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27、补课 暮色漫过整

　　暮色漫过整片居民区，将错落的小楼染成温柔的橘色。夏日白昼的燥热渐渐褪去，只剩下晚风穿过街巷，卷着老槐树清淡的叶香，悠悠荡荡落在这座双层小院里。

　　寻常时候，这座院子大多是安静的。

　　因为许父许母常年在外出差，一年四季奔波忙碌，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多数时间，偌大的小院里就只有许寻欢和他们家的阿姨刘姨两个人，但现在多了个望舒，三餐四季、上学放学、朝夕相伴，安静得近乎冷清。

　　也正因如此，今天父母临时抽空回家，才显得格外难得。

　　许寻欢跟着望舒缓步走进院门，膝盖的擦伤还带着钝钝的痛感。白天运动会那场猝不及防的摔倒、跑道上暗藏的恶意、全校以为意外、唯有望舒看穿真相的画面，还沉沉压在心底。他走路不敢大幅度发力，身形微微拘谨，褪去了平日里跳脱张扬的模样。

　　刚跨过铁门，院内亮起的暖灯就温柔地笼罩下来。

　　石凳旁，许久不见的许父正低头整理刚买回来的东西，听见脚步声立刻抬眸看来。客厅里，梁芳女士快步走出，眉眼间全是难得归家的温柔，却又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与焦急。

　　他们原本在外地跟进工作项目，一整天都在连轴开会，中午偶然从老师群里看见运动会突发情况，听说许寻欢跑道摔伤，心里瞬间悬起大石，二话不说推掉剩余工作，订了最快的车票赶回来。

　　一年到头聚少离多，他们本就亏欠孩子太多，半点舍不得他受委屈、受伤痛。

　　“慢点走，别着急。”梁芳几步走到许寻欢面前，小心翼翼扶住他的胳膊，低头仔细打量他膝盖包扎好的纱布，语气又轻又疼，“怎么摔得这么重？张老师在群里说你硬生生跑完了全程，傻不傻？”

　　平日里没人念叨、没人管束，骤然被妈妈这般细致围拢关心，许寻欢反倒有点不适应，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嘴硬：“还好，就是一点擦伤，不碍事。”

　　他爱美爱体面，最怕自己狼狈脆弱的样子被人细看，哪怕是父母。

　　“不碍事也是疼的。”许母轻轻叹气，指尖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我们俩常年不在家，顾不上你，你就总习惯自己硬扛，一点都不会撒娇示弱。”

　　这话戳得人心里发软。

　　他们常年出差，天南地北奔波，在家停留的时间寥寥无几。平日里小院冷清，两个少年自己打理生活、自己上学放学，无人管束，也无人朝夕叮嘱。也正因常年缺位，梁芳和许父心里一直带着愧疚，每次短暂归家，都恨不得把所有亏欠的温柔全都补回来。

　　许父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许寻欢的肩，语气沉稳包容：“受伤了就不用逞强，这两天好好休养，不用急着跑跳。”

　　说完，他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伫立的望舒。

　　少年身形清瘦，安静垂着眼，始终温顺有礼。

　　夫妻俩对待望舒，从来都和对待许寻欢别无二致，甚至因为知晓他身世孤冷、无人照拂，更多了几分格外的心疼与偏爱。

　　“小舒今天也累坏了。”梁芳柔声道，“我们不在家，一直都是你陪着他、照看他，辛苦你了。”

　　望舒轻轻摇头，黑眸里掠过细碎暖意，声音清浅干净：“叔叔阿姨，不辛苦。”

　　他早已把这座常年安静、偶尔盛满烟火的小院，当成了唯一的归处。许父母虽然常年出差、聚少离多，却从来没有一次怠慢过他，岁岁年年的善待与尊重，是他灰暗童年里最安稳的光。

　　“特意给你们俩带了东西。”梁芳转身打开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两盒冒着寒气的橘子味碎碎冰静静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知道天热，你们爱吃这个，路过超市特意囤的。我们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记得自己偶尔解解馋，别总将就吃饭。”

