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3、调换位置

　　刚落座，身旁的男生就主动凑了过来。宋睿生得身形娇小，骨架纤细，个子在同龄人里格外矮，皮肤是偏浅的冷白色，眉眼柔和温顺，肩膀单薄，看着弱不禁风，像是轻轻一碰就会摔倒，说话的声线也软软细细的，是人群里看起来最温和弱小的类型。

　　许寻欢刚刚把书包塞进课桌内侧，身体还没完全坐稳妥。周遭喧闹的说话声此起彼伏，新环境带来的陌生感依旧萦绕在心头。他下意识挺直脊背，习惯性摆出从容散漫的模样，暗地里悄悄留意四周来往的同学。
　　接连六次转学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不自觉戒备的习惯，不会轻易对谁放下防备。

　　他鼻尖依旧萦绕着那股浓郁不散的柑橘香气，直到此刻还觉得别扭，生怕旁人不断追问香味的由来。他微微侧过身子，尽量拉开一点距离，避免气味过度飘向旁人。

　　这时身侧传来一阵轻微挪动桌椅的声响，少年缓缓靠近。许寻欢转头看去，眼前的宋睿看着格外文静怯懦，眼底带着一点初次见面的腼腆。
　　许寻欢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一眼留意到最后一排熟睡的望舒，一直暗自庆幸自己躲开了那处位置。眼下的同桌看起来温和安静，应当不会产生什么矛盾。

　　许寻欢暗自盘算，如果同桌很好相处，或许自己真的可以遵守约定，安安稳稳读完高中。
　　他抬手无意识捋了捋额前发丝，保持着得体的姿态。爱美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只是简单坐在教室，也不愿意姿态邋遢。他静静等着身旁少年开口，做好了相互自我介绍的准备。

　　“你好你好！我叫宋睿，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
　　“你好，我叫许寻欢。”
　　“你…你身上好香啊！喷香水了吗？”宋睿小心翼翼地说。
　　“……”
　　“我说是体香你信吗？”
　　“哦，这样啊。”宋睿若有所思地说。
　　好吧，还真信了。

　　话音落下，许寻欢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宋睿心思单纯，轻而易举便接纳了这个随口编出来的玩笑，没有继续刨根问底追问香气来源，刚好免去了许寻欢一番尴尬解释。他暗暗庆幸，不用把早上误喝香氛的乌龙事情说出去。

　　他不希望一件荒唐小事反复被人拿来打趣。
　　窗外初夏的微风穿过窗户缝隙吹进教室，吹动书页轻轻晃动。课堂预备铃还没有响起，班里到处都是新生互相认识的交谈声。
　　宋睿见许寻欢性子不算冷淡，胆子慢慢大了一些，断断续续和他说起班级大大小小的事情。许寻欢安静听着，偶尔应声搭话。

　　长久以来不停转学，很少有人愿意耐心同他讲解班级规矩。大多数人仅仅短暂相识，随后便匆匆别离。难得遇见这样温和耐心的人，许寻欢紧绷的心弦一点点放松。
　　他甚至在心底悄悄期待，如果接下来整整两年，都能和宋睿做同桌，校园生活大概会省心许多。

　　他远远朝教室后排瞥了一眼，那块石头依旧趴在桌上沉睡，一动不动，仿佛周遭所有喧嚣都与他毫无关系。仅仅远远观望，都能感受到那一层拒人千里的冷意。许寻欢默默收回目光，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
　　许寻欢放下了方才的紧张，友好地回应了他，两人顺其自然地聊起天来，慢慢变成了刚入学的新朋友。宋睿耐心给他介绍班里的人和班级规矩，待人温和体贴，十分靠谱，让许寻欢彻底安定下来，打算在这个新学校安分守己，安稳过完校园生活。

　　一节课转瞬即逝。

　　讲课老师的声音缓缓消散，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知识点。许寻欢听得有些走神，指尖无意识转着黑色水笔。
　　身旁宋睿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重点。两人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题目，气氛轻松舒服。

　　许寻欢心里愈发满意眼下的安排，慢慢放下心里的戒备。他甚至开始畅想之后的日常：课间可以和宋睿闲聊，不用费力应付难以沟通的人，安安静静度过每一天。
　　他早就厌倦无休止的冲突、麻烦，只想踏踏实实熬过高中，再也不用收拾行李奔赴陌生校园。

　　课间休息的钟声仿佛遥遥无期，许寻欢默默盼着下课。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一场座位调动，会直接打碎他刚刚萌生的安稳期待。
　　他压根没有想到班主任会临时调整座位，早上挑选位置时的选择瞬间失去意义。
　　许寻欢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街边槐树的枝叶郁郁葱葱，光影落在玻璃窗上。他尚且沉浸在短暂安稳的惬意之中，丝毫没有预料命运已经悄悄安排好了轨迹，正推着他走向教室最后一排，走向那个和他眉眼高度相似的少年。

　　下课铃一响，张雯雯便拿着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开口便道：“全班重新按身高调座位，所有人按照新名单换位。”

　　许寻欢刚和宋睿聊熟，心里正暗自庆幸分到了性格温和、看着很好相处的同桌，下一秒就听见班主任点名。

　　“许寻欢，你和望舒换位置。”

　　“望舒？”许寻欢愣了愣。

　　旁边的一个女同学小声提醒，指尖指向最后一排那个全程沉默冷淡的男生。

　　许寻欢瞬间垮了脸，心里一万个不情愿。那个男生太冷了，周身像是裹着一层寒冰，一看就很难相处，说不定还会突然暴走给自己一巴掌。宋睿站在一旁，依旧是柔弱无害的模样，安静看着两人即将分开，脸上只露出几分不舍。

　　许寻欢拍了拍他的肩膀，哭笑不得：“我最短同桌，二十分钟体验卡到期了。”

　　许寻欢无奈叹气，慢吞吞收拾好书包，硬着头皮走到最后一排，轻轻碰了碰桌前的男生。

　　“同学，换位了。”

　　沉默的少年这才缓缓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许寻欢整个人彻底僵住。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轮廓、五官骨相竟然和他极度相似。一样利落的眉眼，一样干净的白皮，就连眼神里那点桀骜的锐气都如出一辙。

　　而最致命、最让人心惊的是——
　　两人右眼下方，一模一样的位置，长着一颗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浅褐色小痣。

　　像是上天刻意复刻的印记，独一无二，诡异又默契。

　　这个人，就是望舒。

　　望舒漆黑的眸子沉沉落在他脸上，目光紧紧锁着那一颗同款的痣，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骤然翻涌起极强的戾气。
　　空气像是骤然凝固，许寻欢僵在原地，大脑短暂空白。
　　天底下怎么会存在如此巧合的事情？相似的骨相、相近的眉眼，连眼下痣的位置、大小、色泽分毫不差。
　　无数细碎的情绪翻涌上来，惊奇、慌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他望着望舒眼底翻涌的戾气，下意识想要后退。

　　方才刻意避开的人，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成为了他的同桌。
　　许寻欢此刻终于明白早上心底那股奇异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眼前的望舒沉默不语，深邃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没有移开半分。两人安静对视，周遭同学喧闹的交谈声仿佛彻底远离，偌大的教室只剩下彼此。
　　许寻欢心底升起一个念头：往后的高中岁月，恐怕很难再平静下去。

　　两颗位置相同的痣，注定要让我们纠缠在一起，躲不开也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