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唯一的影子》雨柯汐

14、骤雨归途

　　铺天盖地的瓢泼大雨渐渐收了势头，化作漫天绵密的毛毛细雨，落在身上只沾一层薄薄湿意，不至于寸步难行，两人终于动身往家走。

　　许寻欢一手牢牢揣着两袋没拆封的橘子味碎碎冰，另一只手隔三差五就抬手扒拉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眉头拧成小小的疙瘩。他格外在意自身整洁体面，出门前在镜子前耗了十多分钟，精心理顺的碎发此刻翘起来好几缕，校服袖口也沾了零星雨渍，看得他满心别扭，心里反复计较，等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打理一番。

　　身旁的望舒大半截身子都被暴雨浸透，深色校服布料吸饱雨水，沉甸甸地贴在脊背，发尾不断坠下水珠，一路走一路在湿漉漉的人行道印下断断续续的水痕。他神色一如既往冷淡平淡，没半句抱怨，走路时不动声色换到靠近马路积水的外侧，但凡有电动车疾驰而过，卷起的泥水全被他身形稳稳拦下，半点都没有溅到许寻欢平整干净的校服上。

　　一路前行，周遭只剩雨水冲刷路面的沙沙声响，两人都没主动开口搭话。许寻欢每隔几秒就会偷偷斜眼瞟向望舒湿透的后背，心底又愧疚又无措，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可他天生爱面子、嘴硬别扭，实在说不出直白关心的软话，只能把所有心绪憋在心底，指尖反复揉搓冰凉滑腻的碎碎冰包装袋和已经浸湿的碎星贴纸。

　　转过一条僻静街道，那栋属于许家、带独立庭院的双层小楼清晰出现在视野里。高高的院墙围合出一方小院，墙边种满低矮绿植，镂空铁门虚掩着，屋檐向外延伸出一大片遮雨区域。两人推开铁门踏入院内，头顶的屋檐恰好隔绝漫天细雨，一楼客厅敞开的落地窗源源不断涌出干燥温热的暖风，瞬间驱散两人身上裹挟的湿冷。

　　听见铁门开合的动静，许妈妈梁芳立刻擦着手上的水渍，从客厅快步走到小院门口。她性子向来泼辣直爽，目光一扫望舒浑身滴水的模样，当即拔高嗓音念叨起来：“你们两个小孩子出门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出门前也不看看天气预报，淋成这副样子，要是感冒发烧什么的，难受的是谁呐！”

　　嘴上数落的话语听着严厉，手上动作却格外暖心，她转身快步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去二楼储物间翻找两套宽松柔软的全新棉质家居服。

　　许寻欢弯腰在小院入户区换防滑拖鞋，听见母亲的数落，连忙小声替望舒辩解，音量压得极低，耳尖同步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雨来得太快，我们根本来不及找地方躲，是他主动站在外边替我挡雨，才弄得浑身湿透。”

　　说完他生怕父母看穿自己格外在意望舒的小心思，慌忙转身，将怀里两袋橘子碎碎冰轻放在一楼宽大的实木茶几上，刻意转移全家人的注意力。

　　许父正安静坐在客厅布艺沙发上翻看报纸，闻言缓缓放下手中刊物走出门，走向安静站在院门口的望舒，拍了拍他那湿漉漉的肩膀，语气温柔和善：“小舒啊，今天真是辛苦你处处照看崽崽了，等下洗完热水澡，我刚切好一盘鲜果摆在茶几，正好配着冰品解解雨天的沉闷。”

　　“崽崽”是夫妻二人私下独有的、温柔宠溺的称呼，只有关起家门，才会这样唤许寻欢。

　　望舒微微低头，语调清淡地道了声谢，伸手接过梁芳递来的干净家居服，转身走向一楼挨着庭院的独立次卧。路过许寻欢身侧时，他脚步极轻地停顿了半秒，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机外壳，那枚许寻欢亲手给他贴上的银色碎星贴纸，在客厅暖黄吊灯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柔和的微光。

　　次卧木门轻轻合上，薄薄一扇门，暂时隔开了两人。

　　许寻欢独自留在开阔的客厅里，目光牢牢定格在紧闭的房门上，失神站了许久。他缓步走到玄关落地全身镜前，一点点细心捋平翘起的碎发，反复抚平校服所有褶皱，心里五味杂陈。

　　可街边屋檐下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反复在脑海回放——望舒一言不发侧身站在风雨最猛的方向，用整片后背替他隔绝冰冷暴雨，安静替他承受所有潮湿狼狈。那一幕打乱了他所有故作坚强的伪装，心头乱糟糟的，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难以言说的情绪——在别的学校称王的小混蛋居然也有人护着了。

　　茶几上的橘子碎碎冰静静摆放，清甜浓郁的橘子果香缓缓弥漫在整个客厅，冲淡了屋内残留的潮湿水汽。窗外细雨持续淅淅沥沥，不断敲打小院绿植的叶片，发出细碎轻响，屋内暖融融的灯光铺满地砖。方才在雨幕里紧紧交叠、不分你我的两道影子，此刻被木门分隔两端，各自藏起一份尚且不愿宣之于口的柔软心事。

　　没过片刻，次卧配套独立浴室里传来潺潺持续的流水声。许寻欢猛地回过神，局促地挪到沙发边缘坐下，手指一下下轻轻戳着碎碎冰的塑料包装，视线时不时飘向次卧房门，安安静静地等候望舒洗漱完毕。

　　小院屋檐持续滴落雨水，哒哒轻响敲打青石板地面，整栋双层小楼安安静静，没有多余喧闹。二楼房间门窗紧闭，楼下客厅暖光绵长，一室清甜果香悄悄包裹住两个少年藏在心底、尚且懵懂的小心思。

　　许父见他坐立难安，随手递过来一颗洗好的橙子，轻声宽慰：“别总惦记，热水冲一冲就暖和了，等会儿你们俩正好分冰吃。”

　　许寻欢接过橙子，指尖捏着果肉，嘴上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