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4、独一无二的影子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

　　许寻欢看着和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颗精准重合的痣，心底莫名发麻。

　　他从小到大，从来没有遇到过和自己相像的人，更别说连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许寻欢下意识微微往后挪了半步，鼻尖依旧萦绕着残留的柑橘香气，此刻却丝毫安抚不了心底翻涌的慌乱。
　　他经历六次转学，去过形形色色的学校，见过成千上万陌生人，却从未遭遇如此诡异的场面。
　　人和人或许眉眼相似，可骨相、轮廓高度重合，连眼下浅褐色小痣的位置、大小完全复刻，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巧合。
　　许寻欢下意识微微垂眼，悄悄打量望舒的整张面容，一遍又一遍对比。
　　像是有人拿着他的照片，依葫芦画瓢复刻出另一个自己。

　　一阵细微的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他向来不信什么玄乎的宿命说辞，可此刻望着眼前少年，心底第一次冒出荒唐的念头。
　　他抬手不自觉碰了碰自己右眼下方的痣，指尖轻轻蹭过皮肤。同一个位置，另一人脸上拥有一模一样的印记。
　　教室里其余同学还在断断续续挪动桌椅，喧闹声朦朦胧胧飘过来，可许寻欢的世界仿佛被隔开一层薄膜，耳边的声响变得遥远模糊。
　　他还没从骤然调换座位、被迫和冷脸少年成为同桌的冲击缓过来，又撞上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他暗自吞咽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合理的解释，却一无所获。
　　无数猜测盘旋在心底，最终全部落空，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牢牢缠绕着他。

　　这太诡异，也太宿命了。

　　许寻欢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你、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这句话像是彻底点燃了引线。

　　望舒的视线始终牢牢锁在他脸上，没有片刻移开。那道目光沉重、冰冷，裹挟着浓重的抵触情绪，沉甸甸压在许寻欢身上。
　　许寻欢自认不算胆小，从前也见过不少脾气暴戾的同龄人，可从来没有人只用一个眼神，就让他浑身紧绷，坐立难安。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不加掩饰地敌视。
　　他微微绷紧肩膀，努力维持平日里散漫从容的模样，不想露怯。爱美刻在骨子里，就算陷入尴尬对峙，下意识也在意自己的姿态。
　　可心底早已经乱作一团。
　　他反复回想，从踏入教室到调换座位，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冒犯对方的举动。初次碰面，无冤无仇，对方浓烈的敌意来得毫无征兆。
　　许寻欢犹豫许久，再三斟酌措辞，才勉强鼓起勇气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看见望舒眼底情绪剧烈起伏，像是积攒已久的烦躁找到了宣泄口。
　　空气里紧绷的气氛持续发酵，周围零星注意到二人的同学，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望舒周身的温度骤然骤降，原本安静坐着的少年瞬间绷紧全身线条，眼底戾气暴涨，指节微微收紧，胳膊已经下意识抬了起来，浑身散发着即将暴走的凶狠气场。

　　他像是极度厌恶眼前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厌恶这颗复刻般的痣，心底的烦躁和抵触瞬间翻涌到顶点，起身就要朝着许寻欢挥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地扣住了望舒的胳膊。

　　“哎哎哎！停停停！舒哥，冷静，冷静啊！”

　　少年嗓音清亮张扬，带着十足的活力，整个人大大咧咧冲过来，死死按住暴怒的望舒，笑得痞气又无奈。

　　来人正是凌骁。

　　他是望舒的好兄弟，全校最典型的社牛，五班体委，活泼好动、嘴贫话多，人脉遍布整个年级，也是唯一一个敢、也能在望舒失控暴走时拦住他的人。

　　凌骁原本正和隔壁座位同学打闹说笑，余光瞥见后排局势不对，几乎没有半点迟疑，大步流星冲了过来。
　　他远远就察觉到望舒状态不对劲。认识望舒这么久，他太清楚对方的脾气。平日里大多时候沉默寡言，可一旦触及底线，情绪爆发起来谁都拦不住。
　　方才远远望见望舒抬臂的动作，凌骁心里咯噔一下，生怕真的当场动手，闹出无法收拾的麻烦。
　　凌骁身形高大，几步冲到两人中间，第一时间死死扣住望舒抬起的胳膊，用尽力量压制住他的动作。
　　他一边用力阻拦，一边飞快扫视局面，目光掠过许寻欢的面容，猛地一愣，瞳孔微微收缩。
　　凌骁来回打量两人的脸，反复对比，很快注意到两颗位置相同的痣，心底瞬间明白了望舒失控的缘由。
　　他心里暗自叹气，一边提防望舒继续冲动，一边不停开口安抚，试图消解少年汹涌的怒火。
　　教室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细碎的议论声持续变大，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后排三人身上。

