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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晚风藏温柔 晚饭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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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夜色彻底漫落整座安静的小院。
夏末的晚风褪去了白日滚烫的燥热,带着傍晚独有的清凉,穿拂过院墙里盘虬的老槐树。层层叠叠的绿叶簌簌摇晃,细碎的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石板地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银斑。墙角几丛野草被风吹得轻轻倒伏,远处街边路灯的光晕朦朦胧胧漫过围墙,给整座双层小楼笼上一层柔和的薄纱。
屋内灯火暖融融的。
许父和梁芳难得结束长期出差,归宅休憩。客厅里低低的谈话声、偶尔响起的碗筷轻响,拼凑出这座常年冷清的小院,最奢侈温柔的烟火气。往日里偌大的房子,大多数日夜只有许寻欢与望舒两个人守着,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空走廊的回响。今天屋里有大人说话的声响,处处都是人间烟火,许寻欢坐在餐桌边时,心底还隐隐生出一点不真切的恍惚。
晚饭席间望舒没有多言,却一直不动声色观察着许寻欢。看他坐下时小心翼翼调整右腿的角度,看他夹菜时身体下意识微微侧倾,每一处隐忍的小动作全部收进眼底。晚饭一结束,他便独自回到二楼卧室,抽屉里面存放着他提前备好的薄款弹性护腿绷带,还有一小管舒缓淤青的凝胶。他打算等碎星小队的几个人告辞离开之后,再下楼帮许寻欢重新处理包扎。
他不想在一群朋友面前过度流露关心,少年人之间的分寸感,他一直拿捏得很稳。二楼的玻璃窗半敞,窗帘被晚风掀起一角,他就站在窗边,安静俯视院子,能看清石凳的位置。
久坐室内,体温反复熨贴着腿上的纱布,原本不算严重的跑道擦伤被捂得发闷,隐隐透出持续不断的钝痛。皮肉牵扯的细微痛感一直黏在腿上,不剧烈,却磨人。
许寻欢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舒展右腿,避开压迫伤口的角度。他素来不爱把脆弱摆在人前,哪怕疼得眉眼微沉,面上依旧是那副散漫松弛、漫不经心的少年模样,看着无忧无虑,半点看不出隐忍的不适。
跟父母轻声交代了一句出门透气,他便慢慢挪着步子走出客厅,坐到院中冰凉的石凳上。晚风拂过衣摆,稍稍吹散了皮肤上的闷热,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弛些许。
没过片刻,院外就炸开一串热闹鲜活的动静。脚步声杂乱轻快,伴着少年少女打打闹闹的笑骂声,穿透夜色,直直落进安静的小院里。
半掩的木质院门被人随手一推,“吱呀”一声轻响,沐可馨、苏晚眠、凌骁、高迟、宋睿五个人结伴涌了进来,瞬间填满了整座庭院的空寂。
沐可馨走在最前头,扎着高马尾,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零食纸袋,眉眼亮晶晶的,一路小跑进来,满眼担忧。
紧随其后的凌骁,一张脸写满愤愤不平,眉头死死拧着,浑身上下一股der兮兮的劲儿,憋了一放学的火气无处发泄。
苏晚眠走在人群偏中间,性子最是温柔沉静。她不参与打闹,怀里稳稳抱着折叠整齐的医用物资,步履轻缓,眉眼温顺,一举一动都妥帖温柔。
高迟吊儿郎当地跟在侧边,单手插兜,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胳膊上,后背背着一个画板包,是走到哪里都不忘带上画本的习惯,嘴贫话多,和凌骁两个人凑在一起就停不下互怼。
最后方的宋睿,步伐平稳,身姿干净挺拔。他眉眼清淡,神色温和无波,和往常一样安静内敛,不吵不闹,混在热闹的人群里,看上去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同伴。
小院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碎星小队,几个人书包角落几乎都贴着小队象征的碎星贴纸。白天运动会跑道摔倒一事,几乎全班皆知。几个人放学收拾完东西,二话不说结伴绕路,专程来小院探望受伤的许寻欢。
二楼窗边,望舒的目光先牢牢锁在石凳上许寻欢的身上,确认对方状态还算安稳,才缓缓扫过院中新来的一行人。他没有下楼,就隔着一层夜色,安静听着底下传来的说笑争执。
“欢哥!我的哥,可算逮着你了!操,累死了。”高迟率先开口,语气吊儿郎当,der气拉满,一进门直奔石凳,画板包往石桌边上一靠,“你今天那波操作我能画进我的速写本里,短跑现场平地扑街,画面感直接拉满。”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凌骁撞了一下高迟的肩膀,他同样der兮兮,但是此刻满肚子火气,“人家都摔伤了你还拿这个画画取材,良心呢?被你吃啦?”
