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余清霜》我爱养猫

7、第 7 章 群臣逼宫上

　　第七章
　　大梁太极殿内黑压压跪了一地臣子。
　　风从大开的殿门疯狂灌进来，吹得满殿雪白的弹劾文书漫天飞卷。梁显高坐在那张冰冷至极的龙椅之上，明黄的九龙冕旒垂下道道珠玉，死死遮住了他那双因数夜未眠而布满充血红丝的眼眸。底下的文武百官字字泣血，声声都在数落着废后顾氏无辜惨死的千古冤屈，逼着这位向来唯我独尊的年轻天子当众签发罪己诏书。
　　逼宫。
　　这便是他为了绝对皇权而机关算尽、亲手将青梅竹马的妻子推入冷宫大火之后换来的众叛亲离。
　　梁显的指关节死死抠在龙椅的盘龙扶手上，名贵的金漆几乎要被他生生抠落，可他脸上的神色却依旧冷硬如铁。他那偏执且极度傲慢的骨子里，从来就没有认错这两个字，更不可能在臣子面前展露出半点软弱。
　　“放肆。”
　　他沙哑地吐出两个字，眼神的变化中闪过一丝暴戾的寒芒。他作势要调动御前禁军将大殿之上的百官统统收押，这种近乎疯狂的防御动作符合他一贯的偏执人设，是他维系尊严的最后手段。
　　我飘浮在太极殿死寂冰冷的虚空之中，散作一缕微茫的游魂，居高临下地冷眼看着他的垂死挣扎。
　　我注意到他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如纸，额角的皮肉因极致应激而疯狂地轻微抽搐起来。没有刀剑近身相向，亦没有任何引人不适的皮肉碎裂，可他体内的气血却在刹那间如同遭遇了极寒风暴，不可逆转地疯狂逆流枯萎。这是属于他的因果报应，对自己进行着最后的残酷宣判，毫无预兆地轰然降临，将他所有的精气神抽离殆尽。
　　“噗。”
　　一口发黑的淤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嘴里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御案上大片的明黄绢帛。梁显整个人脱力般地向前栽倒，狼狈不堪地死死扶住暗沉的木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狼狈至极。
　　可他依旧在死撑。
　　群臣见状，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跪得更深，高呼着天罚二字。我看着他那因绝望而皮肉颤动的面庞，看着那双曾经执掌天下的眼眸里逐渐聚起万劫不复的暗涌，只觉得内心一片抽离的平静。我的魂体此时已近乎透明，甚至能看透龙椅后方的金色屏风，他每多痛苦一分，我灵魂上的枷锁便松动一分。这场惨烈的清算终于落地，梁显强撑着想要支起瘫软的身体，可还没等他召集大殿外的亲信侍卫，老太监李德全便已经捧着一叠更为沉重的联名血书，战战兢兢地迈过了门槛……
　　【六部联名血书】
　　“臣等诚惶诚恐，顿首死罪。新帝登基以来，倒行逆施，私德败坏。外戚之祸本有怀柔之策，陛下却偏执自傲，偏听暗箭之言，亲手将贤后顾氏推入无间地狱。冷宫大火，天人共愤。顾氏一族，满门忠烈，代帝受过，如今冤魂啼血，四海皆生怨怼。臣等联名上疏，请陛下退位以谢天下，否则满朝文武，解玺归田，以抗暴君。”
　　梁显死死盯着那些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他残存的傲慢之上。他的大半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体内的气血由于这突如其来的众叛亲离而疯狂逆流，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将死之人的狼狈。
　　“反了……全反了……”
　　在极端焦躁与狂怒之下，他猛地扬起右手，试图将那叠血疏生生撕碎。然而由于双手脱力得厉害，长袖在剧烈挥动中，不慎将案几上一块沉重的纯金镇纸带落。
　　砰的一声巨响。
　　沉重的纯金镇纸狠狠砸在他僵硬的脚趾上，十指连心，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让他整个身子瞬间剧烈弓起，如同一只濒死的虾米。与此同时，因为用力过猛，被扯碎的宣纸锋利边缘狠狠擦过他的面颊，瞬间割开了一道狭长的血口，大半个血印混合着冷汗流淌下来，将那张曾经俊美自负的脸拉扯得极其狰狞。
　　大殿之内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上，没有一个人上前扶他，更没有一个人开口为他开脱。名誉彻底剥夺，权柄交错，他这个至高无上的帝王，在这一刻被生生剥离了所有的孤立尊荣。
　　梁显跪倒在满地的碎纸堆里，眼球充血地看着周围那些冷漠的脊背。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他的耳边却诡异地响起了多年前顾清霜的温言软语。那时候她总会在他疲惫时为他递上一杯温热的青瓷茶，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陪着他。可如今，他自己把她弄丢了，丢在了冷宫的那把大火里。
　　我飘浮在满殿的碎纸狂风中，低头俯瞰着这个彻底被打入无间地狱的男人。我的魂体已经极其稀薄，双腿和双臂早已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下一张冷清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绝望与强忍的呜咽，我只觉得内心一片抽离的平静。没有喜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大限将至的冷感。
　　梁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惨笑。他没有对底下的群臣发表任何长篇大论的绝交宣言，也没有对自己所犯下的累累恶行进行徒劳的忏悔。
　　他只是颤抖着伸出双手，一把扯下了头顶戴着的九龙冕旒。那是他登基那天，顾清霜熬了数个通宵、亲手为他整理好的帝王信物。
　　他死死盯着手中的冕旒，随后，极度平静地将右手猛然一掷。
　　明黄色的冕旒狠狠砸在大殿冰冷的青砖之上。
　　只听一阵清脆而散乱的爆裂声，冕旒上的明珠碎裂四射，在暗沉的青石板上滚落得数不清。君臣决裂，昔日恩情，在这一掷之下被彻底砸上了冰冷决绝的终局。
　　大殿门外的风雪仿佛要将整座皇城彻底吞没，而他独自跪在满地碎落的明珠与血迹之中，空洞的眼神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发出一声饱含怅惘的低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