　　凌骁死死箍着望舒的胳膊，转头一边打量一脸无辜、莫名其妙的许寻欢，一边压低声音哄自家兄弟：“冷静点！望舒！不至于！多大点事，别冲动！”

　　望舒眼神依旧冰冷紧绷，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盯着许寻欢那张和自己重合的脸，浑身的怒意迟迟散不去。

　　一旁的宋睿依旧缩在人群后方，身形瘦小不起眼，安安静静看着这场闹剧，温顺的外表平静无波，只是默默观察着所有人的反应。

　　宋睿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上前劝解，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微微垂着眼，柔和的眼眸掠过暴怒的望舒、茫然无措的许寻欢，还有费力阻拦的凌骁，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
　　周遭所有人注意力都被两张相似的面孔吸引，没有人留意角落里安静旁观的他。
　　许寻欢此刻根本无暇顾及人群里的宋睿，全部心神都放在面前充满敌意的望舒身上。
　　混乱的思绪不断翻涌，委屈与困惑交织在一起。
　　他从小到大很少主动与人发生矛盾，一直尽量收敛性子，打算在这所学校安分度日。谁能想到刚调换座位，还没正式开启同桌生活，就遇上这样一场冲突。
　　他茫然地望着气息仍旧没有平复的望舒，努力回想自己所有言行，反复确认，依旧找不到对方仇视自己的理由。
　　周遭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不断钻进耳朵，无数视线落在自己脸上，打量、好奇、揣测交织在一起，让许寻欢浑身不适。
　　他站在原地，孤立无援，仿佛突然闯入一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纷争。

　　许寻欢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他不懂。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这个和自己长着同款痣、长得一模一样的同桌，会这么讨厌他，甚至想动手揍他？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喧闹的教室像一团嗡嗡作响的蜂群，无数细碎的议论声一层叠着一层压过来，裹得许寻欢整个人发闷。他从小长相出众，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被人注视、被人打量早已是常态，可今天的目光格外不一样。

　　从前别人看他，是惊艳、是好奇、是赞叹他的样貌好看。

　　但现在所有人看他，眼神里全是诧异、惊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探究。

　　大家小声凑在一起咬耳朵，一句句细碎的话轻轻飘进他耳朵里。
　　“我的天，他俩也太像了吧！”
　　“真的不是亲戚吗？眉眼完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连痣都一模一样！我第一次见这么巧的！”
　　“难怪望舒刚刚这么生气，换谁突然多出来一个‘复刻版自己’都会别扭吧。”

　　一句句话落在耳边，许寻欢心底的茫然越来越重。

　　他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冷白的脸颊绷得紧紧的。他爱美、爱体面，最怕在全班面前出糗，可今天短短几分钟，他硬生生经历了错愕、对视、被敌视、被围观全套社死场面。

　　他从来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

　　以往六次转学，无论去到多陌生的环境，他都能很快稳住心态，要么随心摆烂，要么体面融入，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心跳乱得彻底，浑身僵硬，连抬手整理头发的小动作都变得拘谨。

　　他悄悄抬眼，又飞快扫了一眼身旁还没完全消气的望舒。

　　少年侧脸冷硬、下颌紧绷，戾气还残留在眼底，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许寻欢心里莫名发酸，又莫名觉得荒唐。
　　他什么都没做错，只是转了个学，换了个座位，只是恰好和别人长了一张相似的脸。

　　凭什么，要被这样敌意对待？

　　凭什么，这场莫名的宿命重合，要由他来承受难堪和冷落？

　　少年心底的委屈悄悄冒头，却被他死死压下去，他依旧撑着自己骄傲、好看、不肯示弱的模样，咬着唇不肯表现半分软弱。

　　所有人都看着这两张近乎重合的脸，看着那两颗一模一样的眼下痣，看着暴怒的望舒和拼命拦人的凌骁，没人过多留意那个最弱小的旁观者宋睿。

　　原来他真的遇见了，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