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28、晚饭

　　暮色一点点漫进书房，橘色落日把窗沿染成暖融融的蜜色，将书桌、习题册，还有墙角堆着的几本课外书全部蒙上一层朦胧的暖黄。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剩下窗外偶尔几声夏蝉的鸣叫，混着楼下厨房传来细碎的锅碗碰撞声响。

　　许寻欢抬眼，视线无意撞进望舒的眼眸。
　　屋内光线半明半暗，恰好能看清望舒眼角那一颗浅浅的痣，同样的位置，许寻欢自己的眼角也生着一模一样的一颗。之前沐可馨他们几个凑过来打闹的时候就发现过这奇妙的巧合，几个人围着他俩来回打量，还开玩笑调侃两人怕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玩笑话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全班不少同学都听过。

　　可只有许寻欢心底明白，这容貌上的相似带来的从来不止一句简单玩笑。
　　别人总说我是你的影子，可我想站在你身旁，和你并肩，并非依赖。
　　这句话反反复复在他心底盘旋了无数遍，几乎快要冲破喉咙，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默默咽了回去。有些心思太过滚烫，一旦说出口，眼下这份安稳的现状或许就会被彻底打碎。

　　他挪开目光，看向窗外楼下的小院。
　　厨房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梁芳和许父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飘上楼。许寻欢心里其实清楚，这一次父母并不是偶然抽空回家。运动会摔倒受伤，班主任张雯雯私下联系过家长。他们推掉了一部分出差行程，特意赶回来看看他的

　　许父母工作性质特殊，常年奔波各地出差，聚少离多已经是这个家的常态。大多数时候，这座双层的小楼安安静静，偌大的院子，空荡荡的房间，一日三餐，永远只有他和望舒两副碗筷。

　　今天父母骤然归来，屋子里一下子被热闹填满，饭菜香气、人声谈笑无处不在，反倒让许寻欢生出一丝不真切的恍惚，仿佛眼前的温暖只是一场转瞬就会消散的幻梦。

　　“真难得，家里这么吵。”许寻欢低声笑了笑，语气里掺着一点说不清的怅然，指尖无意识叩了叩木质的椅扶手。

　　望舒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楼下，晚霞的余晖落在他侧脸，耳尖被浸上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性格本就寡言，很多情绪不会直白宣之于口，只是安静体会着这一份难得的人间烟火。
　　“这样也挺好。”他轻声应道，声音很轻，融进傍晚的风里。

　　运动会留下的腿上擦伤牢牢藏在校服长裤之下，纱布紧紧贴着皮肉，只要腿部稍微挪动弯曲，伤口就传来一阵钝钝的刺痛。白天跑道上摔倒的画面再一次清晰浮现在许寻欢脑海。沈戾藏在人群之中那一道暗含恶意的目光，操场四周喧闹沸腾的人群，加油呐喊声铺天盖地，所有人都只把那一次跌倒当成普通的脚下打滑。

　　没有目击者，没有证据，恶意被完美掩藏，这件事就这么轻飘飘揭了过去。

　　可恶意不会凭空消散，埋下的隐患始终悬在头顶。

　　许寻欢指尖无意识摩挲大腿外侧绷带的边缘，布料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眉头一点点微微收拢：“沈戾记仇，这次吃了闷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天在跑道上，只有他和望舒两个人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其他人都被热闹的运动会裹挟，谁也没有深究一次普通摔倒背后藏着的算计。

　　望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节泛出一点浅白。他没有说什么夸大空洞的保证，不会讲“我一定保护你”这种轰轰烈烈的话，只是语调平稳，语气笃定：“之后放学我们一起走。不要落单。”

　　简简单单的叮嘱，没有激昂的措辞，却实实在在让许寻欢悬着的心安定大半。
　　这么久以来，很多难捱的时刻，望舒向来都是这样，不会说花哨动听的安慰，只会给出最实在、最落地的陪伴。

　　这样的回复却更让人安心。

　　桌上还残留着陆砚辞刚刚补习留下的习题册，摊开的纸页写满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红蓝色笔迹交错，标记着两人薄弱的知识点。晚风穿窗一吹，厚厚的纸页哗啦哗啦翻动，书页拍打桌面发出清脆轻响，打破了屋内短暂凝滞的沉默。

　　“算了，不想想这些糟心事。”许寻欢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长长吐出一口气，试图把心里压着的不安一并吐出去，“难得我爸妈在家，今晚的晚饭总该丰盛一点。”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梁芳清亮的喊声，穿透楼板清清楚楚传到二楼书房：“小舒！崽崽！下楼吃饭了！”

