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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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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养心殿内灯火如豆,积压的奏折堆得像山一样高。梁显坐在御案后,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青。案上的朱砂尚未干透,那一个个工整的字迹在他眼中却扭曲得不成样子,仿佛随时会化作血水洇开。他强迫自己去看每一份请安折子,去关注西北那场还未完全平息的零星叛乱。只要不停下,只要不去想那个已经死在冷宫里的顾清霜,他就还能维持着这具帝王皮囊的庄严。
但他太累了。
不仅是身体,连脊骨都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一点点啃食着他引以为傲的冷静。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案几对面的那盏空茶杯,那个位置,曾经总会有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帮他研墨。
他猛地将手中的奏折狠狠甩在地上。
厚重的纸页在空中散开,哗啦一声砸在铺着锦毯的地面上。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大口喘息着。胸口那种尖锐的刺痛感又来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他心头一点点碾碎某些旧日的幻影。他用左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脖颈,指甲刺破皮肤,渗出丝丝血珠。
没有用。
越是试图遗忘,那个名字就越是清晰地在脑海里反复刻写。
梁显甚至不敢在这深夜里闭上眼。只要一合眼,他就能闻到那场大火里,那股混杂着鸩毒与焦木的苦涩气息。那种味道死死地缠绕着他,让他无论坐在多么高的龙椅上,都像是个被抛弃在荒原里的孤魂。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整个人晃动了一下,险些撞翻身后的楠木架子。
他不需要人伺候。
哪怕这偌大的养心殿里,候着几十个大气都不敢出的宫人,他也只是想一个人呆着。
他就这样站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漆黑的夜幕,任由那股无名火在腹中疯狂乱撞。
殿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声。
老太监李德全弓着腰,战战兢兢地挪了进来。
他双手托着一只漆黑的木盘,上面盛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因为内心的极度恐惧,他的双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败叶,名贵的白瓷碗沿与漆黑的托盘名贵的白瓷碗沿与漆黑的托盘不断撞击,发出绵密而清脆的叮当声。滚烫的汤水随着剧烈的摇晃不断泼洒出来,大半都浇在他早已被烫得红肿的手背上。痛楚钻心,可李德全却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头,任由血腥味在嘴里蔓延,愣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在原地狼狈地歪斜着身子挣扎。
在他的视线里,那个素来冷酷残忍的帝王,此刻正站在一片暗沉的帷幔旁。
梁显的目光死死锁在虚无的空气中。
那个方向空无一人,唯有我残存的游魂飘浮在那儿。
可梁显却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尽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乞求,落在大殿的阴影里,却看得李德全脊梁骨一阵阵发冷。帝王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满是充血的红丝,脸颊上的皮肉由于极度的精神撕裂而神经质地抽搐着。他正对着那片虚空低语呢喃,沙哑的话语断断续续,仿佛在和最亲密的人耳语,在这死寂的殿宇内显得尤为惊悚。
梁显动了。
他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老仆,而是僵硬地走到御案旁,伸手拿起了我生前留下的一叠未写完的宣纸。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带着零星的磨损痕迹。他没有哭喊,也没有长篇大论的宣泄,只是极度抽离地走到燃着熊熊炭火的火盆旁。那双执掌万里江山的手微微一松,发黄的纸页便一张张落入橘红色的火舌之中。火星噼啪作响,宣纸在烈烈火焰中迅速卷曲、变黑,最终化作无声碎裂的纸灰。那些曾经的年少情深,那些被江山利益死死扣在一起的过往,在这一刻伴随着无声的灰烬彻底割裂,被他自己亲手燃成了一片虚无。
我低头冷冷看着这一幕。
我的魂体在火光的映照下又透明了数分,几乎要彻底消融在这风雪夜里。气血逆流枯萎的惩罚已经彻底死锁在他的骨血里,他每隐秘痛苦一分,我便离彻底抽离的解脱更近一步。
李德全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青砖,耳边只剩下宣纸在火盆里碎裂的微弱声响,以及帝王那声近乎自绝的怅惘低喃……