“哎,我这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又不是嘲讽他。”高迟摆摆手,丝毫不在意,伸手拉开画板包拉链,露出里面半露出来的素描本,纸页上还残留着白天运动会赛场随手画下的速写线条。
沐可馨连忙追上,把沉甸甸的零食袋放在石桌上,轻轻拍了拍袋子,语气满满都是无语:“别听他俩傻子瞎闹!真的超级吓人好不好!当时我们在看台眼睁睁看着你整个人失衡扑下去,跑道全是硬塑胶,我当场心都揪紧了,半天没缓过来,真吓死了。”
提起摔倒这件事,凌骁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只有他们几个内部知道真相——是凌骁之前提前在跑道弯道缝隙里,发现了沈戾偷偷安放的小障碍物,可惜距离太远,来不及冲过去拿掉。
“何止吓人。”凌骁重重坐下,胳膊撑在石桌上,压着嗓音,眉头拧成一团,“我赛前绕跑道闲逛的时候,看见沈戾鬼鬼祟祟蹲在你那道的弯道,往塑胶缝里塞了个小东西。他妈的,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那是干什么,等反应过来要过去清理,检录已经开始,工作人员不让随便踏入赛道。”
他语气里满是懊恼,手掌狠狠蹭了一下石面:“我百分百确定就是那个东西搞的鬼!起跑之后你跑到弯道,脚下一绊直接失去平衡摔出去。那物件藏得太隐蔽,摔完之后沈戾趁人群混乱,悄悄捡走销毁了,裁判和周围同学半分痕迹都找不到。”
白日赛场喧嚣热闹,所有人都只当是普通的失足摔倒,一笑而过,无人深究。只有凌骁远远窥见了片段真相,却拿不出半点证据。这份无力感,从运动会结束一直堵在他心口。
“小声点,别吵到屋里叔叔阿姨。”苏晚眠轻轻拉了一把凌骁的袖口,温柔又稳妥,及时按住了他快要爆发的情绪。
说完,她将怀里抱着的东西一一整齐摆放在石桌面上。崭新柔软的无菌纱布、独立密封的消毒棉片、温和不刺激的修复药膏,样样齐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校医室的纱布偏厚偏硬,透气性很差。”苏晚眠垂眸整理着物品,声音轻柔温婉,“你伤口贴着皮肉,闷太久很容易红肿发炎。这些是我家里常备的医用耗材,更软更透气,你明天晨起记得及时换药,恢复会快很多。”
她永远这般细腻温柔,总能精准留意到旁人忽略的细碎细节,不动声色替身边人打理好所有麻烦。
高迟随手把肩上的塑料袋甩到石桌上,哗啦啦一堆冰镇橘子碎碎冰,橘灿灿的包装在月光下格外清爽。
他挑挑拣拣,嘴上继续不停嘚嘚:“我超市特意扫荡一圈,冰的都给你搞来了,消肿神器啊。话说丑话说在前头,你可别硬扛,真要严重了,我们可不想每天课间跑医务室给你当跑腿小弟。”
嘴上说得嫌弃,手上却挑出一支冰得最足的橘子碎碎冰,掰开两半再嗦溜两口,动作一气呵成。
宋睿站在圈子靠后的位置,没有凑上去抢话。别人都围着石桌,七嘴八舌讨论着运动会、吐槽沈戾、关心伤口,他没有主动挤进喧闹的中心,只是站在稍靠外侧。
旁人大多目光落在包扎的裤腿,或是义愤填膺地批判沈戾。宋睿的视线扫过全场,会落在许寻欢身上,但又不会停留太久,常常是看两眼,就移开去听凌骁和高迟互怼。
有好几次,许寻欢因为腿伤,下意识微微挪动身体调整坐姿,身体轻微晃动。宋睿的身体会先于旁人,微微倾过去半寸,像是要伸手扶一把,但每每快要做出动作,又收回手,改成伸手去够桌上滚过来的饮料罐,仿佛刚刚的前倾只是巧合。
这一幕转瞬即逝。
高迟正在和凌骁斗嘴互损,沐可馨在拆零食包装袋,苏晚眠低头清点纱布,谁都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要是当时我胆子大一点,直接翻栏杆冲进去把那东西踢掉就好了。”凌骁闷声道,满是后悔,“可惜赛场规矩摆在那里,我要是闯赛道,直接就会被判扰乱比赛,到时候反而还要连累你受处分。”
