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13、雨天

　　入夏的老巷栽满了成排的老槐树。

　　枝叶繁茂得遮天蔽日，细碎的槐花落了满地，风一吹，白色花絮轻飘飘漫天扬，是这条老街独有的、专属于他们的盛夏标记。

　　空气闷得凝滞，没有一丝风，连巷尾的蝉鸣都闷沉沉压在空气里。

　　小队原本约好傍晚出门囤零食，结果人人临时有事。凌骁跟自己的哥们儿约好去开黑，高迟赶画室作业脱不开身，沐可馨被家里喊回去帮忙，宋睿和苏晚眠性格怯弱不爱出门，最后整条老巷，只剩许寻欢和望舒两个人。

　　许寻欢出门前照旧在玄关镜子前磨蹭了半分钟。

　　他向来爱整洁、爱漂亮，接受不了自己半点凌乱。指尖细细捋平额前的碎发，把翘起来的发梢压顺，反复抚平校服衣襟的褶皱，连书包带子都调得整整齐齐对称。明明只是短短下楼一趟，也要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他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心底稳稳揣着自己的底气。

　　外人看他鲜活张扬、大大咧咧，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扛得住。
　　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父母繁忙，几乎无暇顾及他，所以很多时候的大大咧咧，都是硬撑出来的。

　　一路走在槐树下，许寻欢小动作没停过。

　　指尖捏着兜里的星星贴纸来回摩挲，偶尔抬手拂开飘到脸上的槐花飞絮，走两步就低头踢一脚地上细碎的落花，嘴也闲不住，一路小声吐槽天气闷热、吐槽作业繁琐，叽叽喳喳的。

　　望舒走在他身侧，一如既往的沉默。

　　他对周遭一切都敷衍至极。
　　学业随意、人际冷淡，微信主页空白荒芜，网名敷衍地挂着一串省略号，日子过得潦草又寡淡，对万事万物都不上心。

　　可唯独陪着许寻欢的时候，他的节奏会主动放轻，视线永远下意识落在身侧少年身上，半点敷衍都无。

　　巷口便利店很近，两人快步走进去，冰柜里整齐码着一排排橘子味碎碎冰，清甜的果味瞬间驱散了闷热。

　　许寻欢眼睛一亮，熟练抽出来两袋，转头看向身旁的人，语气自然：
　　“我请你。”

　　望舒微微颔首：“不用，我来。”
　　“啧，你这么见外做什么，咱们不都是……”许寻欢一边付款一边嘟嘟囔囔地，最后那几个字他意识到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就满脸通红地把声音自动调到连自己都听不见。
　　但许大少爷光顾着脸红了，一点没看到他的同桌在一边微微翘了翘嘴。

　　结完账踏出店门的瞬间，天色骤然暗沉。

　　方才还凝滞安静的天，猛地刮起一阵狂风，满树槐叶被吹得哗哗作响，白色槐絮漫天乱飞。紧随其后，密集的雨点狠狠砸落，来得急促又猛烈，根本不给人反应的余地。

　　暴雨瞬间席卷整条老街。

　　两人都没带伞。

　　巷口只有一处狭小的老旧商铺屋檐，窄得可怜，堪堪只能挤下两个人。他们立刻侧身躲进去，方寸之地，瞬间拉近了所有距离。

　　雨声轰鸣，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狭小的檐下安静得过分，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屋檐实在太窄。

　　许寻欢下意识往内侧靠，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半边肩膀还是露在外头，冰冷的雨水很快打湿了校服衣袖，布料黏在皮肤上，又凉又难受。

　　他最讨厌衣服潮湿凌乱的样子，眉头瞬间轻轻蹙起，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却嘴硬一声不吭，不肯示弱。

　　可小动作藏都藏不住，一会抖抖衣服免得一会粘身上，一会又甩甩头发。

　　就在他暗自别扭的时候，身侧人影微微一动。

　　望舒没说话，没有多余的安抚，只是默默往前跨了半步，稳稳地挡在了许寻欢的身体外侧。

　　他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所有斜砸下来的暴雨。

　　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他的后背校服，深色布料吸饱雨水，沉沉地贴在背上，凉意刺骨。

　　可他身前的许寻欢，分毫雨丝都淋不到了。

　　许寻欢瞬间怔住，愣在原地，所有小动作全部停住。

　　他抬头看向身旁的人，视线撞进望舒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雨幕隔绝了一切，漫天槐叶被风雨打落，白色槐花混着雨水坠了满地，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屋檐，和替他挡雨的少年。

　　“你……你会淋湿的。”许寻欢下意识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慌乱。

　　望舒目光落在他干爽整洁的衣襟、一丝不乱的头发上，淡淡开口，语气平稳无波：
　　“你怕湿。”

　　短短三个字，戳中了所有细节。

　　没人比他更清楚，许寻欢爱干净、爱整齐、极其在意自己的仪容，最讨厌淋雨、最讨厌衣物凌乱潮湿。

　　他对外万事敷衍，唯独把许寻欢所有细碎的小习惯、小脾气、小喜好，全部牢牢记了很多年。

　　许寻欢耳尖瞬间泛红，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他张扬、他自信、他总告诉自己无坚不摧，可此刻在漫天风雨里，在满巷槐花落雨之中，他第一次清晰感知到——
　　有人把他的细碎喜好，看得比自己更重要。

　　他悄悄抬眼，看着望舒被雨水打湿的发梢，看着他湿透的后背，心里又暖又涩，软得一塌糊涂。

　　地面积水倒映着檐下两道紧靠的身影，风雨揉碎了影子，两道轮廓紧紧贴合，再也无法拆分。

　　满巷槐树风雨簌簌，落英纷飞。

　　这是独属于他们的，无人复刻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