　　常年缺位，他们只能用这种细碎的方式，填补缺席的时光。

　　许寻欢接过冰凉的碎碎冰，指尖触到微凉的盒面，心底软乎乎的，却又瞬间想起一件“噩耗”，整张脸慢慢垮了下来。

　　他抬眼看向梁芳，带着病号专属的委屈和撒娇，语气拖得软软的：“妈，我今天都摔受伤了，算不算伤员啊？”

　　梁芳挑眉：“算啊，怎么不算。”

　　“那我能不能请假？”许寻欢立刻顺杆爬，眼巴巴看着她，一脸摆烂求饶，“我都摔伤走路疼一下午了，身心俱疲，今晚能不能不上课、不刷题了？陆老师那边能不能改天再来？”

　　好不容易爸妈在家，他只想瘫着休息、偷懒摸鱼，完全不想面对枯燥的习题。

　　话音刚落，梁芳直接当场“无情开喷”，熟练又好笑：

　　“许寻欢，你少给我趁机偷懒！”
　　“受伤是让你养腿，不是让你养懒！”
　　“就一点表皮擦伤，不影响坐、不影响看、不影响动脑，凭什么停课？”

　　她双手叉腰，又气又好笑地数落他，句句真实：
　　“我和你爸常年不在家，没人盯着你学习，你本来就散漫得很！好不容易固定了补课节奏，你一受伤就想废一天？陆老师每次专门抽空过来，时间都是提前排好的，人家不耽误，你倒先想摆烂！”

　　“别拿伤病当借口，老老实实学习！劳逸结合不是彻底摆烂，听见没有？”

　　许寻欢被怼得一句话说不出来，鼓着腮帮子，委屈巴巴捏着碎碎冰，一脸生无可恋。

　　望舒站在旁边，安静看着他吃瘪的模样，漆黑眼底悄然漫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隐匿，无人察觉。

　　许父笑着打圆场，温柔解围：“好了别凶他了。今天确实累，学得轻松点就行，不用逼太紧。你们俩乖乖上楼准备，刘姨做完晚饭再喊你们。”

　　“嗯。”

　　两人并肩应声，转身踏上木质楼梯。

　　平日里无人过问的小楼，难得因为父母的归来，填满了烟火暖意。这种短暂的热闹格外稀缺，也格外让人珍惜。

　　推开书房窗户，晚风浩浩荡荡涌进来，撩动白色窗帘。书桌边角依旧贴着两张并排的星碎星星贴纸，细碎亮片在暮色里轻轻反光，是属于他们两人、无人知晓的小痕迹。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温润干净的男声响起，温和有礼：“叔叔阿姨好，我是陆砚辞。”

　　梁芳立刻上前开门，笑着招呼：“陆老师来啦，快进来辛苦你了。真是不好意思，孩子今天运动会摔伤了，本来想跟你请假，又怕耽误进度，麻烦你特意跑一趟。”

　　门口站着的男子便是上次苦苦罚站了40分钟的倒霉蛋陆砚辞。

　　身形干净温和，穿着简单的素色上衣，气质佛系温柔，待人礼貌有度。他是许父母长期聘请的家教，因为夫妻俩常年在外，大多时候他都是自己上门、自己教学、自己收尾，从不多言，认真负责，性格通透又松弛，从来不会严厉施压。

　　他早就习惯了这座小院常年冷清，大多时候只两个少年独处。今天忽然看见家长在家，倒还有些微微的不习惯。

　　他也没有把上次的意外告诉许父母

　　“没事的阿姨。”陆砚辞浅浅笑了笑，语气随和，“学习不用紧绷，今天状态不好我们就放慢节奏，轻松学就好。”

　　他换鞋走进书房，目光轻轻扫过许寻欢膝盖上的纱布，了然点头：“听说今天受伤了，坐着就好，不用拘谨。”

　　书房门轻轻合上，安静的补习时光正式开始。

　　陆砚辞拉开椅子坐下，摊开习题册，语速平缓地讲解知识点。

　　他讲课温柔清晰，不疾不徐，也不刻意施压，全程松弛自在。

　　可奈何座位上的某位病号，心思半点落不到题目上。

　　许寻欢本来就累，膝盖隐隐发酸，又被妈妈硬逼着上课，全程蔫蔫的、坐立难安。一会儿转笔，一会儿低头戳两下桌面，一会儿偷偷侧眼看向窗外晚风，小动作源源不断。

　　爱美又爱干净的少年，连走神的时候都下意识端正坐姿，领口扯得整整齐齐，哪怕摆烂，也摆烂得体面好看。

　　陆砚辞余光尽收眼底，无奈又好笑，却也没凶他，只是轻声提醒：“许寻欢，看题。”

