松开箍着少年胳膊的手。
　　望舒没有再多看许寻欢一眼，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侧过半边身子望向窗外，刻意隔开距离，浑身依旧裹着一层冰冷的隔阂感。

　　许寻欢站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心脏依旧砰砰跳个不停。
　　方才望舒眼底汹涌的戾气真切无比，他差一点就要挨上一拳。他从来没想过，仅仅因为长相相似、两颗位置一致的痣，自己就会招来这样浓烈的敌意。
　　他暗自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是同桌，总不能一直维持这种剑拔弩张的局面。
　　他骨子里爱体面，不想持续陷入僵持尴尬的处境，打算试着缓和气氛。
　　教室里值日生挪动桌椅、整理物品的声响此起彼伏，班主任安排的座位调整还没有完全结束。许寻欢深吸一口气，弯腰抱起自己沉甸甸的书包，一步步朝着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走去。
　　阳光穿过槐树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许寻欢一路走过去，能清晰感受到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视线，那些好奇、探究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暗暗打定主意，待会儿落座之后姿态一定要从容淡定，就算气氛尴尬，也绝对不能落了下风。

　　刚换完座位，教室里桌椅推拉的刺耳声响渐渐平息。

　　许寻欢硬着屁股挪到望舒旁边的空位，刻意动作从容，慢条斯理摆正桌角、对齐课本，一举一动都透着股死要面子的端稳。

　　他偷偷余光瞟了眼旁边的望舒。

　　少年靠着窗，眉眼清冷淡漠，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垂着眼翻书，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浑身写着四个字：别来沾边。

　　许寻欢清了清嗓子，不肯落半点下风，摆出一副大佬同桌的架子，故作随意搭话：
　　“喂，新同桌，以后咱俩挨着坐了。班里谁要是没事找事，老子多少能镇住点，不用怂。”

　　他说完还刻意抬了抬下巴，等着望舒接话，维持自己体面气场。

　　结果望舒头都没抬，语调淡得没一点起伏：“不需要。”

　　一句话直接把许寻欢噎死。

　　他面子瞬间挂不住，心里暗骂一句我靠，这人真不给面子，但脸上半点不敢显露窘迫，火速硬撑圆场：
　　“切，谁非要管一样，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太自负。”

　　为了掩饰尴尬，他伸手去整理笔袋，结果手一慌，直接带翻了整盒笔，黑的蓝的中性笔哗啦啦滚了一地，狼狈得离谱。

　　许寻欢：“……”
　　服了，真晦气。

　　他瞬间僵住，蹲也不是、不蹲也不是，蹲下去捡显得狼狈，不捡桌面又乱得刺眼，只能假装无事发生，脚趾在鞋底疯狂抠地。

　　望舒终于微微侧眼，淡淡扫了他一地狼藉，依旧没说话，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

　　许寻欢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嘴硬瞎扯找补：“没事，小问题，一点不影响我气场。”

　　话音刚落，下课铃哐当一响。

　　清脆的铃声划破教室里安静，瞬间打破两人之间僵持沉闷的氛围。
　　许寻欢悄悄松了一大口气，心底暗自庆幸。再继续这样安静对峙下去，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找话圆场。
　　他偷偷侧眼打量身旁的望舒，对方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硬，没有半点主动搭话的意思。
　　许寻欢指尖无意识摩挲桌面边缘，思绪纷乱。
　　他从小到大十分在意外形举止，时时刻刻留意形象，今天短短十几分钟，又是被当众敌视，又是失手打翻笔盒，接连不断发生窘迫事，简直是入学以来最狼狈的一天。
　　他原本憧憬安稳平淡的高中校园生活，可自从和望舒成为同桌，所有预想全都被打乱。
　　他隐隐预感，接下来的日子，恐怕很难安生度过。
　　走廊很快响起源源不断的喧闹声，别的班级学生来回走动，嬉笑打闹声透过窗户传进来。许寻欢正犹豫要不要主动再说些什么缓和关系，一阵极具辨识度的洪亮嗓门由远及近，直直朝着他们这边冲来。

　　走廊里瞬间炸锅，凌骁人没到声音先冲进来，粗里粗气的大嗓门贯穿整组：
　　“我靠！换座换这么帅？！”

　　高迟用老师的话说就是凌骁异父异母的兄弟，天天和凌骁闹来闹去。他拖着椅子噼里啪啦冲过来，直接怼在两人桌边，动作莽撞得差点撞翻课桌。
　　“可以啊咱们几个，直接坐一块了？牛逼，以后咱们据点直接锁定靠窗VIP位！”

　　这个年纪的少年向来口无遮拦，粗话张口就来，一点不带收敛的。

　　紧随其后，沐可馨、苏晚眠、宋睿也陆续围了过来，小小的窗边角落瞬间挤满七个人。
　　沐可馨小声地拉着自己的好闺蜜苏晚眠说：“他们长得也太像了吧，但都好帅呢。”
　　“确实呢。”苏晚眠就文静一点了。

　　抬头一看，许大少爷正一脸无语地看着这对小姐妹。

　　两人“……”
　　“喂！沐浴露，你们说话再大声一点呢？”凌骁犯贱地说。
　　“滚呐！你才沐浴露！”沐可馨满脸通红地边大凌骁边喊。

　　沐可馨刚凑近就尬笑：“你们俩同桌也太巧了吧。”