　　饭菜香气顺着木质楼梯袅袅飘上来，红烧肉的甜香混着清炒时蔬的鲜气，还有一锅排骨汤醇厚的味道，层层叠叠往上漫。是只有许父母归家时，才能拥有的丰盛家宴。

　　许寻欢撑着椅子站起身，刚迈开一步，大腿伤口受到拉扯，尖锐的痛感骤然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他下意识嘶地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晃。

　　望舒反应极快，伸手虚扶了他胳膊一把，没有用力攥住，刻意留了分寸，不会让他觉得被过度照料而难堪。
　　“小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沉沉落在许寻欢被裤管遮盖住的伤处，“腿还没好。”

　　“没事，小伤而已。”许寻欢摆了摆手，嘴上说得漫不经心故作轻松，可步子却不自觉放得很慢。绷带隔着布料勒着皮肤，每走一级台阶，膝盖弯曲，都带着磨人的疼。他刻意放缓节奏，尽量减少伤口的牵拉。

　　望舒走在他身侧，同步放慢自己原本的步伐，完完全全贴合许寻欢的速度，没有多说什么同情怜悯的话语，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并肩一步步往下走。

　　楼下客厅灯火通明，暖白色吊灯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意融融。
　　许父正坐在餐桌旁，低头细心摆放碗筷，四副碗筷整齐排列在实木餐桌上。梁芳系着碎花围裙，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菜从厨房走出来，抬眼就看见两个少年缓慢下楼。她心里早就知晓伤情，却还是故意做出刚刚发现的模样，目光落在许寻欢略显僵硬、不敢用力的步态上。

　　“你的腿都这样了，还虎了吧唧的？”梁芳眉头立刻皱起，放下手里的瓷盘快步走过来，脸上写满恰到好处的担忧。

　　许寻欢心里清楚，虽然他妈这么说，但还是走上前去搀许寻欢。
　　“运动会跑道上摔了一跤，擦伤，啥事没有。”许寻欢轻描淡写，然后想了想又补充道，“校医已经处理包扎完了，不碍事。”

　　梁芳弯腰，伸手轻轻撩开一点校服裤的裤脚，看见外层洁白干净的医用绷带，纱布边缘还隐隐渗出一点淡淡的浅红痕迹。
　　“摔得这么重，怎么不第一时间跟我们讲？”她语气里面交织着心疼，又夹杂一丝藏不住的责备，“要是磕到骨头、伤到韧带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调整行程赶回来，你还逞能。”

　　“本来就只是皮外伤，不想你们在外奔波还要分心惦记我。”许寻欢小声嘟囔，垂下眼皮。他早就习惯报喜不报忧，哪怕知道父母已经知情，骨子里依旧不愿意把自己的狼狈全盘摊开。

　　站在一旁的望舒安静地站在侧边，没有贸然插话。他十分懂许寻欢这份心思，许寻欢骨子里要强，不愿意把脆弱展露于人前。

　　许父也放下手里的筷子走过来，仔细追问摔倒的前后经过。许寻欢刻意避开沈戾暗中动手脚的部分，只简单解释是自己跑步脚下打滑失衡。校园里没有实证的恶意，就算告诉家长，也很难去追责，反倒会惹来更多麻烦。

　　“先坐下吃饭。”许父叹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无奈，“吃完饭，我再仔细看看你的伤口。要是明天走路依旧刺痛，就必须去医院检查一遍，不能硬扛。”

　　许寻欢点点头，慢慢挪到餐桌边，望舒拉开椅子小心翼翼扶许寻欢坐下，刻意让把受伤的那条腿往外侧舒展，尽量不去挤压、磕碰伤口。

　　梁芳不停往他和望舒碗里面夹菜，红烧肉、排骨、青菜源源不断堆进来，目光里全是长久缺席之后，想要拼命弥补的温柔。
　　“多吃点，你们两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窗外夜色慢慢浸染整座小院，院墙外面老槐树的树影沉沉摇曳，夏夜的风穿过围墙，送来树叶沙沙响动。餐桌之上灯火融融，谈笑、碗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许寻欢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鼻尖萦绕饭菜温热香气，身边是家人，身侧坐着望舒。可心底那一块石头依旧没有彻底落地。
　　他清清楚楚明白，沈戾的事远远没有结束。眼前这般温暖和睦，不过是偷来一般短暂的一瞬，不知道什么时候，平静就会被再度撕碎。

　　饭桌上气氛热闹，可少年心底藏着两份心事，一份是无法宣之于口的悸动，一份是对即将到来风波的隐隐不安。

　　夜色渐深，小院灯火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