　　“哦……”许寻欢乖乖回神，坚持不到三分钟，思绪又悄悄飘远。

　　而坐在他身侧的望舒，看似全程低头刷题、安分无比，笔尖落在纸面却屡屡停顿。

　　他目光看似落在密密麻麻的字符上，实则大半注意力，都无声落在身侧少年的侧脸上。

　　暮色落在许寻欢白皙的脸庞，脸上两颗浅浅的小痣若隐若现，随着他眨眼、走神、鼓脸的小动作，轻轻晃动。

　　室内安静，只有陆砚辞温和的讲课声缓缓流淌。

　　望舒眼底沉静如水，心底却悄然翻涌着无人知晓的心事。

　　别人都说我是追着光的影子，可我从不想依附你的光亮苟活。
　　我要站在你身侧，与你并肩同落晚风，平分岁岁盛夏。

　　他从来不想做依附谁的影子，不想永远跟在身后、永远只能遥望。
　　他想并肩，想对等，想从今往后，所有风雨一起挡，所有安稳一起享。

　　陆砚辞讲完一大段知识点，抬眸看了眼两个明显走神的少年，无奈轻笑。

　　他看得通透，从来都看得出来。

　　这两个少年安静凑在一起的时候，氛围永远和别人不一样。旁人看不懂暗流，只当是关系要好的兄弟，可他旁观日久，心知肚明，这里藏着太多克制、太多隐忍、太多不肯说出口的心动。

　　只是他从不多嘴，从不点破。

　　少年心事本就该悄悄生长，无需外人打扰。

　　中途，梁芳端着切好的水果轻轻上楼，推开房门，放轻脚步走进来。
　　许寻欢立马坐好。

　　“陆老师，辛苦你了，吃点水果歇会儿。”她温柔打招呼，又低头看向两个孩子，眼神温柔叮嘱，“累了就歇两分钟，别硬撑。”

　　难得归家，她总想把所有细致的温柔都填满这间屋子。

　　待梁芳轻轻关门离开，书房再度回归安静。

　　两小时的补习时光一晃而过。

　　陆砚辞收拾好书本，叮嘱完两人薄弱知识点，又礼貌和楼下的许父许母道别，才安静离开。

　　房门彻底合上，整间书房终于只剩他们两个人。

　　楼下传来浅浅的炒菜声和父母轻声交谈的动静，是这座冷清小院最难得的烟火气息。

　　许寻欢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一脸解脱的模样，小声吐槽：“救命，受伤还要上课，我妈是真的一点不给我偷懒机会。”

　　语气抱怨，却半点没有真的生气。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爸妈常年出差、聚少离多，难得回家一次，严格里全是藏不住的牵挂和弥补。

　　望舒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淡温柔，轻声开口：“累了？”

　　“超级累。”许寻欢点头，顺势偏头看向他，语气慢慢沉下来，“而且……我总觉得，沈戾不会就这么算了。”

　　白天那场暗处使坏，没有证据，无人知晓，不了了之。
　　可所有人的平静，只有他们两个清楚，是暂时的。

　　望舒眸色微沉，沉默两秒，嗓音清浅却格外坚定：
　　“没事。有我在。”

　　简简单单四个字，落地安稳，胜过万千言语。

　　晚风穿窗，掠过笔盒上的星星贴纸，光影摇曳。

　　地上两道少年身影，在暮色里缓缓贴近、重叠，不分你我，温柔共生。

　　他们依旧没有告白，依旧没有戳破那层越界的心意。

　　但彼此都无比清楚——
　　在这座常年冷清、难得温暖的小院里，
　　在无数次无人陪伴、各自坚守的朝夕里，
　　对方，早已是自己此生最想并肩、最不愿辜负的唯一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