　　许寻欢终于从尴尬里解脱，瞬间找回状态，顺着凌骁的话装酷：“还行吧，怎么了？”

　　“你没发现你们俩长得很像吗？简直了。”

　　凌骁嗤笑一声，抬手拍他后脑勺：“装什么装，刚才笔掉一地我都看见了，笑死老子。”

　　许寻欢瞬间破防，当场回怼：“滚你妈的，你话怎么这么多？！”

　　两人互怼得热火朝天，脏话互抛、吵吵闹闹，乱糟糟一团。
　　虽然第一天见面，但明显这几个人已经打成一片了。
　　凌骁天生自来熟，嘴贫好动，很容易就能和别人熟络起来。短短片刻功夫，就和许寻欢互相打趣拆台，气氛热闹。
　　周围几人安静看着他俩斗嘴，形成鲜明对比。
　　沐可馨兴致勃勃，不停和苏晚眠低声交流着想法；高迟已经迫不及待翻开速写本，笔尖跃动，悄悄将眼前打闹的一幕勾勒在纸上；宋睿安安静静站在人群侧边，目光时不时轻轻落在许寻欢身上，安静地留意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许寻欢在吵闹的氛围里慢慢放松下来，刚刚和望舒对峙、当众出糗带来的压抑感消散大半。
　　他喜欢这样鲜活热闹的氛围，至少不用被困在和望舒独处时冰冷尴尬的沉默里。
　　只是闲聊间隙，他总会下意识瞥一眼身侧沉默不语的望舒。
　　少年始终置身这场喧闹之外，仿佛周遭所有人的嬉笑都与他无关。偶尔四目短暂相撞，望舒的眼神平淡无波，分辨不出情绪，却依旧带着一层难以靠近的距离感。
　　许寻欢心底隐隐冒出念头：他实在捉摸不透这位同桌。敌意来得突兀，平静又毫无征兆，像一团看不清深浅的浓雾。
　　一旁的望舒皱了下眉，耳根微淡，依旧一言不发。
　　他从不参与这种粗俗的玩笑，也不爱闹，只是安静看着身边这群喧闹的人。

　　苏晚眠温柔笑着收拾地上散落的笔，高迟笑嘻嘻地翻开画本开始速写，宋睿安安静静待在最后，不怎么说话，悄无声息。

　　窗边小小的角落挤满七个人，空间不大，却充满少年人独有的蓬勃朝气。
　　阳光慢慢移动角度，落在每个人肩头。
　　许寻欢靠在桌边，随意歪着身子听大家闲谈，偶尔插一两句话。他悄悄扭头看向窗外，目光扫过街道上枝叶繁茂的槐树，又转回视线落在身旁望舒的侧脸上。
　　两张高度相似的面孔并肩而立，这个画面引来路过窗边不少学生侧目观望。
　　许寻欢察觉到路过人群的视线，有点不自在地微微挺直脊背。他不习惯持续被众人围观审视，可又没有办法躲开。
　　凌骁观察着周围氛围，觉得光聊天不够尽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新鲜想法，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吸引所有人目光。

　　凌骁一拍桌，兴致上头：
　　“别吵了别吵了！走！小卖部！老子请客！ 整点贴纸，咱们七个人搞个专属标记！”
　　一行人浩浩荡荡冲下楼小卖部，凌骁翻遍货架，翻出最后一版银色碎星贴纸，得意洋洋宣布这是他们七人小队的专属标志。

　　瞬间又是一场鸡飞狗跳。
　　沐可馨往手背上贴满整片星星，抬手晃来晃去臭美，没几秒就蹭掉大半；苏晚眠细心，只取两张，平整夹进笔记本，妥帖收藏。

　　宋睿混在人群末尾，趁所有人打闹，悄悄多藏了两张，一张收进自己笔盒，一张小心翼翼夹进许寻欢的课本，指尖攥得微微发紧。

　　凌骁和高迟玩得最疯，撕了颗大星星直接往对方脑门上怼，然后凑到望舒面前显摆，下一秒就被望舒嫌弃…撇了一眼。

　　许寻欢看着这群人胡闹，笑着随手捏了枚最小的碎星，漫不经心贴在自己眼角，恰好盖住他天生的那颗浅痣。

　　望舒散漫的目光忽然定住。
　　他沉默两秒，指尖捻起仅剩的一枚同款碎星，侧过头，精准贴在自己脸颊完全对称的位置。

　　一模一样的高度，一模一样的细碎银辉，盖住了两颗天生相似的痣。

　　阳光落在窗边两个少年脸上，碎星亮得极淡，却像悄悄烙下了旁人复刻不了的印记。

　　凌骁当场嗷一嗓子起哄：“我靠！你们俩直接队魂绑定是吧！”
　　许寻欢耳尖唰地爆红，慌忙别开脸想遮，却被望舒轻轻侧身挡住。
　　少年人没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脸上那片冰凉的星光贴纸。

　　彼时谁都以为，这漫天碎星、七人吵闹会定格永远。
　　没人知道，碎星易碎，人海易散。
　　这是他们整段潦草青春里，最热闹、也最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