“拦啥,人家算计得滴水不漏,你虎了吧唧的。”高迟嗤了一声,拆开一包糖果丢进嘴里,伸手翻开速写本,指尖摩挲纸面,“不过沈戾这人记仇,往后上下学我们尽量搭伴,谁落单我们都得捞一把。”
沐可馨连连点头:“对,放学尽量不要单独走。”
许寻欢被众人围着,有点哭笑不得:“没那么夸张,就是擦伤而已。”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把受伤的右腿往回收了收,膝盖牵扯,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快得几乎捕捉不到,“跟我快残了似的,当我保镖呐。”
“呸呸呸,这可不能乱说,那……许公子准备给我开多少工资呐?”凌骁立马贱兮兮的凑上来。
“……滚“
恰好这一瞬间,宋睿的目光又落了过来。
可不等任何人察觉,他已经转开脸,看向院墙那棵老槐树,随口搭腔,语气和普通朋友毫无区别:“槐树晚上落虫子,坐这边小心点。”
只是说话的时候,他不动声色,悄悄往许寻欢和槐树中间,横移了小半步。看上去只是随便换个站立位置。谁也不会多想,只会隐隐觉得,今天宋睿好像总刚好待在许寻欢旁边。
二楼,望舒隔着窗户把院子里的一幕幕尽收眼底。他听清楚了凌骁所说跑道被动手脚的全部经过,指尖捏紧手里那管淤青凝胶,指腹微微用力,安静地等候访客离去。
石桌上零食、冰饮、医用物品摆得满满当当,月光泼洒在少年少女身上,槐树叶沙沙作响。高迟时不时在速写本上飞快勾勒几笔,画下眼前小院夜景;凌骁时不时插科打诨,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逗得大家时不时低笑出声,院子里此起彼伏的小声欢笑,冲淡了运动会留下的压抑。
宋睿很少讲笑话,大多时候在听,偶尔接一两句简短的话。他会顺手接住沐可馨快要滑落的零食袋,会帮高迟按住被风吹翻的速写本,对待所有人都很得体周到。
但小小的他太微不足道了。
可偶尔,当许寻欢低头剥糖纸,指尖不太灵活的时候,宋睿的手会短暂抬起来,又落下,最后改成拿起桌上的碎冰罐,递给旁边的凌骁。
聊了一阵子,夜色越来越深,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响慢慢淡下去。客厅的窗户透出光亮,隐约能听见许父许母闲谈的声音。
苏晚眠抬头看了看天色:“时间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太晚回家家里要担心。”
“啊?这就走?”高迟意犹未尽,合上自己的速写本塞回包里,“我还想再唠会儿,还想画两张小院夜景呢。”
“走了,人家还要休养,跟几年没见过似的。”凌骁拍了一把高迟后背,笑着站起身。
几人陆续起身,沐可馨把没拆开的零食都留给许寻欢,苏晚眠再次反复叮嘱换药的各项注意事项。
宋睿站在人群末尾,临走之前,目光又掠过许寻欢那条受伤的腿,依旧没有多说额外的话,只和大家一起道别:“那…那我们先走,有事在微信喊我们嗷。”
一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院门外面,喧闹褪去,小院又重新落回安静。石桌上散落着空饮料包装,方才热闹的痕迹还留在原地。
许寻欢独自坐在石凳上,晚风拂过,腿上伤口的钝痛又缓缓浮上来。他完全没有察觉方才宋睿那些一闪而过的细微举动。
脚步声从台阶上传来,望舒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攥着绷带和那支淤青修复凝胶,月光落在他的侧脸,眼角那颗痣清晰分明。
“裤子卷起来,我帮你重新换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